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是月头也不是月尾,真是州府学旬休?你请假回来的吧,是为跟孟家人凑在一起?”杜老丁也挑明了问,“你一直瞧不起商户,怎么突然跟孟家人亲近起来了?不怪你娘犯嘀咕,我也想不明白。”
“孟家跟我们是亲家,我们两家是亲戚,他们对我帮助颇大,我为什么不能跟他们亲近?”杜悯笑了,他讽刺道:“爹,我记得你们骂我是白眼狼,不知感恩,我现在知道感恩了,你们又不满意了。爹,我明白了,你们想要一个完完全全只服从你们、只听你们摆布的儿子。你们赠我一文,我最好回赠一贯,他人赠我一贯,我回馈一文都是背叛你们。我说的对吗?你们太自私了,骂我不知感恩之前先审视审视自己。”
杜悯想起孟青的话,他的骨子里真刻有他爹娘的烙印。
杜老丁脸皮抽动,他真切地感知到无力,眼前这个儿子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样子,这个看上去大义凛然的儿子让他心慌,面对他,他甚至有种面对孟青时的恐惧,被洞穿心思的恐惧,还有一种被犯上的羞耻和愤怒。
“爹,你们真把我当作是你们的儿子在养吗?”杜悯失望地质问,“你们为什么不能真心真意地待我?”
“我们待你还不够真心真意?在今年之前,我不曾动过你一根手指,全部的钱都花在你身上,甚至我跟你娘抠抠掐掐攒下的钱也是为了你,这还不叫真心?你想要什么样的真心?”杜老丁气愤,“杜悯,你是真不知足,你就算不跟你大哥二哥比,你去跟杜家湾的儿子们比比,这整个村的男子谁有你过得好?你说我跟你娘待你不真心,我们待你不真心能养出你这个性子?你去整个吴县找,看能不能找出一个跟你一样敢跟爹娘大呼小叫的。你不孝不顺却不惧不怕,凭的是什么?是你清楚我跟你娘宠着你,不会怎么着你,我们再怎么失望都不会去毁了你,所以你不怕。”
杜悯垂眼,他有种被看穿心思的羞耻。
“我说的对不对?你还敢说我们待你不真心真意?”杜老丁满眼失望,“我听说孟家办什么画舫宴,他家生意好起来了,你不缺钱用了?你看不上我们了,用不上我们了?你转身想把我们踢得远远的?”
“杜悯,我今天告诉你,你要是这么想你就错了,你要还是用这副德性对待我跟你娘,你这种不孝的儿子也别去教书或是做官祸害人,你老老实实回来种地,尝尝我跟你娘在土里刨食供养你的艰难。”杜老丁不能再由杜悯这般生长下去,好赖话他都听不进去,他只能拿出杀手锏。
杜悯心里一紧,他抬眼看过去。
“我不跟你玩笑,你这种连爹娘都忤逆的人,心里没有敬畏和怕的,以后能有多大的出息就能惹出多大的祸。我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我还有其他儿子和孙子,我不能让他们因你遭灾。”杜老丁话说得漂亮。
杜悯哈哈大笑,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只因不服爹娘就被揣测会做出滔天的祸事?真是荒唐!
“你笑什么?”杜老丁气得面红耳赤,“你以为我在跟你闹着玩?”
“当人爹娘真是痛快,生了孩子就当上皇上了。爹,你做梦都在琢磨如何拿捏我们兄弟三个吧。”杜悯逼近了问。
第48章 爹,我回来了,不读书了……
杜老丁盯着逼近的脸, 杜悯嘴里冒出的恶毒的话、眼里的嘲弄、脸上的讽笑,无一不展示着一个儿子对一个父亲的挑衅。他气得面目扭曲,心里的怒火激得他几乎要丧失理智, 颤抖的手臂下意识抬起, 裹着风重重朝这张可恶的脸扇去。
“打上瘾了?”杜悯眼疾手快地挡住, 厚实的手掌带来的力道落在他的小臂上,他手骨发疼, 不敢想这巴掌要是落在他脸上,脸上的巴掌印几天才能消。
“你这个不孝子!我生你养你是为让你跟我对着干的?”杜老丁大吼,他一把攥住杜悯的衣领大力拉扯着他,怒斥道:“早知道你是这个样子,我就不该送你去念书!”
杜悯黯然神伤,他讥笑道:“你看, 我说准了, 你生养孩子只为让孩子顺从你。”
“为人子女的, 孝顺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杜老丁狠狠推开他,他不理解杜悯的情绪,嘶声质问:“我这个当爹的哪点对不住你?我哪点不值得你孝顺?”
