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指着的池塘差不多在这个园子的中心处,池水通透浅碧如玉,只在靠近池边水榭的那块留下了一片荷叶和几茎残荷,应是为了应和留得残荷听雨眠的意境。
不过此时那里可半点寥落寂寞都无,反而很是热闹。
先到的各家闺秀们或倚着朱漆阑干拿鱼食逗弄着池中斑斓锦鲤,或对坐品茗,又或执棋对弈,远远的就可见衣香鬓影人比花娇。
几人正要往前去,却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琴声悠悠传来。这琴声竟然和当日在七弯河画舫里传出的一模一样。
然后,这次出现的不是画舫,而是一艘乌篷小船,船在池塘另一边慢悠悠荡漾着,离这边的水榭有段不小的距离,周边的闺秀们听见琴声也全往那乌篷船看去。
但下一刻却见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就那么轻盈盈的自船舱里走了出来,琴声未停,那女子抬手踮脚,紧接着一个优美旋转,她竟就在船头舞了起来。
“!”咦,什么情况?
第30章
那船上这般又弹琴又跳舞的,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周边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萧燕回的注意力同样也落在了那艘乌篷船上,然后目光就完全被吸引住了。
不得不说那女子的舞姿极美,无论是轻盈旋转跳跃, 还是柔软踢腿下腰都是信手拈来, 随着那乐声逐入高|潮,船头舞蹈的女子凌空跃起, 整个人后弯如一张拉满的弓,那种柔软度那种滞空感简直就是力与美的完美融合。
“好厉害!”萧燕回一时间非常遗憾自己言语的贫瘠, 这时候就是该赋诗一首大大夸赞,才不算辜负那艺术家级别的舞蹈啊。
“萧燕回你闭嘴。”身边却忽然响起萧鹊仙的低声斥责。
被这一声低斥叫回了神后, 萧燕回马上察觉周围的气氛有些奇怪,目之可及处的大部分闺秀们都不复刚才轻松愉快的样子,甚至有几个不悦的情绪都已经挂上了脸。
疑惑只有一瞬,转念一想萧燕回便明白这是为何了,跳舞本身没有问题, 可是这舞出现在这里, 问题就很大了。
说来时下一些日常宴席,请一些说话的、唱戏的、表演百戏歌舞的伶人都不是什么稀罕事。甚至宴席上能请到名角儿,也是在侧面彰显主人家的权势财富。
比如给长辈办寿宴就惯来爱请唱戏的和百戏的班子,又鲜亮又热闹。
一些文人聚宴则偏爱叫几个懂文墨的清倌人, 三杯两盏好酒下肚有了好诗词,再让美人那么一弹一唱, 端的是风雅无双。
太太们的私宴则更多选择唤来家养乐人弹几首曲子助助兴。
这些都是常事, 今日的赏花宴也是设了乐班的, 不过此时客人未齐,主人也还未到场,赏花宴还不算正式开始, 乐班自然也还未开始弹唱起来。
此时再说回湖上的那一出戏码,那舞的确美,不但舞蹈动作美,在跳的时候更是把舞者的身形之美展现的淋漓尽致。
对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就是这舞蹈每一个动作都暗藏诱惑——这是楼子里的路数,而且是引客时的路数。
而今日的赏花宴,有着数量不少而未出阁少女,且大家都心照不宣它名头上是赏花宴,但其实就是变相的大型相亲活动。
在这个前提下,那艘乌篷船上舞者的出现就很不合宜了,往更严重了说,这甚至是一种挑衅和羞辱。
因为在那船出现之前,岸边的女孩们也有在展现才艺的,此时那舞一跳就让之前或弹琴或作画的全都处于极尴尬的境地。
“那船上的跳舞的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是不是安排的曲目弄错了?”
“不能吧,这可是......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
“啊呀,看那舞跳的,羞死人了!”
“刚才大家才夸了吴姐姐琴技出众......”
“谁把这样的狐媚子带进赏花宴的。”
.......
