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梦。”杜黎笑她往自己脸上贴金,他随后沉思道:“以前不可能,以后说不准。他要是熬过这个难关,估计能对你有几分真心,真拿你当个嫂子尊敬。”
孟青回头看他一眼,说:“或许你也可以。”
杜黎沉默,一直回到孟家,他才开口说:“算了,我就不费这个事了,真情真心他不稀罕,我也给不起。”
孟青闻言不再多说,他不需要改变,杜悯或许更吃他这个样子。当然,她也更喜欢他的本性,有点鲁又有点通透劲,不爱算计也不愚笨,能吃亏也知道鸣不平。
“你爹娘那里托人带个话回去,你晚几天再回,至少要等到杜悯这里有个结果。”孟青跟他说。
杜黎点头,“我知道,孰轻孰重我拎得清。再说我又不是大夫,我就是连夜赶回去,我爹娘也不会一夜病好。”
“你三弟的事暂且瞒着,免得他们又跑来坏事。”孟青提醒,“我有点胀得慌,望舟该吃奶了,我先去纸马店。你不用再去,把被褥拆开洗干净,再拿钱去大市上买个食盒,买个大点的。”
说罢,孟青急匆匆走了。
杜黎拎个板凳在檐下坐一会儿,这事闹的,唉!他长吁一口气,回屋拿剪子剪开缝线,被面拆开,他倒出里面结坨的丝绵。杜悯带去书院的被褥是杜母用好蚕丝捣的丝绵,光洁的丝绵如今成了脏黄色,里面甚至还有幼虫在爬。
他赶紧打盆水,把掏出来的丝绵都泡水里,水面立马飘起一层虫卵。他想起被面,另打一盆水把被面也泡在水里。
“狗杂碎们,等着吧,但凡杜悯能有出息,有你们好看的。”杜黎骂。
*
“公子,杜悯先去了陈府,他托下人捎了一封信,之后又去儒林坊,可能是想找关系回崇文书院。”邢恕的书童跟着杜悯跑了半天,太阳落山才回来。
“他不是嚷嚷死都不肯退学?”邢恕说。
“说是这么说,真待不下去了他还真要寻死不成?”书童说。
邢恕闻言松口气,“他回来了?”
“回来了,又钻屋里去了,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书童回答,“公子,你别操心这事了,杜悯是死是活跟你没关系,你又没欺负他。”
话刚落,后舍响起喊“杜学子”的声音。
“杜学子,你在里面吗?许博士请你过去一趟。”许博士的书童敲杜悯的门。
“不去,我不会退学的。”杜悯嚷嚷,“我明天就去听课,谁再赶我,我撞死在学堂里。”
书童劝几句,但里面像死了一样没动静了,他只能匆匆回去回话。
邢恕走出来看,隔壁史安林过来问:“他说什么?”
