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此时的萧燕回正坐在那慢悠悠晃悠悠的牛背之上,而边的人也由秦霁变成了这个还梳着总角的牧牛小少年。
別庄临时有客登门, 虽然那是些没打招呼就忽然而至的客人,但毕竟是太守家的郎君姑娘,秦霁这个庄园主人既然再此,也不好不出去招待一番,但萧燕回可没出去和他们见面的兴趣。
正巧看到不远处有个十岁上下的小少年, 牵着一头健硕的黄牛在慢悠悠地沿着水渠吃草, 她就直接决定换个陪玩,让秦霁自去招待那些不速之客,她就和牧牛少年还有大黄牛一起看马去。
“你这眼光还真是不赖,他叫刀娃, 他爹老刀就是负责管理小马场的。去吧去吧,你们玩去吧, 不用管我这个需要应酬不速之客的可怜人。”
想到秦霁刚才那副略微耷拉下眉眼卖可怜的样子, 萧燕回不由的又捂着嘴笑了起来。
“姑娘, 骑牛好玩儿吗?”跟着旁边的猫儿满脸的好奇和向往。
走在猫儿旁边的张嬷嬷伸出手指重重的戳了下她脑袋:“你这丫头,我......我恨不能直接上手把咱们三姑娘拉下牛了,你还说这话怂恿姑娘。”
“姑娘, 你坐也坐过了,要不下来吧?这好好的给您准备下了轿子,怎么就看着这脏兮兮的老牛了。”
张嬷嬷今天这眉头可是皱了一天了,她已经极力的克制自己少说话,别扫兴,但有些事——比如这骑牛,她是实在看不过眼啊。
“婆婆别说这话,大黄身上可干净呢,我上午才给它洗过的,它这脚下是看着脏,但咱们脚下也不干净啊。”一听张嬷嬷说大黄牛脏,前头刀娃不乐意了,探头就给牛辩解起来。
“嗨,你这娃娃......”
“姑娘,待会儿我能坐一下这牛不?”猫儿直接绕到了另一边和萧燕回说话,说着还伸手摸了牛好几下。
她记忆里以前村子只有村长家有牛,那时候她见到村长儿子坐在牛背上就稀罕的不行。但那会儿她是连偷偷摸牛一下都是不敢的。
“行啊,怎么不行?”
绿蛾看着前面几人各讲各的,时而竟然还能交叉搭上话的热闹场景,只一味的笑并不言语。
绕过一排仓库就是草场了。
“姑娘,你看那些马!”绿蛾指着前面让还在和猫儿讨论大黄牛的姑娘往前看 。
萧燕回一抬头就被大片绿色夹杂着一些黄色撞入眼帘,而更显眼的无疑是草场上二三十匹姿态各异的马匹。
这片草场确实不大,依着平缓的山坡而建,被一道低矮的原木栅栏圈着,里面牧草看起来已经有点泛黄的迹象,草场的西北角堆着几个敦实的干草垛,应该是提前准备懂得越冬草料。
靠近伏虎山和水源的那片可能是更加温暖湿润,晚茬的牧草倒还浓绿,大部分的马都在那里吃草,而最好的位置属于三四匹看着就更加健壮,毛色也更加油亮的马。
“爹,我带主家的贵客来看马。”刀娃向着不远处大喊着用力挥手。
那里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强壮中年人正弯着腰,仔细检查着小牧场的栅栏,时不时的就拿手里锤子和几根备用的木楔,就着松动“笃笃”地敲打加固。
听见刀娃而喊声,还有萧燕回一行人,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就要过来拜见,但看为首的是女眷,主家又不在,他便又有些踌躇不前。
“刀娃,不用麻烦你爹过来了,你带着我们随处看看就行。”萧燕回连忙和刀娃如是道。
“爹,贵人免了你拜见,你自去干活,我带贵人看马去。”刀娃便仿佛被委派了什么重大任务,更是欢快的高声喊起来。
“别叫贵人了,你叫我三姑娘就行,你说带我看马,那马场里的这些马你都了解。”看着这孩子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萧燕回不由的就想逗他一下。
“是,三姑娘。”刀娃用力点头后才回答萧燕回的问题:“您别看我年纪小,我都已经跟着我爹学相马养马四年了,看这些马儿就像看家里兄弟姐妹。”
说完更是一脸骄傲模样。
“那如果我今日想要骑马,该找哪匹合适?”萧燕回看了马场一圈,目光落在皮毛最油量,身姿最矫健的那匹上。
“三姑娘您就别看黑风了,没戏,这家伙是西边买来的种马,脾气可爆的很,只有郎君能骑它。”少年人还没怎么学会含蓄说话,一见到萧燕回的眼神落点就直言没戏。
“你这娃子,怎么说话呢?”,猫儿略带不满的戳了他一下。
“我实话实说嘛?”刀娃憋憋嘴。
“姑娘您可不会骑马,这可不是玩儿的。”张嬷嬷听出了三小姐话里的那么一点点的心动,连忙提前阻止。
“姑娘,你来前可是说只看看马的。”这次连绿蛾也赶忙来劝。