“我是人,是跟你一样的人,你有你的心思,我有我的心思, 我不可能完完全全听你的,你要的孝顺我做不到。”杜悯扯扯被攥皱的衣领, 他不解道:“你是当老子的, 你当老子之前也是当儿子的,你当儿子的时候能做到你要求我的孝顺?”
杜老丁怔住。
“你在长大成人之后还挨过你爹的嘴巴子?你见过几个老子打自己一二十岁的儿子跟打狗一样?”杜悯也大声质问,他不服地挑衅:“想让我任你摆布, 你得先看看你是不是一个能指点我的人。”
“说到底还是你瞧不起我,你念了几本书就看不起我了。我是你爹,你是我生的我养的,你就该听我的。”杜老丁被激怒,他死死盯着这个面目全非的儿子,打定主意要把他扭正性子,让他知道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杜悯绝望了,他真正理解何为对牛弹琴,他说了这么多,他爹一句都没能听进去。
他转身离开,不再浪费口水。
“你站住,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要是死性不改,我让你参加不了乡试。”杜老丁威胁。
杜悯脚步一顿,他回过头,这个面目狰狞的老头变成一只肥硕的蚂蝗,叫嚣着吸光他的血。
“你给我站住!”杜老丁见杜悯一言不发地扭头离开,他追上去要挟:“你给我退学,从今天起,你不用再读书了。”
杜悯头也不回地应一声“好”。
杜老丁愣住了。
杜悯避开远处的说笑声,他绕道离开桑田,没跟孟家人打招呼,直接走了。
杜老丁心里生出一阵恐慌,他追了上去。
孟家人把十二棵枣树上的枣子都摘光了,还不见那父子俩过来,孟父说:“女婿,你去找找你爹和你三弟,再多的话也该说完了吧,这都正午了,该回去了。”
杜黎去找一圈没找到人,但听到大鹅在南边的桑田里大叫,叫声是他熟悉的,这是在驱赶人。他走出桑田,站在边缘往南看,一眼看见一前一后两个人过桥走了。
“真不是个人!”杜黎气得大骂,这是扇他的脸啊!把他的岳家撂在这儿,招呼不打一个就走了,完全没把他当一家人。
“姐夫?你跑哪儿去了?怎么找人把自己也弄丢了?”孟春大声喊。
杜黎深吸几口气,他折返回去,木着一张脸如实交代:“我爹跟我三弟已经回去了,不用找了,我们也回。”
孟父孟母脸上浮现尴尬。
“爹,娘,以后你们再来直接来我这儿,不用考虑他们的脸面,你们考虑到你们来了不去家里吃饭会让村里人笑话他们,但他们这种人不识趣不领情,你们讲礼也不用用在这种人身上。”杜黎认真地说。
孟父点头,心里则想着他再也不来了,杜家那两个老鬼是什么鬼人,不通人理,不知礼数。还有杜悯,好歹一个读书人,连待客之道都不懂,什么人呐。
然而孟家人走出桑田,又迎面遇到拐回来的杜悯,只有他一个人,他脸色极差,强打着精神道歉:“孟叔,潘婶,不好意思,我跟我爹吵了一架,不想影响你们的雅兴就先走了,没想到我爹也不打招呼就走了。”
孟父收回他的话,他脸色稍缓,说:“气上心头什么都顾不得了,能理解。”
杜悯不再说什么,他走到一旁一声不吭。
看他这个样子,孟家人也不好意思再说笑,一行人快步回到杜家湾,走进杜家就见杜老丁黑着脸站在院子里。
“船还在渡口等着,我们回去吧。”孟春生气地开口。
“饭菜都好了,吃完饭再走。”杜黎挽留,他给出态度,质问道:“爹,你怎么回事?不打个招呼就走了。哪有你这样的人,好歹也几十岁了,白活了?七八岁的小孩都懂待客之道。”
杜老丁又被一个儿子顶撞,他气得胸腔要爆炸,恨不得把这两个孽障关起来往死里打。
孟青被老头子眼里的怨毒吓了一跳,她算计老两口拿钱给望舟办满月宴都没见他这么生气,也不知道杜悯跟他吵什么了。
“算了算了,人生气的时候忘记事也正常。”孟父打圆场,他可不想他们走之后他女婿挨嘴巴子。
杜老丁缓缓点头,他粗声道歉:“我晕头了,忘了正经事。走到半路想起来我还有客人,就打发杜悯替我拐回去说一声。”
杜悯扯出个嘲讽的笑。
杜老丁无视,他抬手说:“亲家,屋里坐,饭菜都准备好了。”
这顿饭准备的算丰盛,有鸡有鸭有鱼有肉,但饭桌上气氛诡异,杜老丁握着筷子压根不挟菜,杜母垮着脸不说话,杜悯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杜明一家三口万事不管,吃得满嘴流油。
孟父孟母看着杜明的吃相,二人没了胃口。
杜黎觉得不好意思,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决不能带客回家。
“我们回去吧。”孟春接到孟父递的眼色,他再一次开口。
孟父点头,他起身说:“亲家,我们回去还有事要忙,这就走了。”
杜老丁点头,一句话都不说,他的目光跟着杜悯动。
“大哥,大嫂,你们今天把锦书和巧妹的东西收拾出来,我明天回来住,我不去读书了。”杜悯平静地说出惊死人的话。
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齐齐朝他看去。
“你不读书了?”杜黎大惊失色,“你在说什么胡话?好端端的,怎么不读书了?”
