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明白那些传闻里的水分,但是未来小姨子是王妃还是侧妃,这其中的含金量他心里清楚的很,此时无论这些传闻是真是假,自然都是当做真的听,当做真的传。
看到梁昭这笑容,萧鹊仙下意识的就觉得他笑的有几分刺眼,遂隐秘的移开了视线。
视线停在虚空中的某一处,心里翻腾的滋味,只有她自己才懂,那是后悔。
之前明明也没什么感觉,但此时后悔却浪潮般铺天盖地涌上来——郡王,那可是一位郡王爷!
和堂堂郡王妃的尊荣相比,眼前这桩曾经百般算计、好不容易才要圆满的婚事,瞬间变得黯淡无光,甚至……可笑至极!
她想起秦霁那张清俊却总带着疏离的脸,又看看梁昭温和含笑的模样。
不,不该怎么想的,梁昭才是她的良人。
她只是不甘而已,不甘以后再无机会把萧燕回踩在脚下,没人知道她梦想着婚后再见萧燕回,她一个商妇向着自己屈膝行礼的样子想了多少回了,可如今......怕是不能了。
萧鹊仙咬牙:“怎么她就运气那么好,怎么,就什么好事都让她给赶上。”
这会儿她倒真恨不得秦霁那克妻的传言是真的。
因为秦霁身份的显露,有人狂喜有人意难平,而若是萧燕回有选择的机会,把秦霁和诚郡王分成两个让她选,她还真不会选诚郡王。
秦霁多好,秦萧两家门当户对的,他虽然是庶长子但在家里很有地位有产业,秦老爷这个做公爹的平日里行事公正大方,婆婆温和慈爱,小姑子们也都是好相处的,家里还有个刚跨过科举大难关的小叔子,整个家族不但氛围好而且要钱财有钱财要前程有前程。
但诚郡王呢?未曾谋面但心思难测的皇帝公爹,半疯半傻隐居的婆婆,一帮子恨不能互相插几刀的兄弟,还有随之而来的身份,权势的斗争,一个不小心小命都要赔进去。
那些都还是以后的事情,目前的难题就是——她要去拜见秦霁的亲生母亲了。
秦府最深处,一处偏僻却依旧雅致的院落仿佛与世隔绝。
冬日里虫鸟鸣声稀疏,显得这里格外的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药香,混合着林木的气味,酝酿出一种仿若被时光遗忘的气息。
秦霁停在月洞门外脚步不再向前,此时他的脸上虽然努力挂上温柔的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避开的目光还是泄露了几分他的真实心绪。
他低声对萧燕回道:“姑母她情绪时好时坏,我先不进去了,她见了我......往往会反应激烈。”
萧燕回注意到,只在最初说起这院中女人的时候秦霁用的是母亲这个词,之后他便一直用的是姑母这个称呼。看来古代这对血缘上的父母,对他来说还真没有多少感情羁绊。
甚至今日,也是这院中人特意传了话出来,说想见见儿媳。若非如此,她这个做人媳妇的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和自己的正经婆婆碰面。
平心而论,萧燕会对这个婆婆是没有什么好感的,毕竟这是一个会对幼童发现自己怒气和怨气的人,这能是什么好人?
但,到底人家是长辈。
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萧燕回迈步便要往里走。但刚走了一步,手却又被秦霁给扯住了:“她想见你那就见一面,其他的不必勉强,情况不对你就直接出来。”
萧燕回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然后独自一人进了这处院子,前方一个嬷嬷正安静的等在那里。
这嬷嬷只俯身行了一礼,但并没有说话,只伸了伸手示意萧燕回跟着她往前走。
和预想中的一样,这个院子被打理的很好,无论是房子,花木还是透过窗格看到的那些家具亦或者是偶尔遇到的规矩恭敬的丫鬟仆妇们,都在显示这位姑母应该是受到了很好的照顾。
这是一个无论从哪方面都和陈旧腐朽搭不上边的院子,但是这一路行来萧燕回却总觉得自己在这院子里面感受到了一股陈旧而腐朽的气息。
那种紧绷但又生命力匮乏的感觉在这个院子里无处不在。
“姑娘,奴婢带大奶奶进来了。”终于走到了正房前,老嬷嬷才第一次开口说话,她人看上去严厉,但声音却出乎意外的柔和。
屋子里并没有传来回答声,嬷嬷也没等着,自顾自的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窗棂半开着,帘幕低垂。一个穿着素净宫装、长长的头发梳理得很是顺滑,却完全披散着女人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
她侧影清瘦而单薄,听见了开门声她就缓缓的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依然保留了昔日大半绝色的脸,只是眼神空洞而游离,并无多少神采。
她看到萧燕回,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竟露出一种少女般的娇憨好奇来,紧接着声音柔软的问:“你是谁呀?是新来的宫女吗?长得真好看。”
萧燕回轻微的挑了一些眉,却并未对她的此时的状态多言语什么,只是依礼轻声答道:“母亲,我是姓萧,名叫燕回,是......”