“我没打算骑,就看看。”虽然看见骏马的确又一点点心动,但是萧燕回很是很有自知之明和爱惜性命的,她可不想在马上跌断脖子。
听到这话,几个随行的齐齐松了一口气。
“刀娃,有没有脾气好的,能牵来让我摸摸的?”虽然马儿的诱惑力没有熊猫大,但是来都来了,自然也要摸一把的。
“三姑娘您稍等。”
刀娃也不知道是怎么操作的,只吆喝了几声配着一些手势,就赶过来一匹很是俊秀的枣红马到萧燕回近前。
“您看这这马,它是南边来的丽江马,脾气好又清秀漂亮,个头也不会很高,您若想摸,它最合适。给些上好的豆饼它随便姑娘摸。”说着就递给萧燕回一小筐豆饼。
那马见到好吃的,本就温顺的眼更是变的水汪汪起来。但不愧是能被引来让人摸的马,脾气是真的好,即使很想吃竟然也乖乖站着并不上前来抢食。
见萧燕回开始接近马匹,后边跟着的几个庄园的护卫不动声色的靠近了一些。主上不在,他们必须要确保三姑娘的安全,即使这马一向温驯也要护卫周全。
给那枣红马儿递过去豆饼,它斯文的吃完后果然就更流露出几分亲近之意。
“这又是西边又是南边的,看来这些马还都五湖四海来的?”萧燕回一边摸一边继续和刀娃聊天,伸出去摸马儿头颈的手真的一点都没被拒绝。
“不止呢,我爹前阵子还说,庄子上要新来了几匹‘大马’,可稀罕了!说是从西域外很远的地方来的,跑起来能和风一样快!毛色跟金子似的,小姐您下次再来,没准就能见着了。可惜老爹说我养马还没学精,不然那金子一样的马没准也能归我管。”
“西域名马?”浅淡的疑惑在萧燕回的心里一闪而过,又被少年噼里啪啦满口的马经给打断了。
“那你还管的挺多?”
“那是,这庄子里的鸡鸭鹅牛羊马我全管的着。”刀娃一脸的骄傲:“就是三姑娘您之前看的那两只黑白熊,那个我也管不着,主家可稀罕他们,那一整片都是专门建的,我不太敢进去玩。老爹也说了,那稀罕玩意儿咱以前没养过,可不敢乱搭手......不过我主要还是学养马,老爹说我再过个一两年就能出师了,没准以后还能去大牧场......”
“大牧场?”萧燕回忽然敏锐的抓到了个奇怪的用词。
“没,没啦,是说再养来年过年,这里的马更多了,没准就成一个大牧场了。”刀娃眼神飘了飘,看着有些心虚。
“三姑娘您想知道怎么养马马,我和你说哦,那那可讲究啦!”刀娃忽然开始长篇大论起来。
他看似认真的掰着手指头数,“草料得新鲜干净!不能有霉味!水要勤换,不能是死水塘里的。夏天要防蚊蝇,冬天夜里要给马厩挡风,还得加‘夜草’!爹说‘马无夜草不肥’!还有啊......”
他压低了点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不能光给草,得加豆饼、麦麸,好马还得加鸡蛋拌料呢!隔三差五得遛遛,不能老关着,不然蹄子要坏,脾气也躁!”
看起来着就是临时扯的话题,但听起来却也是说得头头是道,看起来很是专业的样子。萧燕回都不由的对这个只十岁上下的小少年有些光目相看了,但也对他口里不小心露出来的大牧场更加好奇起来。
也对秦霁的经营好奇了起来。
这可不是现代那种信息大爆炸的时代,相马和养马应该能划分到高端且专业性极高的技能上,而他的庄子里竟然养着这样的人才,并且这里还只是“小牧场”。
他不会藏着什么秘密吧?
而此时的秦霁,全然不知道萧燕回心里生出了一点点的疑心,而他此时做的事情,也全然不是什么小秘密。
“人送进去了?药起效了吗?”站在一闪紧闭的门前,秦霁向着卫飒问道。
“主上,还要略等等,一炷香后才是最佳时机。”卫飒大概估算了一下时间回道。
“时间不对,中间出了纰漏?”按照计划,那些马车本该在下午出问题的,如今却提前了好几个时辰。
第45章
知道时间不对是因为梁昭和太守夫人发生了争执, 一时赌气反倒更坚决的更要带萧鹊仙一起出行。甚至急匆匆的把出门时间提前了,秦霁心里也是无奈。
原本一切都安排的好好,先是和萧燕回一起去看完熊猫, 然后略逛逛这別庄, 再挑匹合心意的马带着她跑几圈,午膳好好用一顿, 想来燕回儿的体力和精力也便消耗的差不多了。
正好她午休,而自己可以上顺便干点“私事”。
可没想到那些人却提前来了。
虽然时间上不太对, 但在卫飒看来时间略有不对并无多少影响。费时费力抓到机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实在没必要因为这无关紧要的一两个时辰偏差就放弃, 他便做主一切照原计划行事了。
“算了。”这种意外也不是底下人能控制的,果然秦霁也没有追究,只问:“苏明月那边呢,也准备好了?”