周边已经出现了窃窃私语的讨论和抱怨,萧燕回几人停在去往湖边的岔路,萧燕回和萧鹊仙交换了个眼神,就都决定还是先去别处看看花。
毕竟今日这场舞出现的很有些蹊跷,不止是她们,就是原本停留在岸边的女孩们,也有知机察觉倒了氛围不太对,陆陆续续的暗中找借口散了开去。
“他是什么意思,他这是特意来打我的脸,打梁家的脸呢!”身后传来的略带尖锐的女声毫不掩饰怒气,随着声音从拐角一起冲过来的就是一抹嫣红一团香风。
“滚开,别挡路!”带着怒火的呵斥声在耳边响起,同时萧燕回感觉自己被人从侧后方用力一推,身体骤然失去平衡,脚步一个踉跄人就往旁边跌了过去。
“姑娘!”身边响起几声惊呼。
“啊!”在萧燕回脚步快速倒腾勉强维持住平衡,让自己没有真的跌倒在地的时候,她的身边同样被推的赵丹雅撞到了一颗树上发出一声痛呼,萧鹊仙的丫鬟立夏则最是倒霉,一下就摔倒在地不说,看她吃痛的神情,这一下明显摔的不轻。
而等东倒西歪的几个人重新互相扶好站稳,那一行肆无忌惮用冲撞开路的人,此时早已经走到十来米之外。而看她们行进的方向,竟然是默认安顿男客的对岸。
“好痛,她们是哪家的,竟然这般嚣张?”揉着被撞疼的手,赵丹雅看着那行人的背影又是愤怒又是委屈。
“梁家大姑娘梁皎皎。”回答的萧鹊仙吐出这么几个字,乍一听语气平淡,但细品那平淡之下却带着一股幽幽冷冷的味道,让人在这热气未散的夏末也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听到萧鹊仙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萧燕回不由的多看了一眼,但见萧鹊仙一直盯着梁皎皎离去的方向表情莫测,便知道这人怕是和萧鹊仙有旧怨。
而一听此人身份,赵丹雅还剩下的那些抱怨之语就全吞回了肚中,反而开始担心起来:“我们刚才挡了她的路,没得罪她吧?”
“人家连正眼都没看我们一眼,何谈得罪。”那种被彻底无视,丝毫不被尊重的的态度让萧燕回的心里憋着一股气。
然而更让人难受的是,身份的落差让她们这些下位者的情绪显得丝毫没有分量。
看刚才梁皎皎的举动,还有她漏出来的那句话就能知道,湖上那舞的起因,是她和对岸的某个人起了些矛盾,那舞就是冲着给梁皎皎难看来的。
至于期间把今日湖边一众闺秀的脸面全踩了一遍这种事,人家是不管的。毕竟人家都已经在梁家的地盘下梁姑娘甚至是梁夫人的面子了,又哪里还会顾忌其他人。
“就是不知道行事这么肆无忌惮的,到底是那传闻中的京中贵人,还是那个神秘的诚郡王?”萧燕回犹带着些怒气的扯了扯手帕喃喃自语。
这同样是萧鹊仙的疑惑,毕竟在她前世的记忆里,无论是诚郡王还是京中贵人都是没出现在今日赏花宴的,这样的改变多少让她心里不安。
时间和地点都改变了,今日她若遇上梁二郎,二郎还会对自己一见倾心吗?
眼风扫到身边的萧燕回,萧鹊仙心中除了忐忑担忧外又添了一层郁愤:都是因为她不肯接受秦家那门婚事,使得自己如今身上还背着那么一个婚约。
这一个个的怎么就那么甩不脱呢,就非要这么贴着自己恶心自己。
......
“你说有些人怎么就那么甩不脱呢?”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红色身影,王珩皱着眉,说话的语气里满是厌烦。
“不看吗船上那舞快结束了。”在他对面的苏明月没有接这话茬,反而一心欣赏湖上琴舞。
但其实若真论起来,苏明月其人怕是要比船上那舞都更让人惊艳三分。
他此时一身略显松垮的绣竹广袖长袍,整个人就那么斜斜的倚靠在青玉台上看着湖面,这懒洋洋的做派若让教授仪态的师傅来看,那是哪哪都不合规范的。
可这些动作在苏明月做来,却都只剩下明月落碧湖般绝顶绝顶风姿。这人五官俊雅,那一双眼又生的尤其好,顾盼间如春水潋滟,让人不知觉间就要沉溺其中,这真是一双看谁都深情的眼睛。
“苏明月,苏兄,我和你正经说话呢!”王珩曲指轻巧桌面,试图唤回一心听琴看舞的苏明月的注意力。
“我上次让梁二叫了春眠楼的姑娘一起游城就已经够明显了,哪知道梁家会那么没眼色,竟然还三番四次的把女儿推过来,这梁姑娘也是......你说有你明月公子在,她看上我哪儿了?她该看上你才是啊。”
王珩虽然自觉自己也是世间难得的美男子,但他自己也得承认,他是全然不及苏明月温柔体贴的。
而大部分女子好似都更偏爱苏明月这款的,可怎么这次两人一同暂住梁家,惹上桃花债的人竟然是自己呢!
