对傅盈来说,她仅仅是参加了一次祖母的寿宴,世界就瞬息剧变。母亲并舅舅先后自尽,边关传来表哥和大军战死的消息,她被关到公主府,终日惶惶不知明天是死是活。
托举她长大的长安,埋葬了她近乎全部亲人。
就像她无法理解为何傅渊执意要去凉州那样,傅渊也不能明白为何她就是不肯回封地。
对此姜渔并不意外。
这世上没有谁能真正被另一个人理解,纵是血浓于水骨肉至亲,也总有咽下苦水无法言说的时候。
与其摊开苦痛寄希望于得到他人的理解和关怀,不如独自转身,寻一条出路。
她向来这样想,也向来这样做。
姜渔踏进眠风院。
她在这里待了许久,也变得无比熟悉,以至于只消一个眼神,就能看出发生了什么变化。
——秋千。
有风吹来,拂动秋千架,轻轻摇晃。
就在她离开的这半天时间里,眠风院中,多出一架秋千。
连翘站在秋千旁,兴奋地朝她招手。
她慢慢地走过去,指尖抚过木架,无论样式还是材质,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一架榆木秋千,用柏木做了座椅,能供两人坐下。
唯一不同的,只是木架上缠绕了艳丽的紫藤花,花穗垂落而下,宛如璎珞,风一动,就簌簌地颤起来。
她低头看了许久,才问道:“怎么会想起来做秋千?”
连翘笑道:“是殿下问我的,他问我王妃在姜家的秋千长什么样,我说完,他就画了张图给程德,让他做一个出来。”
姜渔怔住。
她想起来那天在山巅上,不经意提及姜家的事,于是他记住了。
他竟然记住了。
连翘嘿嘿道:“之前一直没说,我们特意挑了今天安好,就想给您一个惊喜来着。”
“你们?”
姜渔回头,才发现背后不知何时站了很多人,几乎所有她熟悉的面孔,都在这里。
林雪率先举手:“我帮忙打地基了!”
蔡管家挤出来:“那是我……”
林雪:“闭嘴,我比你干得好!”
蔡管家无可争辩,心服口服。
文雁笑呵呵道:“奴婢也帮忙上漆了,效果还不错呢。”
初一和十五不知道从哪蹭过来,点头说:“王妃帮了我们这么多,大家都想帮忙啦,不过殿下好抠门呀,为什么是榆木的?他以前坐秋千都要金丝楠木,真浪费。”
姜渔笑了笑,因为徐知书给她做的,就是这样的秋千啊。
旋即奇道:“殿下还会坐秋千?”
十五捂住嘴,初一叭叭道:“听皇后娘娘说的,很小的时候吧,长大就不乐意坐了。”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清咳了声:“王妃就当没听过吧。”
“不管怎么说,多谢你们了。”
“哪的话,王妃喜欢就好。”众人摆手道。
不想打扰她,大家很快都散了。
姜渔便坐到秋千上,脚尖点地,小幅度地荡起来。
夕阳快落下了,曙光照耀着眠风院,连带吹来的风都温和无比。
她稍稍用了些力,秋千越荡越高,越荡越快,越荡越……
这也太高了!
“殿下,别玩了!”
不用想都知道在后面手贱的是谁。
秋千没有任何停下的征兆,反而把她送上新的高点,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她闭上眼。
姜渔非常无语,她强忍住尖叫的欲望,明白这人瞧不见她的害怕和慌乱,马上会索然无味停下来。
果然,没有听到预料中的反应,秋千停了下来。
姜渔虚弱落地,擦擦并不存在的汗水,愤然回头。
她当即要谴责这人幼稚的行为,可对上他夕阳中似染上些许温度的眸子,谴责的话蓦然变成一连串疑问。
为什么不解春风引的毒。
为什么要把唯一的解药给我。
为什么让我以为是陶玉成救的我,为什么记得给我建这座秋千。
她心底有那么多为什么,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殿下,你很闲吗?”
