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该打,打得对
“你说什么?望舟过继给你?”杜黎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又不是养不起,我把儿子过继给你做什么?”
“不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望舟要是过继给我, 你跟我二嫂能放开手脚去做生意赚钱。”杜悯无奈, “又没人说你养不起, 你火这么大。”
“我儿子都不是我儿子了,我们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还是说我们赚的钱都给你。你给我们养儿子, 我们感恩戴德地给你上供?嘿!你可真会想,你爹娘不再心甘情愿地供养你,你要给自己再找个爹娘。”杜黎越说越气。
杜悯黑了脸,“你说话注意点,我真是给你脸了。”
“谁给谁脸?是我太给你脸了,让你信口胡咧, 张口就说, 连长幼有序都不懂。我是你哥, 你但凡知道尊重我一点,就不会说出这羞辱人的话。”杜黎心里积的火一下子蹿了起来。
“别指着我!”杜悯伸手朝指着他的手打过去。
杜黎手上挨了一巴掌,他二话不说攘杜悯一拳。
杜悯一个踉跄,他气红了脸,挺身质问:“你想打架?”
“打架?你打得过谁?是我想打你。”杜黎放下食盒,他撸起袖子上前两步, 一把薅住杜悯的衣领,拖着他压在床上打。
“你放开我!”杜悯使劲踹他, “你再打我我恨死你!”
杜黎不理, 他抄起竹枕砸杜悯的背,边打边数落:“我叫你嘴贱!叫你瞧不起我!你傲什么傲?爹娘兄长外加同窗好友被你得罪完了,师长也不喜你, 你还翘着头傲,认不清自己是什么玩意儿。还恨死我,我一天三顿给你送饭送菜,刮风下雨一天不歇,你是一点不承我的情。你轻贱我就算了,连你二嫂跟你侄子你都轻贱,你是不是人?你还有没有人性?”
杜悯被压着打,他使足劲挣扎,爬起来又被压下去,按压的力气越发大,胸骨都要被摁碎。
“哥!二哥!住手!我要被你压吐血了。”杜悯识相地讨饶。
杜黎闻言松了力道,杜悯趁这个机会往右边一滚,他脱离桎梏,迅速爬起来朝门口跑。
杜黎把手上的竹枕砸过去,竹枕砸在杜悯头上,他往前一冲,额头撞在门板上,他疼得抱着头蹲下去。
杜黎慌了一瞬,他走过去探头查看,正巧撞上杜悯愤恨地回头瞪他,他双手一摊,心里的慌乱顿时没了。
“再瞪我还打你。”杜黎威胁。
杜悯气得说不出话,他咬牙咬得咯咯响,“你敢打我?”
“我是你哥,有什么不敢打的?你还能杀了我不成?”杜黎从没打过谁,藏在背后的手都是抖的,但心里爽快极了,他警告说:“你再轻贱我们一家,我还揍你。”
杜悯冤死了,他气得大喊:“我什么时候轻贱你们一家了?你要是不知好歹,你多读几本书也行啊?你懂不懂我的意思?种地不累啊?在地里刨食又不赚钱,还一年忙到头。你闷着头忙着插秧割稻,让我二嫂也跟着你受累?她愿不愿意?你想没想过?我是为你们着想,望舟过继给我,你们不为他前程忧虑,就不用受户籍限制!你懂不懂啊!而且我只是说一句玩笑话!玩笑话啊!”
“好,那我也跟你说一句玩笑话。你能不能靠科举入仕谁都不知道,但陈员外已经是六品大官了,他看重你,你要不今年娶妻,明年生个儿子,过两年要是不能进士及第,他过继你的儿子,再送你入宫当太监谋富贵。”杜黎绞尽脑汁地举个例子,话出口他觉得太对味了。
杜悯被他气晕了头,他捡起竹枕冲上去打架。
杜黎硬挨一下,他拧住杜悯的两只胳膊,这下直接把他摁趴在地上,他原话奉还:“我说句玩笑话,你火这么大做什么?”