“嗯,就是不读书了,我今天去办理退学,明天卷铺盖回来。”杜悯不解释,他不顾被他炸翻的全场,率先抬脚走出去。
“爹,你跟老三说什么了?”杜黎把矛头指向杜老丁,“他从城里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行了,闭嘴吧。他不读书就不读书,让他回来种地。”杜老丁不屑,他压根不相信杜悯能办出退学的事,吓唬谁呢。
“老亲家,你可别跟孩子置气,杜悯一旦退学,之后可就没学上了。”孟父出言相劝。
“这是我们的家事。”杜老丁硬梆梆地怼回去。
孟父一噎。
“走走走,不关我们的事,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孟母来气,她高声骂:“眼皮子浅的老东西,活够了跳河淹死也是做好事,活着是作孽,把几个孩子逼得没个人样儿。”
杜老丁无动于衷,他仔细打量孟家人的反应,尤其是孟青的,她一脸的不解,但没多少担心,如果不是杜悯跟她说过什么,就是她也不信杜悯能退学。
“老头子,你跟老三说什么了?他怎么就不读书了?”杜母不淡定了。
杜老丁嫌她愚蠢,厌烦道:“你别管。”
杜黎看他这个样子,他跑出去追杜悯,孟家其他人都跟上,孟春走出去想起来忘带枣子了,他又跑回来拎上一大桶枣子。
村口还聚着一帮唠嗑的,见杜悯打头过来,纷纷问:“杜悯,这么早就走啊?这趟回来才待了多大一会儿?你爹娘不想你?不拽着你说说话?”
杜悯面上带笑,简洁地回答:“明天还回来的。”
杜黎追上来听到这话,他心里咯噔一下,“你玩真的?”
杜悯没理,他径直去渡口,先行上船。
“你明天真要回来?”杜黎站岸上问,他仔细思索,再次发问:“你真不读书了?假的吧?爹跟你说什么了?”
“二哥,这个事你不要管,你该做什么继续去做。”杜悯含蓄地回答。
这时孟家四口人也赶来了,当着其他人的面,孟青没多问,只简单问一句:“你要回来多长时间?”
杜悯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孟青看向杜黎,交代说:“三弟要是回来了,我也没理由再待在城里,你到时候早点进城卖黄鳝,顺道去接我和孩子。”
杜黎看她丝毫不慌,他平静下来,说:“好,我这两天把被褥抱出来晒晒。”
“船家,走吧。”杜悯吩咐。
船离开渡口,孟春凑到孟青身边问:“姐,你真要回来?你走了店里怎么办?”
“你们看着办。”孟青轻轻拍拍望舟,免得他惊醒,她低声说:“小弟,以后纸马店是你的,我早晚要走的,你别依赖我,自己要费心思去打理。每一样纸扎明器我都带你一起做,你清楚工序,还有爹娘给你帮忙,没那么难,你别畏惧。”
孟春哭丧着脸,“我想投河。”
杜悯听到这话,他诧异地盯着他。
“杜三哥,你真要退学?”孟春忍不住打听。
杜悯当作没听见,他别开眼。
之后一路无话,不等太阳落山,船就抵达吴门渡口,孟家人下船,杜悯还要继续坐船去州府学。
“二嫂,你不用回去,到时候家里不会有人计较你是在城里还是在乡下。”开船前,杜悯撂下一句话。
孟春满眼希冀地盯着孟青,孟青笑着摆手,“我要回去看热闹。”
孟母拍她一巴掌,“什么热闹你都凑,杜家污糟糟的,我看见那几张脸眼睛都疼。”
“你想看热闹让女婿跟你讲,你回去把望舟也带回去,我们舍不得,他满月之后还没离过我们的眼。”孟父也劝孟青别回去。
但孟青主意已定,谁劝都不听。
*
“这位学子,州府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