萧燕回的自我介绍忽然卡住了,她在犹豫该用哪个称呼来指代秦霁。
秦霁?李晦?还是诚郡王殿下?
顿了顿到底还是用了秦霁这个名字:“我是秦霁的妻子,您的儿媳。”
“儿媳?”女人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词,忽然她眼睛一亮拍手笑了起来,“啊,是了,哥哥告诉我说霁儿娶新妇了,不过你不是我儿媳,你是我侄媳妇,你该叫我姑母。这傻姑娘,怎么这都能叫错。”
虽然口里说萧燕回称呼都出错了,但显然她并无责备的意思,语气里甚至还带了几分宠溺的味道。
“过来,快来让我瞧瞧。”她笑容明媚而热情地伸出手,待到萧燕回走了过去便一把把她拉住。
萧燕回只觉得触手一片冰凉,自己的手被她握住,就像是被一团冰给包住了一般。
“嬷嬷,去取暖手炉来,屋子里的炭火也再加点。”萧燕回直接开口像那一进屋就影子一般的嬷嬷吩咐。
背景音是姑母絮絮叨叨说起自己去年游湖的趣事。
当然,去年的她自然也是没有出过这个院子的,她口中的去年,大概是记忆里桃花盛开青春年少,还未遇到那个人的某一年吧。
但这份虚假的和谐并未持续多久。
“对了,我该给你见面礼的。”姑母忽然想到这事,便轻盈的起身,几步走到的妆台。
“姑娘,我帮你拿。”那嬷嬷急匆匆的跨步上前但到底慢了一步。
看到两人这番动作,萧燕回几乎已经能预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果然,当姑母的视线落在铜镜中的自己身上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她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萧燕回,眼神变得怨毒而尖锐:“你是李晦的新妇,他为什么不来?李晦为什么不来?”
几乎没有过渡的,刚才属于少女娇憨甜美的神情在她脸上完全褪去,此时已经是满脸癫狂:“他们都一样,都不来见我......打死你,打死你个没用的东西,都怪你胎里带晦,都是你让他走了......”
噼里啪啦的妆台的东西被推倒一地,那嬷嬷动作熟练的避了开来,然后就又一次的化作了影子,就那么安静的看着,看着女人一边怒骂发泄一边从妆台砸到茶台,砸完茶台又去扯屋里的挂毯纱幔。
就算萧燕回已经有些心里准备了,她依然有些惊住。
“他又去了那个贱人那里是不是,为什么要辜负我?为什么把我丢在这个冷冰冰的地方,不闻不问……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
她开始用力撕扯绣架上那幅快要完成的鸳鸯戏水图,又因为到底力量不够而只堪堪将丝线扯得乱七八糟,此时她的控诉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充满恨意的呜咽呓语,身体因激动和失力而微微发抖。
萧燕回也一直静静站在一旁,并无任何举措,那嬷嬷显然是长年在她身边伺候的,此时学她的反应应该才是最正确的。
终于,疯狂发泄的人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她把自己缩在墙角,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茫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怯懦和恐惧。
她蜷缩起来,抱着自己的手臂小声啜泣:“为什么不来见我,你不是说会一直爱我的吗?”
忽然,她又猛地抬起头,目光再次聚焦在萧燕回身上,这一次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审视和恶意的嘲讽:“你又是他在哪里勾搭的,呵呵……呵呵呵……你也会一样的……等他厌弃了你,你就会像我一样……烂死在这里。”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诅咒般的快意。
......