“这回雪姑娘的舞可称上品了,人家跳的辛苦你却一眼不看,简直是暴殄天物。”苏明月语气里满是你这种山猪真是品不了细糠的遗憾。
“诚郡王怎么还没到?若非要等他,我早就走人了。”王珩站起身来:“懒得和那梁家女掰扯,我先走了,反正就是那点盐田的事,等诚郡王来了,你和他谈也是一样的。”
“可别,”懒洋洋靠着的苏明月终于坐直了身体:“我和诚郡王要谈的是苏家与他的合作,你要谈的是王家的合作,怎么就一样了?”
“按我说这些琐事让底下人交涉好就是了,偏偏他......”想到对方到底是个郡王,王珩口里的那个不识抬举还是没有说出来。
“那位到底是郡王,王兄还是静一静心为好,免得待会儿失礼。”苏明月看着王珩劝了一句。
以王珩本心来说,那么一个不清不楚的郡王,他还真瞧不太上。
特别是此人到了封地之后行事怪诞,好好的郡王却竟然去贴他那血脉卑贱的母家一心行起了商贾之事,更是让人不耻。
要不是被他误打误撞弄出了雪花盐,京中世家贵胄哪里还会有人记得有这么一位诚郡王。
但可恨就可恨在他们王家都已经首先递上了橄榄枝,他竟还拒了?家里也是奇怪,就这么一个郡王还那般给他面子,非要折腾自己亲自来这一趟江左。
而让王珩更窝火的是,自己都亲自来了,拜贴也送上了,可诚郡王却压根没在王府接待他的意思。
一下想到这个自己看不起的人,其实很可能也在看不起自己,王珩心中的火气就蹭蹭蹭的往上冒,期间又要面对梁家女不断的献殷勤,他的那股厌烦之气就更甚了,若非如此他今日也不会如此不给梁家面子,借一个舞姬让梁家女难看。
说曹操曹操到。
“梁二你给我让开。”门外梁皎皎的声音犹带怒气。
“王珩,你今日到底是什么意思?让一个楼子里的舞姬来下我的脸?”话语里带着直白的质问。
“砰”,王珩一听到这质问,刚升起几丝反省就全部消失不见了,他一拳锤在桌上。
这女人竟真仗着她父亲太守的身份不依不饶起来,听听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自己有多么亲密的关系呢。
一人在门内,一人在门外,眼看着就要闹起来了,另一边的苏明月却只微眯那双含情目,一副我劝也劝了,你不听我也只好乐的看戏的模样。
......
“郡王殿下您这边请。”园子一处略显偏僻侧门外,梁管家恭敬的迎了一辆马车进门。
看着身边的这辆宽大奢华的马车,吴管家不由的在心里感慨,这位诚郡王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性情古怪。
不然何以好好的正门不走要走偏僻没人的侧门,而且还特意强调主家不必出来迎接,只找个人引路就行。
不过想起家里那两位京中来的贵客也同样各有怪癖,这位管家心中又有几分释然:“大概贵人都是如此吧。”
第31章
梁皎皎带着明显的怒意, 就那么大张旗鼓的冲向对岸观景楼,她这一路也没怎么遮掩言行,一下子就有不少人猜到, 湖中本不应该出现的歌舞怕是和她有关。
也有消息灵通者已经差不多理清了其中关系——京中来的贵公子, 太守家的千金,还有楼子里的舞姬, 这样的三角戏码可不是平日里能轻易看到的。
说来那京中公子和梁姑娘也是了不得,初来乍到的都还没正式亮相呢, 就如此大方的给大家提供了这样新鲜的话题。
“仙儿姐姐你看,梁姑娘是不是要进去那座观景楼了!”赵丹雅的语气里有难掩的兴奋。
“......”萧鹊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此时她所有的心神,都落在了挡住梁皎皎的那道无比眼熟的身影之上。
“可惜有些远,听不见声音也看不太清楚表情。”开口搭话的是萧燕回,她此时正扶着一颗树往那观景楼方向探头探脑。
虽然之前好端端的就被梁皎皎了撞了一回让人很是不悦,但到底还是八卦之心压过了怒气。
见到梁姑娘一路火花带闪电的直冲对岸观景楼后, 她就已经顾不上生气了, 反而只想看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
青蚨正低声的在萧燕回耳边不断嘀咕着“仪态,仪态”,试图让自家姑娘别一心看热闹,也要注意形象。
可惜没啥大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