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是一代不如一代,要本事没本事,要眼光没眼光。”陈员外随口评点,他笑一声,说:“等着瞧吧,史家空出来一个位置,顾家又要削尖头往里面挤。”
“他们岂不是又要来打扰您?”陈管家问。
“不会,之前是州府学的掌事人未定,如今有了掌事人,不求到他头上反而绕过他来求我才是傻。”陈员外摆手,“出去吧。”
*
“杜学子,我在崇文书院没找到顾无夏,我托门房打听,他说顾无夏请假了。我打听到顾无夏住在仁风坊,找过去之后,顾家的下人说家里的主子都回老家了。”小药童攥着信回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杜悯问。
“五天后。”
“你还挺机灵。”杜悯收回信,“毛笔买了吗?我教你写字。”
“没有呢,信没给出去,我没敢花钱。”
“去买吧。”杜悯说。
小药童离开后,杜悯拿起毛笔,他思索着蘸墨继续撰写。
傍晚杜黎带望舟来送饭,杜悯打听:“今天那个差役还在找事吗?”
杜黎点头,“一整天都在明器行晃悠。”
“我二嫂会写字吧?你让她给我写封信,写明顾无夏因我迁怒她,把这事的缘由都写清楚,着重要辱骂他。”杜悯交代。
“你要做什么?”杜黎警惕。
“史正礼滚蛋了,州府学又空出来一个名额,顾无夏肯定削尖了头要钻进来。他跟我有仇,他来了我越发要吃亏,我不能让他进来。”杜悯坦诚地交代。
“你要宣扬这个事,坏顾无夏的名声?”杜黎问,“我以为你要借机跟他和解。”
杜悯失笑,真是笑话,怎么可能和解,他可不放心身边有个恨不得打死他的密友,也不想再巴结人。
“不行,你二嫂不愿意把这个事闹大,担心以后会成为旁人攻击望舟的把柄。”杜黎拒绝。
“你想错了,我不打算闹大,只是想让许博士知道顾无夏的为人。”杜悯解释。
“许博士会偏信你?”杜黎怀疑。
“我打听了,整个州府学,除了你再无旁的无关人员能进来,而你之前也是不能进来的。这个事的转机就在我二嫂身上,当天我二嫂去陈府送纸屋,你之前说许博士也在场,他肯定是很欣赏我二嫂的手艺,所以态度上才有变化。他不偏信我,或许对我二嫂有惜才之心,会偏向她。”杜悯只得解释,“再者,许博士厌恶有人在州府学闹事,他前脚赶走一个害群之马,不会再招进来一个爱惹事的,我二嫂的信能让他看清顾无夏的为人。”
杜黎心说你也不是省油的灯。
“二哥,你跟二嫂帮帮我吧。”杜悯大概在这夫妻俩面前丢尽脸面,最狼狈的一面都被看去了,竟能放下身段说软乎话。
杜黎没忍住多看他几眼,他松口道:“我回去问问你二嫂。”
第二天,杜黎就带来一张告状信。
杜悯拿到信后,他一门心思专注写策论,除了听课,他寸步不出宿舍,五天内写出三篇策论,一为反省,二为自古以来明器的发展更迭。
三篇策论整合十页,递出去之前,他用三粒熟糯米把他摩挲起毛的告状信粘在策论上。
“韦大哥,许博士前些日子不是对丧葬明器有兴趣嘛,我这些天又写了两篇,劳你转交给许博士。”杜悯找到许博士的书童。
书童接过来。
杜悯担心书童会翻看,他不自在地说:“因我之过,给许博士带来不少烦心事,我这几天有反省,也写了些反省的话。”
他指指书童握的纸张,难为情地说:“大哥,能不能只让许博士看?”
书童顿时明白了,他笑笑,说:“行,我不看。”
看书童把一沓纸拿走,杜悯嘴角泛起笑意。
“杜学子,我帮你把信送过去了,是顾无夏亲手接的,他说过几天来州府学找你。”小药童傍晚回来传话。
杜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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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七这天,孟青和孟春于巳时初上山,她已经打听到顾家的法会于巳时初举行,巳时末结束,法会在法华殿举办。
走进瑞光寺,孟青和孟春畅通无阻地来到法华殿。
“孟师姐,你们待在这个禅房,等法会结束,我领顾老施主过来。”一个跟孟春同岁的光头和尚说。
孟青道谢,陈管家没说错,瑞光寺是她半个地盘,她幼时来寺里蹭课,结识不少和尚,虽然只有面子情,办不了大事,但在小事上从不掉链子。
半个时辰后,敲门声响起,随即门从外面推开。
顾父站在门外,在看见孟青和孟春时,他顿生迷惑,“是你们寻我?”
“是,顾老爷进来说话。”孟青开口。
顾父走进禅房,但站在门口不愿意再动,他略带不耐地说:“说吧,找我为何事?”
“还请顾老爷约束令公子,让他不要再找孟家纸马店的麻烦。”孟青不提顾无夏和杜悯之间的仇怨,她佯装不知,诉苦说:“六月十一那日,顾学子找来我家,强硬地要求我们赶工为他做纸屋,因时间太紧,我们拒绝了这单生意,他就生气了,要赶我回婆家,不许我再在娘家帮忙。”
“哪有这种无礼的人,我姐住在娘家帮忙,他硬要说我姐是行商贾之事,打发个差役过来,要让她入商户。差役也知道不占理,但他又不能得罪你家,这几天天天守在山下明器行捣乱,毁了我们好几单生意。”孟春愤愤不平地接话。
“我前几日想请陈管事帮我引见一下,但你们不在家,他打听到你们今日在瑞光寺做法会,我们只能找到这里来。无意打扰老太爷的安宁,特意等法会结束才见您,还望您谅解。”孟青请出陈府这墩大佛。
顾父黑了脸,“哪个陈管事?”
