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我没杀过人
杜悯伪装出来的笑脸瞬间消失了。
“陈大人, 你记性是真不好,也对,距你离开长安有两三年了, 以你的性子,忘了旧事, 死性不改才是正常。容我再提醒你一遍,我考省试时,是你出面为我做保, 才有学子愿意跟我结款做保, 我方能赴京赶考。”杜悯冷声道,“若孝期宴饮这个罪名只能让你罢官,你告发我不孝,可是会让你下大牢的。一旦你获刑,你的儿孙会沦为刑家之子,可就无缘科举了。”
陈明章鼓起的那股气一戳就破, 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也不用想着借他人之手告发我, 你我是一根藤上的蚂蚱,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杜悯面上丝毫不惧, 他胸有成竹道:“既然你已听说了我的事, 也该明白我身后的靠山必然不会让我出事。你若闹一通,最后沦为齑粉的只会是你一人。”
陈明章强行支撑的脊骨瞬间坍塌,他面色灰败,再无精神,一瞬间宛如老了四五岁。
他深吸一口气,眼一闭,逼着自己说出央求的话:“杜大人,看在我曾帮过你的份上, 你能不能帮我一回?”
杜悯看着他这个样子,顿时神清气爽,胸中积压的陈年郁气在这一刻有了出路。
孟青也觉得爽快,往年一句话就压得她放弃拓宽生意路子的人,眼下在她面前垂头示弱了。
“大街上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陈大人,你住在哪里?也在驿站吗?”孟青上前一步问。
陈明章点头,他昨晚入住驿站,今早在驿站里听到驿卒在议论一个叫杜悯的官员,仔细一打听,他确定这个杜悯跟他认识的杜悯是同一个人。他去杜悯住的跨院找人,被告知杜悯出门拜访尹明府去了,他迫不及待地追了出来,在县衙外的茶寮里坐了下来。
一行四人回到距官府不远的驿站,杜悯直接把人领进他住的跨院,正好赵县令也出门访友了,没外人在,他说话也没了顾忌:“陈大人,你的事我没法帮忙,刑部已经传唤你了,这说明案子已经开审了,我还怎么帮你?”
陈明章看向孟青,“画舫宴的主家是你,当年也是你上门邀请的,只要你出面证明我不在场,顾无夏就是伪告。杜大人再出一份信函,由他写明证言,我就能翻案。”
杜悯挑眉,这蠢才也不是蠢得不透气,可惜本性不改,依旧自大张狂,如果他一见面就苦声哀求,他或许还真能放他一马。
“我当然愿意,可顾家不会留有后手吗?当年的知情人可不止我们几个,先不说许博士,当年画舫上的船家和舵手都知情。”孟青为难,“我们可以帮你,但不能牵连到我们才行,尤其是我三弟,他是我们全家全族的希望,我不同意他出示伪证。”
杜悯暗乐,他沉默着不吭声。
杜黎出声:“我不同意孟青出面,陈大人若是不能翻案,她也会被牵涉进去,连累我们的儿子不能科举。”
“事发后,陈大人回过吴县吗?或是派人回去过吗?画舫上的船家和舵手可还在吴县,是否被顾无夏带去长安了?”孟青打听。
陈明章无言。
杜悯嘴角勾起笑,他摇摇头叹一声。
陈明章被他脸上的笑刺激得脸色涨红,往日在他面前摇尾乞怜的狗,穿上一身好衣裳,傍上一家贵主,在他跟前装模作样地端起架子了。
“我有今日的罪名,全赖你们,当时要不是给你们面子,我压根不会去。杜悯,你也别在我面前吆五喝六地充当大爷,如今你是穿鞋的,我是光脚的,你的仕途通达,我已经走向末路了,能把你毁了,我也解了恨,有你陪着,值了。”陈明章面露癫狂,“你也休想用我的儿孙威胁我,他们都是不争气的喽啰,有我铺路他们都无法进士及第,我若倒了,他们更没希望。我不指望他们能振兴门庭,也不怕你威胁。”
“行啊,你去告吧。”杜悯轻飘飘道,他沏一碗冷茶递过去,见他不接,他手腕一转,一碗冷茶淋在了地上。
“一碗冷茶还想浇灭旺火?”杜悯嘲讽一笑,“你去告我吧,先看有没有衙门受理,再看有没有人出面作证。谁给你作证?许博士?他不会,他若出面作证,他也毁了。陈大人,你值得他自毁吗?你和我,他会倒向谁?至于当年州府学的那帮无耻之徒,他们再势利不过了,他们会为你得罪我?”
“我是没有这个能耐,卢氏呢?范阳卢氏不恨你?他们不想扳倒你?”陈明章问,“你还不怕?”