姜渔:“…………”
啊!她在说什么!绝对是被这个人传染了!
傅渊松开手,嫌弃地乜她:“你感动傻了?”
姜渔两手揉了揉脸,露出笑容:“没有,我是说我很感动,谢谢殿下给我建的秋千。”
傅渊:“我说过给你建的?”
姜渔:“那……不然呢?”
傅渊坐下来,脚尖有一搭没一搭点地,闲闲地道:“本王也甚是喜欢。”
姜渔恶从胆边生,一把将他推起来。
可不管她推得再高,傅渊都毫无反应,甚至她听见讽刺的嗤笑,仿佛嘲弄她力气不够。
她累了,撒开手。
真是傻了,这人天天坐三四层楼的屋顶,怎么可能怕区区秋千的高度?
等傅渊落下来,她灵机一动,故作关心道:“殿下吹了这么久的风,小心别着凉。”
说罢还脱下外衣给他披上。
不是答应公主殿下要劝他吗?就让他好好感受这世界对他的关怀吧。姜渔满意点头,对自己的举动十分称许。
傅渊莫名其妙:“你出门一趟着魔了?要找人给你驱邪吗?”
姜渔呵呵一笑。
这人只有不张嘴的时候才配活着。
傅渊沉下脸:“不准骂我,否则拆了你的秋千。”
姜渔:“拆了你还得建。”
傅渊和她对视片刻,啧了声,扔下她的外衣,烦躁地走了。
姜渔眨眨眼,想起什么,去屋里拿了刻刀。
秋千架复原了她在姜府刻下的名字,她便转去另一边,一笔一划刻完新的名字。
傅渊、文雁、林雪、蔡……嗯,还是写蔡管家吧。
听闻圣上去玉仙宫,是为天下百姓祈福,为边关战事祈福。
姜渔从来不信这些,如果祈福有用,她就该从娘胎里开始祈福了。
但是今天,她忽然有了去玉仙宫祈福的念头。
她祈求。
祈求长安不要有那么多雨天。
让雨水补足田地里庄稼的需要,让雨水如此便足矣。
让阴天再少一些,晴天再多一些,让梁王府,能够长长久久地沐浴在日光当中。
*
月初,成武帝携众人前往玉仙宫。
玉仙宫乃前朝所建道观,曾一度败落,因本朝皇帝信道,方得以再度修建,如今辉煌一时,香火旺盛。
姜渔坐在马车上,一路睡到玉仙宫。
醒来就看到傅渊面色复杂地看着她,不解地“嗯?”了声,傅渊幽幽一叹,说:“我以为你晕过去了。”
姜渔:“……”
嫉妒她睡眠质量好罢了,狗男人。
待下了马车,就要步行一段,以示祈福的诚意。
连成武帝都不例外,众人自然不敢有怨言,各自沉默地紧随其后,总算走到玉仙宫前。
踏入山门,世俗的喧嚣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空气中檀香与草木清气交织,隐隐传来三清铃清脆悠远的叮铃声,抚平人心头的躁意。
既然决定了要祈福,姜渔今日格外虔诚,不敢生出半点不敬的心思。
时间有些晚了,大家先去了安排的住处。
不知有意无意,成武帝给傅渊安排的位置,恰是从前他们来这里,傅渊常待的地方。
环境清幽雅静,姜渔很喜欢,见傅渊不抵触,就安心住下来。
收拾好东西,姜渔从屋子里出去,院子中一株老槐树历经几多寒暑,枝叶舒展,亭亭郁郁。
姜渔走到树下,道:“殿下在看什么?”
傅渊望着地面一块树叶投影的阴翳,本无心谈论,可不知为何,话语先一步说出了口:“我十五岁的时候,在这棵树下,母后问我和表兄有什么心愿。”
他道:“表兄当然说要击败夜国,还大魏海晏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