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渔迅速把手收回,帮他将衣裳盖上。
这一次,她看清了他身上的伤疤。
那不是战场留下的伤,而是鞭伤,以及其他利器留下的伤痕。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却都咽了下去。
问他疼不疼?太矫情了,都成疤的伤口怎么会疼。
问他在哪里受的伤?她知道殿下不会回答,就像她身上也有一道疤,过去很久,早就不再疼痛。
只是每每看到,都会下意识避开。从前或以后,她都不会与任何人谈论这道疤的来历。
她相信殿下也是如此。
于是她合上眼,又重新躺了下去,不知不觉在这夏日中沉睡。
*
醒来时,是在屋内的床榻上。
和以往一样。
她起床后要干的事也和以往一样,只是多了一件——抄写《度人经》。
成武帝千秋宴将至,该早点写完才是。
自边关动荡,成武帝便以身作则,厉行节俭。这次千秋宴却是例外。
一来宗政息首战告捷,传来喜讯,二来成武帝得栖云道长炼丹服药,据说最近精神焕发,龙颜大悦。
因此千秋宴规模,依然与从前相同。
数日后,姜渔梳妆打扮,随傅渊进宫赴宴。
暮色四合,巍峨宫门褪去白日的金碧辉煌,显出沉甸甸的、亘古的威严。巨大阴影投下,将门前车马人影都笼了进去。
马车停在宫门前。
傅渊先行下车,不少暗中关注的人,顿时朝这边投来了目光。
但见他一袭玄色亲王服,几乎融入将临的夜色,唯有衣摆与袖口以银线密织的云海螭纹,在宫门次第点燃的灯火映照下,泛着冷冽微光。
周围传出窃窃私语,他置若罔闻,回身朝向车内,伸出一只手掌。
接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了他掌心。
姜渔俯身而出,迎着所有人的视线,站到傅渊身边,和他朝宫内走去。
“梁王还是那样。”
她听到不知谁的声音传来。
“可惜……”
可惜,若有残疾,注定无缘皇位。
宫道上,走出没多久,迎面便是宣丞相一家的身影。
姜渔目光扫过,最前方那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头,应当就是丞相宣列泽。他旁边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个姜渔认识,齐王傅铮及王妃宣雨芙。
而另外一个,肤色极白,瞳色极深,双眸狭长,眼下青黑,一副阴虚模样。
想必是宣家大郎,大理寺卿宣与熙没错。
几人不约而同停止交谈,静静望向他们。
宣与熙踏前一步,装模作样行礼过后,视线垂向傅渊手里的拐杖,意味深长:“许久不见,梁王殿下风采如昔啊。”
傅渊显然懒得答话,宣与熙脸颊肌肉微微抽搐,皮笑肉不笑说:“怎么,梁王光顾着与爱妻浓情蜜意,不愿搭理我等?”
傅渊这才向他掠去散漫的目光,抬脚,朝他走了两步。
宣与熙虽然气势足,可个头比傅渊矮了半个脑袋,当傅渊真正走过来时,他更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肩膀都耸起来。
姜渔在心底忍笑。
别人怎样不知道,他可是真的被太子揍过。
傅渊走了两步就不再向前,尽管一言未发,嘲讽和轻蔑却显而易见。
“宣大公子也是。”他说,“风采如昔。”
宣与熙握紧了拳头。
待傅渊及姜渔走后,他依然沉沉看着那个方向,仿佛有千刀万剐之仇。
“闹够了,就给我老实点。”宣列泽淡淡道,“陛下千秋宴,容不得闪失,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得给我稳住。”
宣与熙不情不愿低头:“知道了,爹。”
宣列泽嗯了声,转而望向傅铮,傅铮同样微微颔首,示意心里清楚。
因此前纵马伤人,陛下革了傅铮在礼部的职,可千秋宴操办之事依然由他经手,任何差池他都逃不了责任。