杜悯气得大叫,“你有本事放开我,你个莽夫,我不会放过你的。”
杜黎抄手朝他头上扇一巴掌。
杜悯深感耻辱,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过了今天他就要练力气,他挨的打都要打回去。
“你知不知错?”杜黎扬声问。
杜悯不回答。
杜黎一个扭身坐在他背上,“你什么时候认错,我什么时候放你起来。”
杜悯被他坐得快要喘不过气,他再次识相地服软:“我错了,你起来。”
杜黎动都不动,他到底不想跟杜悯结仇,打也打过了,气也出了,他平心静气地继续之前的话:“老三,我跟你二嫂对你不差吧?你不喜欢翻旧账,我就不说过往种种。你是读书人,你合该是最明理的,怎么会有过继望舟的想法?”
“玩笑话。”杜悯争辩。
“玩笑话也不行,你有这句玩笑话就表明你有这个念头。你是怎么敢把这句话说出口的?你去街上拦个人跟人家说要过继人家儿子,你看你挨不挨嘴巴子。在陌生的人面前你都不敢说这种话,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说?过继我儿子,你是多瞧不起我?我儿子我不会养?轮得到你替我养?你有多大的脸?”杜黎质问。
杜悯不说话。
“张嘴闭嘴就安排我跟你二嫂入商籍,商籍是什么好东西?你二嫂要不是商籍,她会屈就自己嫁进杜家?爹娘在家动不动骂商人性奸低贱,你也看不起商户,孟家请你去吃饭你都不肯,你还让我也入商籍?”
杜悯闭上眼,心里的气没了。
“望舟是人不是东西,说给你就给你?你是当叔叔的,你替他想过没有,他亲父亲母为赚钱不要他,还眼光短浅地成为一对地位低贱的商人,他会不会高兴?他长大会怎么想?”杜黎有点无力,“老三,你可别长成跟爹娘一样的人了……”
“行了,别说了,是我错了。”杜悯心服口服地服软,“是我说错话了。”
杜黎从他身上起来。
杜悯趴在地上长出几口气,他想爬起来,下一瞬意识到姿势不好看,他翻个身平躺着。
杜黎伸出手,杜悯看看他,抬起手抓住他的手。
杜黎发力拽起他。
杜悯拍拍身上的灰,为缓解尴尬,说:“二哥,你嘴皮子还挺溜,一句一句说得还挺在理,跟我二嫂学的?”
“我一直是这样,是你一直瞧不起我,轻视我的话,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才没发现。”杜黎自嘲。
杜悯脸上发窘,他想解释,却无法张开嘴。
“你挨这顿打不屈,你从小仗着爹娘的势瞧不起我。”杜黎继续说。
“不要翻旧账。”杜悯心虚地嚷嚷。
“过了今天,今天的事也是旧账?”杜黎狡猾地问。
杜悯:……
杜黎收拾食盒打算离开。
“今天的事别跟我二嫂说。”杜悯提要求。
“不可能。”杜黎不答应,“你想算计她,还想我帮你瞒着她?”
“我没想算计你们。”杜悯不承认。
“我儿子被你捏在手里,我们赚的钱还不是任你拿。”说到这儿,杜黎的手又开始发痒,他恨恨道:“望舟过继给你,钱你拿了,他以后要是有出息,功劳和名望都归在你头上,你怎么这么会算计?”
