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时有人环顾一周就会发现, 这会儿借着树丛花丛遮挡而放松仪态的吃瓜少女们,可为数不少。应该说自梁皎皎高调的往观景楼前去, 不少本已经逐渐从湖岸边散开闺秀们, 就全都不动声色的调转了脚步, 重新踱回了回来。
“哇哦!门前的人没能挡住梁姑娘,她进去了,她进去了!”萧燕回就听到不远不近的一处灌木丛后, 传来低声惊叹。
惊叹过后便说什么的都有。
“也不知观景楼里面会闹成什么样?”这位是遗憾看不了全场的。
“倒也算是有大家小姐的风范,没去为难那舞姬。”这位是极力给梁姑娘找闪光点的。
“我看那舞姬就该得些教训,今日是何场合她不清楚吗?竟然跳那样的舞,若有那嚼舌根的传出去什么闲话,没得还可能带累大家的名声。”这位奇葩是把大家都极力撇开的脏水又拎回来朝着自己身上倒的。
“胡说八道什么,想来那是京中时兴的舞蹈,我们没见过才觉新奇。”
“没错,没错,咱们江左到底还是闭塞些。”
“对啊,我们也不常出门,见识差些没见过这些新奇舞蹈也是有的。”
就在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第一次如此的默契的全在承认是自己见识短浅,而不是那舞蹈有问题的时候,忽然一声裂帛般清越嘹亮而笛声响起。
要说这到底是太守家,临场反应和应对能力还是很强,湖中那一舞已经结束,但表演却没有结束。
湖岸边又另有两艘乌篷船应和着笛声往湖中划去,在第一段清越嘹亮的笛声之后,随着船慢慢的停下,那笛声也变了调,变得如游丝般飘忽而缠绵,充满着一股浓郁的异域风情。
就在所有人都被着神秘的曲调吸引的时候,那船舱里忽然忽然毫无征兆的喷出一条炽烈的火龙。
“啊!”伴随着众人的惊呼,一个身着斑斓长袍,高鼻深目的异域人就那么吹着笛子踏火而出。
“呼”随着他一个挥手,又是一捧火焰凭空散落,神秘的笛声中参入了一声声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凌空散落的花火中竟然凭空出现一个妙曼身影。
一位身着水碧色纱裙的少女自花火中滑出,她轻纱覆面,身上各处坠着小巧金铃,身形纤细如初春嫩柳。
她并非站立,而是让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反弓,纤细的腰肢仿佛没有骨头般扭动。随着乐声越发神秘,少女双臂扭曲着探出,身体而开始如水波般流动并翻折出各种超越人体极限的姿态,这少女一身柔术显见的修习的极为高妙。
再又一道火焰之后,少女双腿并拢一起探入湖中,长长的裙摆荡开,裙摆下竟显现出一条蛇尾。
即使心中明白这是幻术常使用的障眼法,岸边诸人依然看的惊叹连连如痴如醉。
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之下那少女一个用力,一招灵蛇摆尾,顿时水流如瀑布扑向船上的吹笛人,一时间火光四起,水花飞溅。就在小小的乌篷船上,幻术和柔术完美的演绎了一出精彩的捉妖师和美女蛇相斗的绝妙好戏。
在这番惊险刺激的视觉冲击之下,之前那段疑似艳舞的舞蹈倒显得平平无奇起来。甚至不少迟钝些的人都要开始反省,之前是不是自己心思太杂,想的太多。
其实人家真的只是单纯的安排了一场舞蹈而已。
......