对方是史正礼的族弟,也是史正礼的狗腿子,邢恕得罪不起史正礼,只得回答:“他说明天要去听课,再有人赶他,他要撞死在学堂。”
“他这种汲汲营营的人会舍得死?他怕是压根不敢走出这道门。”史安林嗤一声。
然而第二天辰时初,杜悯开门出来了,他在一众讥讽玩味的目光下,昂着头离开后舍。
“走走走,快去看热闹。”史安林激动地吆喝,早饭都不吃了。
今早是策论课,还没到上课的时间,已经来了不少人,史正礼他们正在交换彼此作的策论,在见到杜悯时,他们一致停下手上的事。
杜悯谁也不看,一副什么都不惧的姿态走到最后一排,他的书桌已经没了,板凳也不见了。他在讥笑声中放弃找回书桌的念头,直挺挺地靠墙站着。
“滚出去,别让我说第二遍。”史正礼走到最前方,他用扇骨抵着杜悯的下巴,说:“既然你如此不识趣,那就等着臭名远扬吧。”
杜悯一把夺走他的扇子,“啪”的一下砸在他脸上。
“你他娘地找死,给我打。”史正礼怒了。
书童不能入学堂,在场的学子们迟疑着没动手,只在史正礼和史安林动手打人的时候,他们伸手伸脚地绊住杜悯,不让他还手。
“公子,夫子来了……许博士也来了。”
“啊啊啊啊——”杜悯发疯地大叫,他癫狂地朝牵制他的人打去,手脚并用,甚至动嘴咬,逮着哪儿咬哪儿,逮着谁咬谁。他豁出去不要命地打,先前牵制他的人吓得惊叫着后退。
“都给我住手。”许博士进来看见这一幕,他大吼一声。
其他人被震慑住,杜悯却像没听见一样,他抄起一个板凳朝史安林砸去。
“拦住他!”许博士大叫。
杜悯被夺走椅子,他奋力朝史正礼踹一脚,下一瞬被按倒在地。
“你想杀人?”许博士走来质问,“退学,你立马从州府学离开,州府学容不得你了。”
“我不走,我死都不走。”杜悯拗着脖子喊。
“拉他走。”许博士吩咐跟进来的书童。
杜悯被从地上撕起来,他鼓着通红的眼盯着在场的所有人,愤恨地大喊:“你们都想让我死,都不给我活路,好,我死,我死也要拉上你们垫背。”
他骤然朝前跑,拽着他的书童没料到,一下子被他挣脱,只能眼睁睁看他朝门上撞去。
其他人见了吓得啊啊大叫。
“咚”的一声,接着又“砰”的一声巨响,木门砸在墙上,杜悯滑坐在地,不等其他人做出反应,他爬起来又朝墙上撞。
“快快快,快拉住他。”许博士大叫,他吓得要晕死过去。
杜悯被拽住,他还挣扎着要往墙上撞,他边挣扎边大喊:“你们逼死了我,我要让吴县所有人知道,州府学的权贵子弟联手逼死了我,我死了也不让你们安宁。”
“他、他昨天出去了一趟,去了陈府,还去了儒林坊。”邢恕反应过来,他惊叫大喊:“他还给陈府的下人递了信!”
许博士一个激灵,他好悬一口气没喘上来,杜悯要真死在州府学,再传出风声,他这个博士也当到头了。
“杜悯,有事好商量,没人逼你去死,你别走极端。”许博士好声好气地安抚。
“没人逼我死?你的学生们都在逼我去死。他们污蔑我的名声,威胁要断我前程,逼我从州府学退学,这就是逼我去死。”杜悯顶着一脸的血哭诉,“我读书十二年,耗财数百贯,全家托举我一人,就指望我读书能有出息。他,他,还有他,他们所有人威胁我,我不退学他们就要毁我名声,让我连乡试都不能参加。我这十二年的努力全没了,我没脸见我爹娘,我不如死了,也免得他们受人嘲笑。”
“说得冠冕堂皇,你连你爹娘都不想认,还怕他们遭人耻笑?”史正礼讥讽,“之前装病,现在又一哭二闹三上吊,真是好手段。”
“放开我。”杜悯要推开拽他的小厮。
“你闭嘴。”许博士厌恶地朝史正礼斥一声,听见外面又闹起来了,他呵斥道:“外面又闹什么?”