“证据呢?我不孝的证据呢?你孝期宴饮是实证,而我当时只是病糊涂了不认人。噢,对了,当年给我治病的大夫就是证人,许博士也会是我的证人。卢家再想报复我,他也得有证据,没有证据,他就是诛锄异己,党同伐异。我又成为圣人打压世家的一把刀,哎呀!说不准我要升官了。”杜悯心里有了忌惮,但面上气势一点都不弱,他笑了几声,“陈大人,去告吧。”
陈明章气得手抖,“说到底,你就是不肯帮忙是吧?”
“学生帮不了。”杜悯落座,“陈大人,说来我俩无冤无仇,你没必要这么恨我。你老老实实赴京领罪,过个几年,等这事被人遗忘了,我说不定还能帮你谋划一个小官当当。”
陈明章唾他一口,糟践谁呢!
“老子不稀罕你的施舍。”他扭身就走。
杜悯掏出帕子抹脸,他盯着门口,面露阴狠。
孟青坐下,问:“你要不要赌一赌?按你说的,由着他去告,保不准还真能借此在圣人面前露脸。”
“我担心老家那边会出问题,范阳卢氏是不知道我的底细,但由陈明章一闹,他们肯定会发现苗头,若是派人去吴县打听,头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杜家湾。杜家湾牛鬼蛇神多,多是目光短浅之辈,只要有重利,必定有人反水。”杜悯心里恼火,他这会儿恨不得杜家湾在一夕之间出现地陷,全村人一夜之间尽数消失。
“有个事你们不知道,我没有跟你们说,去年我回村的时候,爹拿剪刀刺我,他想杀了我。若让范阳卢氏的人找到他,以他疯癫的样子,八成会出面指认。”杜悯胸中戾气横生,他攥紧帕子,一时之间生了悔意,或许不该意气用事报复陈明章。
“今天这个局面,是我一手导致的。”杜悯认错,“二嫂,二哥,连累你们了。”
“做都做了,不要说这些没用的,想想解决的办法吧。”孟青摆手,“按最坏的情况设想,陈明章身后站的是范阳卢氏,你对付不了,只能让荥阳郑氏出面。所以你要提前把这个案子透露给郑刺史,让他飞鸽联系郑尚书。”
“我有一个想法。”杜黎看二人两眼,目光最后落在杜悯身上,“你没发现最该处置的是陈明章?只要他去不了长安,范阳卢氏怎么会知道他这个人?”
杜悯艰难地咽口水,“可我没杀过人,有点不敢动手。也不能像给…一样下药,他还是官身,又有案子在身,他死了会被查,我们今天跟他有来往,到时候会被重点盘查的。或者是制造意外?让他在船上落水?这个难度也大,船上舵手多,人多眼杂容易被发现。”
孟青惊骇地望着这兄弟俩,“我要去报官了啊!”
杜黎笑出声,“你去报吧。”
孟青剜他一眼,她面露犹疑,“杜老二,你是装出来的老实啊,我今天才认识你。”
杜黎看她像是当真了,他不敢再玩,赶忙解释:“我可没有杀人的想法,我只是想说让他受伤去不了长安,写一份口供递过去,你我再去长安当证人,这事不就定案了。”
孟青大吐一口气,她又看向杜悯,杜悯无言以对,他是真有杀人灭口的想法。
“我二哥的法子可行。”杜悯干巴巴地说。
孟青想了想,这个法子的确一劳永逸,“不过你震慑不了他,他是个过于自尊的人,受不了在你面前卑躬屈膝,你想像他当年嘲讽威胁你一样嘲讽威胁回去,很可能把他激得跟你同归于尽。你想法子让郑刺史出面,让他拿到陈明章的口供,之后我或是你二哥跟着口供一起上京一趟,陈明章估计就能罢官回乡了。”
杜悯点头,“我琢磨琢磨说辞。”
院里出现说话声,是赵县令回来了,屋里的三人默契地谈起旁的事。
“杜大人,你回来了?早上有个人来找你,是润州参军,他说他是你的恩师,也住在这个驿站,你见到他了吗?”赵县令问。
“见到了,的确是我恩师。”杜悯点头,他转移话题:“赵大人,你看见我侄子了吗?我们回来快有一个时辰了,一直没见他的人。”
“跟他舅舅出去玩了吧,你问问驿卒。我上午出门了,这会儿才回来。”赵县令凑到杜悯身边,“你猜我听到了什么消息,卢宰相因卢湛劫囚你一案,辞官回乡养老了。”
“我从尹明府那儿也听说了。”杜悯猫哭耗子假叹气,“卢湛又蠢又坏,真是罪不可恕,竟连累了卢宰相。”
赵县令笑笑不说话。
“我去找找望舟,也不知道跟他舅舅去哪儿玩了。”孟青起身离开。
“我也去。”杜黎说。
“我去让驿卒换壶热茶。”杜悯拎着茶壶跟出去,一走出赵县令的视野,他立马不装了,一个快步靠近杜黎,一把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二哥!你是故意的吧?又在我二嫂面前陷害我!”