“我没想这么多。”杜悯真觉得冤,他是真没想到这个方面,只是话赶话,突然起了这个念头。
“二哥,你想太多了,我只是说一句玩笑话,我是说假如我成亲了能过继望舟,可我压根没成亲,我压根不可能去过继个儿子。就算我现在成亲了,你真让我过继个儿子我还不愿意呢。”杜悯辩驳,“这句玩笑话轻贱了你们是我的错,我道歉,但我不承认其他的罪名。”
杜黎不再理他,他提着食盒离开。
杜悯捶一下床板,手上发力牵扯到后背,他疼得嘶一声,这才发觉整个背都在疼,杜老二下手真够重的。
*
孟家。
孟青一直没等到杜黎回来,她抱着孩子进屋,说:“不等他了,我们先吃。”
“都等这么久了,再等一会儿吧。”孟父说,“孟春,你出去迎一迎,你姐夫别是出什么事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能出什么事,去州府学的路他比我还熟,又不会迷路。”孟春嘴上这么说,脚却老实地往外走。
孟春出门过桥,一眼在渡口看见熟悉的身影,见杜黎下船,他扭身拐回去。
“端菜端饭,我姐夫回来了。”他先回去报信。
等杜黎进门,饭菜已经端上桌了,孟青不高兴地问:“怎么去这么久?家里一直在等你回来吃饭,菜都热两回了。”
“路上耽搁了。”杜黎没解释,“吃饭吧。”
挟菜的时候,孟青发现他右手上有几道抓痕,指节上有刮伤,她多看他几眼。
“手上的伤哪儿来的?跟人打架了?”她问。
其他人也看过去。
“没有,手甩在树上蹭的。”杜黎缩回手。
抓伤和蹭伤其他人还是能分清的,孟父孟母见他不肯说,二人也没有戳破他的话,吃过饭迅速离开家。
“我去进货了啊。”孟春也识趣离开。
“这下能说了?”孟青不急着收拾碗筷,她靠在桌上问。
“我把杜悯打了一顿,他开玩笑说他要是成亲了,就过继望舟,让我俩入商籍做生意赚钱。”杜黎交代,“我没敢当着爹娘的面说,怕老两口跟着生气。”
孟青精神一震,“他真这么说?”
杜黎点头,他把前因后果都交代一遍,“他看不起我我知道,我想着我照顾他三四个月,他总得承点情吧,一点都没有,跟我说话还是毫无顾忌。望舟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他嘴里好像是个玩意儿,能让来让去,不考虑他的感受,也不顾及我们当爹娘的想法。我受不了了,就打了他。还是要打,我早该打的,他挨打之后老实多了。”
“该打。”孟青挺解气,“这次该打,幸亏你打了,打得对。”
杜黎松口气,“没坏你的事就好,我就担心坏你的事。”
“他要是因为这件事记恨我们,我也认了。”孟青说,“他现在一贫如洗,一个穷书生,对我们没多少利处,我们不用巴结他,他该巴结我们才对。我让你去给他送饭是看他无人亲近,想让他亲近你,他既然不承情,以后就别去给他送了。”
杜黎点头。
在这之后,杜黎和孟青没再去过州府学。
杜黎在孟家待到九月底,估摸着家里的晚稻都收割了,他打点行李准备回家。
“我要跟你回去一趟吗?”孟青问。
“别回。”杜黎毫不犹豫地拒绝,他抱起望舟亲一口,说:“我有个打算,说给你听一听,你帮我拿个主意。”
“你说。”孟青在床边坐下。
“我打算回去先买上百只鸡鸭放桑田里养,借着看守鸡鸭的理由,我在桑田里搭一间屋,夜里就睡在桑田里。这个时候还不冷,我睡木棚里也没事,等天冷一点了,我把木棚改成泥巴土墙屋的房子。今年盖一间屋,明年再盖一间屋。等你在城里住不下去了,回到村里,你不想住在家里也搬去桑田。我们在桑田里多养鸡鸭,到时候你不用下地干活儿,负责捡蛋喂鸡摘果卖。”杜黎说。
孟青想笑。
杜黎弯下腰看她,“你笑什么?”
望舟在他怀里也探头盯着他娘。
孟青看他们父子俩一模一样的动作,她笑开了,望舟立马跟着笑,两只手臂摆动着,母子俩一模一样的眼睛弯成月牙。
“我笑你变化真大,犹记得春暮时节,我劝你攒私财,你害怕地说律法规定父母在不异财。这还不到半年,你都琢磨好要分宅另居了。”孟青撑着床,她后仰着看他。
杜黎有些脸热,他嘟囔说:“那个家我都不想回去,待在那个家,要想吵架天天有得吵。”
他摸摸望舟的脸,说:“我爹娘不喜我,也不会喜欢这个孙子,我大哥大嫂又是阴阳怪气的人,我可不想让望舟跟我小时候一样,生活在一堆不喜欢他的人里,听着吵架和嘲讽声长大。桑田里养的鸡鸭多,脏是脏点,但自在,吃个什么做个什么,背后没人盯着。”
“行,我要是真在城里住不下去了,我回去跟你养鸡养鸭照顾果树。”孟青答应,她抱臂靠坐在床尾,说:“这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也不错。”
杜黎笑笑不说话。
“你什么意思?”孟青翘脚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