“杜学子的二哥来了,他担心杜学子寻短见,闯进来要找他。”
“二哥,二哥!史正礼还有州府学的其他人要逼死我,他们要我死。”杜悯声嘶力竭地喊,“你快走,去报官,要为我报仇。”
杜悯见火候不够,他狠了狠心,使足力气往前一扑,一头撞在坚硬的桌角上,额角顿时溅出血。他顺势倒在地上,翻着白眼倒瞪着一张张惊慌的脸。
“死人了——”有人害怕地大叫。
“三弟!”杜黎在学堂外面大喊,“你们放开我,我要报官,你们害死了我三弟。”
“拦住他,不能让他走。”史正礼大叫着吩咐下人。
“还有气,快去叫大夫。”许博士颤抖着手摸到鼻息,他站起身就给史正礼一巴掌,“你、你……你品行恶劣,道德败坏,欺压同窗,害人性命,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州府学的学生。”
史正礼惊愕,他慌张辩解:“我没有,我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你没有威胁他?没有要赶他离开州府学?这州府学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学生来插手?”许博士怒斥,“先前我就训斥过你,你不知悔改,还敢变本加厉。州府学容不下你,你立马收拾东西离开。”
“来人,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史正礼不许踏入州府学一步。”许博士下令。
“你不能开除我,我大姐嫁入兰陵萧氏,我祖父曾是礼部侍郎。”史正礼又傲起来。
“改日我自会上门与史老爷子叙旧。”许博士甩手离开,并吩咐说:“把杜学子抬回他的宿舍,速速请大夫来。”
“博士,杜学子的二哥是留还是让他走?”书童等在外面焦急地问。
“蠢货,放他出去闹事?让他去照顾杜悯,我回去换身衣裳就来。”许博士恼怒地吩咐,他低斥:“怎么让他进来了?把门房给我换了,没用的东西。”
书童“哎哎”应好,没敢解释说门房又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杜黎声称杜悯要寻短见,谁敢拦着他不让进。
“交代下去,以后无关的人不能再进书院。”许博士又补一句。
“是,我这就交代下去。”书童跑开。
杜悯被人抬出来,杜黎看见他满头满脸的血,他心里一咯噔,腿软得站不住了。
“三弟!杜悯!”他推开拦他的人,摔了食盒跑过去。
“没死没死,还有气,已经去喊大夫了。”许博士的书童又跑过来说,“杜二哥,你随他们去照顾杜学子,大夫马上就来。”
杜悯也睁开眼,“二哥。”
杜黎抹一把眼泪,“你怎么样?吓死我了。”
杜悯没答,他望天流泪,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大夫很快就来了,他诊治后,说:“伤口不严重,就是出血多,身子虚。”
许博士长吁一口气,说:“开药吧,多开几副补血的药。”
大夫给杜悯处理好伤口,退出去写药方。
“王大夫,今日的事不要在外乱说。”书童跟出去叮嘱。
“老朽明白。”
屋里,许博士走到床边,见床上就铺着几件衣裳,衣裳下是散发着泔水味的硬床板,他吩咐说:“去收拾一间空房,给杜学子换个房间住。”
杜悯虚弱地睁开眼,“博士大人,我还能留在州府学读书?”
“你死都不肯退学,不留你怎么办?今日这事我不追究了,你本本分分在书院再留两年,不要再闹事。”许博士半是训诫地叮嘱。
“是。”杜悯垂下眼。
“其他人不会再欺负他吧?还会有人威胁他吗?”杜黎追问。
许博士瞥他一眼,说:“我会解决。”
“谢谢您。”杜黎弯腰道谢。
许博士看向杜悯,问:“你昨天送出去的是什么?”
“没有送出去,我担心会害死我的夫子和旧时的同窗,临时改了主意。只往陈府递了一封信,是为传信,员外大人在孟家纸马店定做的纸屋完工了。”杜悯交代。
许博士顿时明白今日这一出是杜悯故意做的局,他想起陈员外曾说的话:这小子有几分谋略,是可造之材。
“你对自己还挺狠。”许博士朝他头上看去一眼,他寻死时不要命的样子不像假的,把他都唬住了。
杜悯没吭声。
许博士也没再说什么,他径直离开。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下人来替杜悯收拾东西,帮他搬家。
“二哥,我饿了,你去替我买点吃食。”杜悯说。
“行。”
但杜黎出了州府学的门就进不去了。
许博士的书童候在前门,他好言好语地说:“你早上闹的动静太大,惊动了许博士,他下令无关人员不许再进入书院。饭食给我吧,我给杜学子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