“我陷害你什么?分明是你自己不是个好东西。”杜黎扒开他的胳膊,两步并一步跑开了。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杜悯咬牙。
茶壶递给过路的驿卒,杜悯跟他打听陈明章住在哪个院,打听到之后,杜悯回屋跟赵县令说一会儿话,随后又寻个由头出门。他拿了两贯钱找到管事,托对方明日每顿给陈明章添一两个好菜。
“后日他若是没离开,你再来找我,我再给你拿两贯钱,你继续给他添菜。这事别让他知道,我这个恩师性子古怪,不愿意受学生奉承。”杜悯嘱咐。
管事连连点头,两贯钱够置办两大桌好菜了,陈大人一个人能吃多少,余下的钱不还都是他的。
而陈明章压根没胃口吃喝,也没察觉饭食上有什么变化。他犹不肯放弃杜悯这根救命稻草,过了一夜,又去找杜悯,这回软声哀求,不再暴起威胁。
杜悯似乎也被感化了,终于在陈明章第三次来求他的时候,他松口了,“我明日要去见郑刺史,到时候我问问他,看他肯不肯出手帮忙。”
陈明章大松一口气,他又说一箩筐好话,之后便忐忑难安地在驿站苦等。
*
“杜大人,赵大人,刺史大人安排小的过来接你们。”一早,刺史府的管事带着马夫赶着马车来到驿站外等着。
杜悯和赵县令纷纷出声感谢。
“杜大人,孟娘子何在?刺史大人让她也一同前去。”管事说。
杜悯诧异,“我二嫂也要去?我去叫她。只她一人?我二哥要去吗?”
管事迟疑一瞬,他笑道:“也可。”
杜悯觉得奇怪,他想了想,还是把杜黎也叫上了,这人跟他一样,长了根毒肠子,今天跟着一起去旁听,保不准还能冒出什么好主意。
四人坐车抵达刺史府,由管事领着,畅通无阻地来到郑刺史的书房,而非值房。
“下官见过刺史大人。”杜悯和赵县令见礼。
“民妇草民见过刺史大人。”孟青和杜黎随后跟着见礼。
“都坐。”郑刺史起身走下来,他随和地在一方椅子上坐下,笑问:“杜大人,我正想寻你你就来了,难不成早就听闻了什么消息?”
“下官和赵大人联袂前来是为公务,赵大人邀下官与他协同治理河阴县的厚葬之风,下官也有意趁机严打,特来请示刺史大人。”杜悯交代来意。
郑刺史看向赵县令,赵县令起身,他一脸羞愧地说:“下官无能,仅下官一人之力,无法震慑来北邙山送葬的外地人,只能请求杜大人出手相助。”
“倒也行,难得你有这个志气。只是杜大人一人辖管两县,他要受累了。”郑刺史说,他起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个官牒递给杜悯,“打开看看。”
杜悯展开官牒,下一瞬,他眼睛陡然一亮,激动得面带红光,“这、这是给我升官了?”
“正六品上朝议郎,一个散官,用来给你提升品级和俸禄的,实职还是县令。”郑刺史解释,“圣人知晓了你在河清县的所作所为,赞你是铁头县令,道你受了委屈,这是慰问礼。”
杜悯恨不得哈哈大笑几声,他捧着官牒摸了又摸,欣喜若狂地嚷嚷太值了。
郑刺史被他这个模样逗笑了,“拿着这个用心协助赵县令治理河阴县,日后还有你升迁的时候。”
“是!下官一定搏出命协助赵大人。”杜悯保证,“下官多谢刺史大人替我在圣人面前美言。”
郑刺史满意,他瞥赵县令一眼,说:“多向杜大人学习。”
赵县令:“……是。”
“你先回驿站吧,我还有私事跟杜大人商量。”郑刺史说。
赵县令再次应是,他拱着还没捂热的屁股退了出去。
郑刺史松泛下来,他后仰着身子打量着杜悯,“你这小子运道不小,尚书大人还惦记着你的终身大事,信里特意托我问问你的婚事有没有眉目,要是没眉目,让我替你操个心。”
杜悯连着被两个惊喜冲得头晕目眩,他有些坐不住了,倾身问:“大人,郑尚书是不是能争得宰相之位?”
“哪有这么容易。”郑刺史看向孟青,“我这儿有你一封信,郑尚书给你的,交代你今年不用交账,多建义塾。”
孟青忙点头。
郑刺史看向杜悯,“婚事有眉目吗?”
第121章 拒娶郑氏女
杜悯陷入纠结, 几息后,他选择回答:“没有,劳刺史大人替下官操心。”
孟青垂眸思索。
郑刺史颔首, “我有个小女儿亲事还未定,年芳十七, 本官同她姨娘商量了,她姨娘提议让你们私下先见一面。”
杜悯惊喜,郑刺史竟然舍得嫁女儿给他, 虽说是个庶女, 但以荥阳郑氏的地位,世家女嫁给他这个寒门县令,的的确确是下嫁中的下嫁。
“下官谢大人看得起。”杜悯起身叩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