“夫人到!”就在乌篷船上的表演结束,众人意犹未尽之时,一声微微拉长了的语调自花园月洞门处传来。紧接着那月洞门内便有一行人逶迤而出。
当先的自然是太守夫人,紧跟着太守夫人一起过来的,除开那些伺候的丫鬟仆妇不谈,其中有数十人都是在江左颇有些名望人家的当家太太,她们今日都是携带重礼和家中小辈前来,算是既给太守夫人捧了钱场又给她捧了人场。
这些太太们之前去了太守夫人待客的景明院拜见,跟着来的小辈则被打发到园子里先自己玩着。
萧燕回在人群里一看,就看到自家娘亲此时正和身边一个丰腴健美的太太聊着什么,看起来很是投机的样子。
而更靠近太守夫人的位置,走着的那些太太们则身边基本都带着年轻姑娘,看她们明显和太守夫人更亲近些的态度,想来这些都是太守同僚或下属家的女眷。
虽说都是来参加今日的赏花宴,但她们却又明显的划出了个更高端些的小圈子。
忽然见到乌泱泱这么一群人进来,而且基本都是长辈,原本因为湖中表演而气氛热烈的湖岸和水榭,全都忽然静了一瞬,然后所有的少女们都下意识端正了仪态,收敛了神情,脸上也挂起了最端庄完美的笑容。
“别拘谨,别拘谨,我就爱看你们小姑娘活泼鲜活的样子,你们见我来了就变的拘谨起来,我可是要伤心的。”太守夫人一见到此情此景,立刻一面走着一面笑着一面开口让姑娘不要拘谨。
看起来倒很是爽朗又和气的样子。
按说太守夫人也年逾四十了,但她面容白皙皮肤泛着健康的红晕,又配上一张不显年纪的圆脸,看起来倒只是三十出头的模样,比她的身边的那些郡丞,县丞家的夫人们都要更年轻有活力。
“见过夫人!”随着她的行进,不断的有女孩子们上前见礼。她也全都温柔笑着让不必多礼,间或遇上合眼缘的还要聊几句夸几句。
毫不夸张的说,这位太守夫人一出现,今日这个场子才算是活了起来。
“我们这些老妇人一聊起来就话多,在前头多说了几句,倒是怠慢姑娘们了。”太守夫人坐定之后笑盈盈的道。
“虽说让姑娘们等了好一会儿,但这园子里好花好景的,夫人还特意让人给准备那样精彩的好节目,小丫头们可也不算白等。”太守夫人话音刚落,就有知趣的把她想说的话给补上了。
“他们还有压轴的本事没使出来,咱们待会儿可以接着看。”太守夫人也不多纠缠这个话题,他向着身边伺候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便站出来响亮的击了三下掌。
“我刚来江左,你们许是还不知道,我这刁钻妇人惯来是最宠着女孩们,但却偏偏爱刁难郎君们,越是青年俊杰我便越爱刁难他们,今日来的可都是各家才俊,他们既然来赴我这赏花宴会,便也是不能轻易饶过的。”
太守夫人话说的有趣,一时间众位女眷全听的笑了起来。
而在她说话间,园子里的仆人得了指示也动了起来。然后众人便见到园子里的花墙竟然动了,不到盏茶的功夫,这些花墙就组成了一道长长的鲜花隔断。
但这隔断不但不会阻隔声音,也不会完全遮挡视线。甚至透过花叶间的缝隙,还能影影绰绰的看到对面的人影。
隔花望人,比之平常却更有一种半遮半掩的朦胧美感。
“夫人好精巧玲珑的心思。”郡丞夫人笑着感叹。
“不过是几架花也算不得什么巧思,我本是不爱计较这些的。
这青天白日大庭广众的,且还有长辈们在,让小儿女们见见也不打紧,只今日来的人多,怕没注意万一冲撞了哪家姑娘就不好了,才会如此。”太守夫人状若不经意的道。
“可怜天下父母心。”萧燕回贴在大太太耳边道。
太守夫人显然是明白梁皎皎之前的行为不妥,这会儿看似什么都没说,但其实话里话外都不断的在给她描补。
“就你话多。”大太太嗔了萧燕回一眼,警告她别口无遮拦的,又引着她看向那个丰腴健美的妇人。
“这是霍家太太,你看她如何?霍郎君和她有七八分像,长相不错身形很是雄健,传闻霍家人脾性都不差,娘刚才和她聊了一会儿,的确算的上好相处。”
大太太动作也是快,八字都没一撇她倒先考量起霍家太太脾气来了。
她们娘儿两在这儿说小话,前头几位夫人效率也很是不错,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写了一沓的题目让人往男客那边递。
期间也有夫人提起京城的贵客和诚郡王的话题,却都被太守夫人给三言两语的带过去了。
也不是太守夫人不想以此炫耀一把,而是诚郡王之前特意提出要从无人侧门进,她一时之间实在是弄不明白这位郡王殿下到底是什么想法。
若没兴致就别来参加啊,来了又摆出这么一副不愿见人的姿态,让她这个主家都弄不明白到底该不该向众人介绍他?
这些所谓的贵客,真是一个比一个的会为难人。
不过很快,太守夫人就不用觉得为难了。
女眷这里还在文雅聊天的时候,男客那头却是骚动了起来,也没等太守夫人遣人去问就有小厮过来传话:
“郡王殿下说远远的看咱们这边的残荷极有意境,问众位郎君和姑娘们有没有兴致赋诗一首呢?殿下说他正有个国子监的举荐名额,可用来做个彩头。”
“嚯!”听到这话,众人心里皆是一惊,这位郡王殿下到底想干什么?