即便平常嚣张惯了,他今天也难得沉静下来。
身后发生的事,姜渔并不知道,也并不关心。
她和傅渊坐下来后,就开始耐心等待宴会开始。
不多时,太监尖锐的声音打破喧哗——
“皇上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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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左右二更。
第39章 天经地义(二更) 再也不喝酒了。……
成武帝落座。
按大魏礼仪, 百官们依次站定礼拜,献寿酒于陛下,陛下饮酒, 诸官再拜, 方能回到座位开展宴席。
百官献礼, 而成武帝同样会赐礼于朝臣。
姜渔抄写的《度人经》似乎很得他青睐, 他格外又赏了许多东西到梁王府。
姜渔拜谢圣恩,尚未落座,听到傅笙的声音响起:“皇嫂和皇兄真是有心了。父皇, 你还记得二哥从前最爱吃这道炙鹿烧吗?每回寿宴, 您都要赏给他。”
姜渔缓慢抬眼,傅笙断了的那两条腿和一条胳膊好得差不多了, 只是坐姿还有些别扭。
他面带微笑看过来,仿佛真的是为兄长说话。
成武帝被他的话触动,亦回想往日种种,令郑福顺端走他面前的炙鹿烧:“赐给梁王吧。”
姜渔心底暗骂,傅笙那家伙不知在梁王府留了多少眼线, 知道傅渊厌恶荤食,故意提及此事。
她正想着该怎么办,手背就被人拍了两下。
只见傅渊坐得端正, 目不斜视,神色很是平常。无人看到的地方, 袖子下的手却覆在她的手背上, 像是一种安抚。
姜渔的心顿时静了下来。
炙鹿烧呈过来,傅渊在成武帝的注视中吃下去,道:“谢父皇,儿臣很喜欢。”
成武帝面上一怔, 即使离得那么远,姜渔都能看到他眼里迸出激动的光。
大约这是太子被废后,头一次唤他父皇。
成武帝连道几声:“好,好,你喜欢就好。”
傅渊面色如常,半垂眼帘。
成武帝身旁,淑妃见状笑道:“陛下光顾着奖赏梁王殿下和梁王妃,怎么把和贞公主给忘了?”
成武帝近日服药,颇觉身体轻快,找回年轻时的感觉。二儿子又舍弃前嫌,愿意叫他父皇。
他仿佛又回到几年前,萧宛凝还在时,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
此刻听淑妃提及傅盈,顿时戳中他心事,立马道:“和贞,你可有什么想要的?父皇这的,你都拿去随便挑。”
傅盈起身,抿唇微笑:【只要是父皇给的,我都喜欢。】
淑妃便道:“既如此,陛下就把这条珊瑚手串,赏给公主可好?”
珊瑚手串由邻国进奉,刚巧摆在淑妃及成武帝面前。见傅盈确实喜欢,成武帝道:“郑福顺,还不快送给公主?”
郑福顺连忙从命。
傅盈拿到手串,当着成武帝的面戴了上去,展颜而笑。
至于其他皇子公主,就好像被成武帝遗忘一般。
姜渔见傅笙偷鸡不成蚀把米,虽然还是微笑的样子,却明显笑容僵硬得多。
她无心多管别人,转头去看傅渊。
傅渊回以平和的眼神,轻轻摇头,示意她没事。
如果不是姜渔和他生活了那么久,她都要跟成武帝一样,觉得他是真心爱吃那盘炙鹿烧。
她不再言语,默默看着面前的饭菜。
殿内丝竹弦乐,歌舞佳肴,都令她毫无半分兴趣,宁愿回到王府睡觉。
谁想到成武帝今日兴致颇为高涨,硬生生拖到夜半,宴席才算结束。
待从宫里出来,姜渔已困到眼皮打架。
自然,这其中也有她宴席期间无聊,略饮了两杯葡萄酒的缘故。
“不是说再也不喝了?”
马车上,傅渊将提前准备的醒酒汤给她灌下,凉飕飕地问。
姜渔:“我在学宫的时候也天天发誓,再也不翘课,不偷懒睡觉。”
傅渊饶有兴致:“你还发过什么誓?”
姜渔说:“还发誓再也不当面骂殿下被你发现,以后都要偷偷骂。”
傅渊表情消失,掐着她的脸灌完醒酒汤:“这次看在你醉了的份上,不跟你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