“是,属下昨日就特意调开了他身边那个精通医毒的护卫, 但苏明月那边不好把药量下重, 不然被容易被察觉出端倪。”卫飒回道。
“你看着办,反正今日他也就是个添头,问一问苏家让他特意跑来江左找我们合作,到底是何居心, 还有苏家有没有暗中站队?有没有其他的计划,只小心别把人惊动了。”
把苏明月那边的事情交代给了卫飒, 秦霁看时间差不多了, 伸手按上眼前那略显得厚重的门板。
“院门和墙边各处派人守好, 在我出来之前不许任何人接近。”视线转向站在几步开外天井中的别庄管事,秦霁强调道。
随着秦霁这句话出口,周围的气氛马上变得肃杀而紧绷起来。
“是, 主上。”管事躬身应是后一个挥手,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就全都井然有序的退出。
然后或明或暗的各自找了地方守卫,一时间竟然把这院子监控的铁桶一般,这种防护之下别说是人,就是一只鸟雀一只飞虫想要进入都很是艰难。
环视一周后秦霁手上略用力推门而入。
这里明面上是別庄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客房,虽然用的是黄花梨的家具,甜白釉的瓷器,还有墙上也挂了出自当代“名家”之手的书画,窗边矮几上也插上了精美的宝石花。
但只要懂一点屋子布置的人都能看出,这房间虽然奢华,但那些奢华很平平无奇,完全不带个人气息。非常符合它被用作让客人暂歇的客房的属性。
这房子里甚至没有准备正经的床铺,只再靠窗处,放着一张铺设齐整的贵妃榻。而此时的萧鹊仙正半靠在这张塌上,面容恬淡平稳,像是陷入了一场最黑甜的梦中。
看到此情此景秦霁唇边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容:这场景可真够熟悉的,他今日给萧鹊仙安排的算不算一报还一报!
把脑中忽然冒上来的那个初初穿越,满身惊慌震惊的萧燕回暂时按了回去,他的视线转到了贵妃塌边的青铜博山炉。
那里有一缕青烟正袅袅上升,随着烟气的扩散,空气里弥漫的一股奇异的香味也慢慢发生了变化。
那香气初闻清幽深远,但渐渐的却能在这清幽中品出一种极甜腻的味道,而甜到极处,甚至就生出了一股让人反胃的腥气。
当然那让人反胃的余味只有服用了解药的人才能闻到,而如萧鹊仙这般中招的,却只会陷入在甜香里不可自拔。
秦霁随意在边上一把椅子上坐下,此时整个房间门窗全都紧闭,虽然是白日但房内也依然显得昏暗,他玄色的衣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处于半明半昧中的他,气质仿佛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双眼睛变得极为黑,黑的像是看不到底,脸上惯常的那点笑意收敛之后,阴沉就仿若有实质般的如丝如缕的溢出。
他面无表情自怀中取出一小截包裹严实的线香,用火折子点燃,当让香的顶端燃起一点猩红,一缕很淡的青色烟气融入了房间里的甜腻香气里。
而贵妃塌上原本睡的极深的萧鹊仙此时却有了反应,平静的面容被打破,隔着薄薄的眼皮都能看到她的眼睛正在快速的转动,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
显然药已经起效。
“萧鹊仙,”秦霁的声音低沉平缓,不带一丝情绪,如同玉石冷冷的叩击:“告诉我……你是萧鹊仙吗?你在‘前世’,看到了什么?”
顿了一下,他还是又补了一个问题:“你知道穿越吗?”
随着声音入耳,萧鹊仙的意识正在梦里被牵引到秦霁希望的方向。
萧鹊仙依然躺在那里,但眼睛却猛然睁开,那双眼洞洞的望着前方,仿佛她眼里的所有神采全都落在前方别人无法看见的另一个世界里。
随着秦霁的问话,她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带着梦呓般飘忽不定的声音溢出唇间。
“对,我是萧鹊仙,我......回来了,我是有大福缘的,我回来了......穿越......不知道穿越......”
秦霁的眼神在昏暗中闪动,听到萧鹊仙不知道穿越为何物时,他还是松了一口气的。
但刚刚她避开了前世看到了什么,是不好说,还是脑内的防御机制让她规避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和秦霁解除婚约。”秦霁决定从这个萧鹊仙已经达成目的的问题开始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