第32章
“我有个国子监的举荐名额可以拿来做彩头。”这话说的多么轻飘飘。
可没人会觉得这彩头轻飘, 更可没人会觉得诚郡王此举是偶发兴致的无心之举。
国子监的名额可不是什么大路货,就算是朝中高官往往也只有家中嫡长子可拿到入学名额。
而放眼整个江左郡官学,每年能分配到的国子监入学名额, 也不过是在六到十人之间。
诚郡王当然也另有举荐名额, 但类比其他亲王郡王,他手头的名额应也不超过三人。
最重要的是, 这位郡王殿下被封在江左多年,他手头的这举荐的名额可是从来没用过的。
多年不露面的他, 今日能来参加太守夫人的宴会本就是一件奇事了,没想到此时竟然又拿出如此珍稀的国子监名额, 只用来当作一首诗词的彩头?
几乎所有人都在揣测他此举到底有何的深意。
是向江左名门和官场上下宣告自己在朝中依旧有不小的影响力?还是对着江左学子和有识之士们宣告,他诚郡王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这些事情是宴会之后该好好思量的,而当下,对大部分人来说,还是被那个国子监的名额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
“国子监, 那可是国子监。”刚听到这彩头, 大太太使劲的握着身边萧燕回的手,眼里满是激动。
“疼疼,娘,冷静!”萧燕回被捏的倒吸一口冷空气, 连忙抽回自己的手,又去轻拍大太太的背让她冷静一下。
大太太倒也很快冷静下来了, 不过她这激动变成了恨不能拍断大腿的遗憾。
“哎, 哎!怎么就那么不凑巧, 若是你哥来了,岂不是就有机会争一争这举荐名额。
怪我,都怪我!当日只在信里提了一嘴这赏花宴, 他说要读书就不参加了,我便也由他了,哪里知道竟要错过如此大机缘。”
一副万分后悔,恨不能现在就冲去书院把萧鹤游拉过来的样子。
“娘亲,我记得我哥诗词上也只是平平,就是来了估计也没戏。”看到大太太这模样,萧燕回开口安慰。
这安慰的话虽然听起来淬了毒般,但效果竟然很是不错。
大太太瞪了女儿一眼,低声念叨了几句:“死丫头你特意气我,你会不会说话?你哥只是更擅长经史典籍。”之类的话,但那种错失金山的遗憾倒也释然了大半。
因为长子的确被他师父点评过,在诗词上勤奋有余灵气不足。
“你指望我哥还不如指望我呢!”
萧燕回这话当然只能在心里说说自己爽一下而已,因为事实上她也指望不上。
虽然她有一首能绝杀全场的好诗——当年读红楼那句“留得残荷听雨声”而特意去背下的《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那首诗应对今日诚郡王的题目倒是完美切题,但她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凑一首打油诗出来都勉强,这种级别的诗,是她这个繁体字都偶尔能写错的人能写出来的?
她今日若真的出了这个风头,拿了那个国子监的举荐名额,最后名额能不能到手另说,就算一切都顺利,今后也有源源不绝的后续麻烦。
最重要的是那国子监名额又落不到女人身上。
就算某个女眷能写出好诗词,最大的好处也得让渡给家里的男人,自己最多不过冠上才女名头小小出名一下而已或者在家里更受宠一些而已。
“呵,一个女子完全用不上的彩头。”萧燕回心内暗自不平冷笑,偏偏这样的情绪还不能露再脸上被人发现,因为好像全场只有她一人在为此不平。
正在此时,又有一婢女捧着一个四角包金,其上用细小宝石镶嵌出精美花纹的盒子,行至太守夫人面前。
“夫人,郡王殿下遣奴婢送来一盒珠子。”那婢女行礼之后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盒盖。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在盒子里,却见那里装的竟然是一颗颗通体浑圆,宝光内蕴的上好珍珠。
“嘶”一时间人群里到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吸气声。
虽然比起国子监的名额这些珍珠算不上什么,但只在珠宝里论,这么一盒大小类似的明珠可不止是价值不菲,那简直是可遇不可求。
因为这种级别的珠子,若没有一定的身份,那就算是有钱也无处可买。
“殿下说了,刚才是他考虑的不周全,没想到国子监的名额姑娘们本人用不上。正巧他刚得了几颗品质很是不错的珠子,明珠当在佳人手上才不蒙尘,就让奴婢送来了。若女眷这里有好诗,国子监的推荐名额不变,此外再添上这盒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