房外廊下,终于等人疯完了,累睡了,两人才无声无息的走了出来。
“姑娘原本这些天都......挺好的,昨天也是听说你们过几个月就要去京城了,才想着怎么的都要见大奶奶你一面,谁成想今日......”嬷嬷生硬的解释。
谁成想今日连一点清醒的时候都没有,一傻一疯两种状态萧燕回倒是都见识了。她本该同情她的,但从那混乱的只言片语里得到的讯息,却又让萧燕回生不出多少同情心。
最终她也只能长叹一声:“等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拜见。”
看着萧燕回转身离去,嬷嬷冷冷的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转身回了房里。
里头有声音隐约传来:“姑娘,先服一丸药再睡,等明日你便好了。”
第76章
夜深人静, 沉渊楼里依旧亮着温暖的烛光。秦霁在翻看几封信件,而萧燕回坐在妆台前有一下没有他的梳着一头长发,两人都没有说话, 室内一片安宁静谧的气氛。
萧燕回的视线停在妆台的铜镜上, 但心思却飘回了今日去见秦霁母亲的时候。
白日里在那后院落所见的一幕幕,尤其是秦母那剧烈起伏转换的情绪, 那双天真娇憨和疯狂怨毒交织的眼睛,还有她冰一般的手心温度一直在她脑中反复盘旋。
今日进了那处院子, 她就一种哪哪都不对劲的感觉,但真要去寻, 却又寻不出具体有哪里不对。
不过和秦母的几句交谈,倒是让她认出来了,前些天那个拿石头砸自己,又唱着童谣跑开的女子就是秦母。
萧燕回没有遇到过她正常的时候,但是从今日见到的两种状态判断。性格比较好, 天真娇憨的应该是她未出阁时候, 作为秦家姑娘时候的模样,但那个状态的她显然记忆也是交杂不轻的,不然他不会认秦霁为自己的侄儿。
至于癫狂的状态,应该就是当年被抛弃, 被困冷宫时候的秦娘娘。
这种状态的她似乎是无法分清楚自己的儿子和丈夫。从嬷嬷静静等待的反应看,癫狂的秦娘娘其实杀伤力也有限, 当时妆台上有尖锐的钗环, 绣架那边甚至有剪刀, 但她只是推,砸,撕扯, 并不会拿起利器伤人伤己,只疯一场闹累了就会自己睡了。
看上去还是保有几分最底线理智的,她所有的攻击性,似乎只针对幼年的秦霁。
秦霁看完所有信件,抬头便是她凝眉沉思的模样。走到她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在想姑母的事?”
萧燕回抬起头,烛光在她眸子里跳跃,她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秦霁,姑母......母亲既然提出要见我,想来她是确定自己的状态还可以,至少她应该觉得自己是能和我顺畅交流,才会想要见见我,对不对?”
“你的意思是?”听懂了萧燕回的言外之意,秦霁视线投向后院方向,眼里冷光闪过。
“你今日等在月洞门外,应该也听到了一些,今日母亲完全就没有清醒的时候,甚至可以说她今日犯病犯的比平常都更加严重,这不奇怪吗?”
一个儿媳妇进门一年多都没有试图见面的人,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安排了见面,结果选的日子却是自己状态最不好最不清醒的时候,这怎么想都有一些说不通。
萧燕回不觉得这只是巧合或是自己多疑,反倒是在见面前,有某些人或者某些东西特意的刺激过她,就是要她不能维持清醒的交流更说的通些。
秦霁眸光一暗语气沉凝:“她这些年一直时好时坏,我因为这张脸......几乎不出现在她面前,但无论是我还是舅舅都会让人盯着些后院,从未发现什么不妥。”
“我知道,只看那院子就知道母亲是得到了精心照料的”萧燕回轻轻颔首,但却又话锋一微:“母亲身边那位一直伺候的周嬷嬷,母亲似乎十分依赖她?”
秦霁点头:“嗯,她是姑母从闺中时就带在身边的老人了,陪伴了她很长时间,历经所有变故,一直不离不弃,几乎就是看着她长大的,这些年她一直精心看顾,从来都贴身陪伴。”
话越说越轻,越说话里的危险气息越浓。
“如果当年母亲是在后宫受到刺激以至于癫狂,那么她随着你回到江左,离开那个环境都那么多年了,刺激源也离的远远的在皇城里,怎么就一直不见好?就算不是彻底好,她的状态有改善吗?”萧燕回轻声问。
“反反复复,周而复始。”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秦霁的语气已经冷的掉冰渣了。
语毕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至极。
他从未怀疑过周嬷嬷,从小到大在他认知里,周嬷嬷是一直陪在那人身边的人,实在算的上是她难得的依靠和温暖。
在江左的这些年他的确和两人的接触都很少,但要是翻更久远的记忆,以前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猛地窜入脑海。
那女人也不是一开始就在李晦身上发泄怨恨的,但周嬷嬷似乎总是会说,小皇子那般像皇上,皇上怎么就不来看看他呢?
二皇子极得皇上看中,连带着淑妃娘娘都更受陛下宠爱了。
这宫里,到底是母凭子贵,若咱们小皇子更受宠些没准陛下就会来了。
......为诸如此类的劝说不胜枚举。
但当年的秦霁是一点没察觉出这些话里有什么不对的,周嬷嬷经常在她耳边提起那些被抛弃在江左的日子,提起那些尖锐如刀的风言风语,但因为她同情悲悯的神情,也没人察觉其中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