“陈员外家的陈管事。”孟青说。
顾父攥紧拳,顿时气喘如牛,他二话不说大步出去,“顾无夏呢?把顾无夏给我找来。”
“老爷,无夏先行下山了,他道与人有约。”顾母看向禅房,她疑惑道:“你找无夏为何事?何事值得你在此大发脾气?”
孟青和孟春从禅房出来,孟春胆大地说:“顾老爷,还请您派个人随我们回去,把顾学子送来的狗领走。”
“狗?什么狗?无夏什么时候养狗了?”顾母纳闷。
“无冬,你去一趟。”顾老爷吩咐大儿子,“你先不要回去,把你二弟给我找回来。”
顾无夏已经来到吴门渡口,他雇艘船赶往州府学。
“杜学子,书院外有人找你,他不能进来,只能你出去。”门房来报信。
“好,我这就去。”杜悯翻出前日换下来的裹帘,他特意没洗,上面红得发黑的血团很是显眼,他重新缠在头上,这才出门。
顾无夏远远看见杜悯过来,一眼看见他头上缠的裹帘,以及一大团血迹,他暗恨怎么没撞死他。
“顾兄,别来无恙。”杜悯走出去说话。
“我无恙,你倒是有恙。”顾无夏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你莫不是撞傻了?还有脸见我。”
“我死里走一遭,想跟你道个歉,是我对不住你。”杜悯强忍厌恶说出违心的话。
“别,我承受不起。”顾无夏不受用,他嘲讽道:“你突然献殷勤,别又想着如何祸害我。”
“我是真知错了,早就想跟你道歉,但我那时候傲气,总觉得我是靠我自己的本事走进州府学的。直到前些日子遭了祸,我才认清自己,这里的确不是我该来的地方,老天都看不过眼让我遭报应了。”杜悯一脸的悔意,随即又庆幸地说:“顾兄,你是得老天眷顾的,因我的事,许博士赶走史正礼,腾出来的一个入学名额肯定是为你准备的。”
顾无夏听得舒心,脸色好看了些。
“我得到消息之后,立马打发人去给你送信,可惜晚了一步,你们回老家祭祖了。这几日天天有人来找许博士,我不清楚那个名额有没有被占,你赶紧让你爹打听打听。”杜悯迫切地催促。
“我一早就知道,我爹早跟许博士打过招呼。”顾无夏长了个漏风的嘴,他得意地炫耀。
“那太好了。”杜悯违心地笑,“等顾兄进州府学,我定鞍前马后地为你效劳,只为我能赎罪。”
顾无夏立马拉下脸,“你是不是又想通过我接近其他学子?你休想,我在你身上吃一次亏够我记一辈子的。”
“没有,他们跟我有仇,我吃饱了撑的才会接近他们。”杜悯否认,“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我也不要求你信,以后你看我表现。”
顾无夏哼一声,“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我二嫂那里……”杜悯迟疑地提起,“她一个妇道人家,还是我嫂子,又不是我妻子,我的错牵连不到她。顾兄有气尽管在我身上出,还望你别跟她计较。她是光脚的,你是穿鞋的,她要是闹开了,还是你没面子。”
顾无夏也觉得有点丢脸,他含糊道:“我就是吓唬吓唬她。”
“顾无夏。”河面上,顾无冬站在船头冷漠地盯着杜悯,他瞥一眼蠢笨如驴的二弟,说:“上船回家,爹找你。”
顾无夏立马跟杜悯拉开距离,他悻悻上船,解释说:“他连着找我两次,我才来找他的。”
顾无冬不接这话,他恨铁不成钢地问:“守在孟家纸马店的差役是你派去的?”
“他还在?我只让他去吓唬吓唬孟家人……”顾无夏在顾无冬的眼神下闭上嘴。
“爹已经知道了,你等着挨家法吧。”顾无冬都想扇他,用权欺压一个商户女,这跟纨绔子弟有什么区别?真是丢人。
第33章 庆祝又闯过一个难关……
杜悯目送顾家的船只消失在河流的拐角, 他玩味地抬起手,解下头上的裹帘,微微俯下的腰也挺直了。
“这位学子, 买杨梅吗?”一艘扁舟慢慢靠近渡口, 船上的船家吆喝。
杜悯不言语, 他摆下手,转身走进州府学的大门。
“卖杨梅喽, 新鲜的杨梅,才从树上摘下来的杨梅,三文钱一斤嘞。”
“去去去,别在书院外叫卖。”门房走出来驱赶。
叫卖声一停,扁舟驶离渡口。
扁舟沿着河道远去,叫卖声又起。
“卖杨梅, 三文钱一斤, 新鲜嘞。”
“有卖杨梅的, 去买半盆杨梅。”孟青跟杜黎说,“挑颜色亮、个头大的杨梅,买之前先尝尝,看甜不甜。”
“我来切菜,你去买吧。”杜黎说。
孟青端个木盆跑出去,一出门看见有好几个小孩端着盆往外跑, 她立马迈大步子,一马当先冲出嘉鱼坊。
“卖杨梅的, 等等, 我买杨梅。”孟青边跑边喊。
扁舟划到河边,船家下船,拖着竹排往岸上拽, 固定住竹排后,他拎着扁筐上岸。
“杨梅甜不甜?我能先尝一个吗?”孟青问。
“甜,今年雨水少,杨梅比往年的都甜,你随便尝。”船家自信地说。
孟青捻一个紫红色的杨梅喂嘴里,味道清香汁水甘甜,一点都不水。
“给我装满一盆。”孟青说。
船家一听,顿时眉开眼笑。
“孟家姐姐,你跑得真快。”落后几步的小孩们也跑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