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顿无言的午饭,杜黎吃完了也没走,他去开南屋的门,把装进箱笼的被褥都抱出来晒。
“你收拾收拾,让你二哥送你去渡口坐船。”杜老丁发话。
杜明把抢来的一箱书抱出来,他嘀咕说:“里面藏着什么好东西?还上锁。”
杜悯抱起书箱回屋,一转手又把门从里面拴上了,任外面怎么喊他都不为所动。
杜黎进来看看,又悄无声息出去,他离开这个是非地,回到自己的地盘挖泥做砖。
一直到太阳即将落山,他洗手回去收被褥。
而杜悯还把自己关在屋里,杜老丁嚷嚷着要拆门也没拆。
“大嫂,我晚上在家吃饭,你煮饭多抓两把米。”杜黎通知。
李红果翻个白眼。
“老三都回来了,你媳妇还住在她娘家?她还给谁送饭?给鬼送饭?”她又找到话茬阴阳。
“我明天就去接她,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搬行李忙不过来。”杜黎平静地解释,他把被褥抱进屋。
李红果一噎,难怪他今天跑回来晒被褥,看来是早有打算。
杜黎想想觉得气不顺,他又出来问:“大嫂,孟青嫁过来近两年,跟你打交道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足三个月,你对她有什么仇什么怨?一直看不惯她,一提到她,你就像个斗鸡一样要啄她一口。她可没说过你一句坏话,待你的两个孩子也不错吧?”
李红果脸色发青,她扭身进灶房。
杜黎不放过她,他跟进灶房,直截了当地戳穿她的心病:“她过得好是她命好,她爹娘珍爱她是她值得,你再嫉妒再眼红也无用,她就是命好,就是比你过得好。”
李红果气得掉眼泪,“你走,你别吃我做的饭。”
“不吃就不吃。”杜黎又不稀罕。
“老二,你站住,你明天去州府学打听打听,看是怎么个事。”杜老丁嘱咐。
杜黎伸手,“给船资。”
“我看你也在找打!”杜老丁瞪眼。
“我不帮你跑腿,你想打听你自己去。”杜黎大步跑了,他才不揽这个活儿,杜悯不可能退学,他去打听意味着要帮杜悯撒谎,以后事发他又要落埋怨。
“你个王八羔子!”杜老丁气得心口疼,他又吩咐:“老大,你明天进城去打听。”
“我不去,州府学的人都是狗眼看人低的,人家不愿意理我们这种人。而且我们之前在州府学就够丢脸了,我不想再丢脸。”杜明也拒绝。
杜老丁脱下鞋朝杜明打几下,杜明也跑了,他不服地说:“又不是我生事,你要打去打屋里躺着的那个。”
但杜悯压根不开门,到吃晚饭的时辰也不出来,有人去喊就说不吃,次数多了直接不理。
“娘……”巧妹苦了脸,她三叔不开门,她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晚上跟我们睡。”李红果心里苦,这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一个两个都挤兑她,偏偏她男人跟聋了一样。
*
翌日。
杜母去叫杜悯出来吃早饭,但里面没人应声,她担心杜悯又寻短见了,吓得腿都软了,“老头子,老头子,你快来拆门,屋里没动静啊。”
杜老丁吓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手软脚软使不上劲,还是杜明和李红果帮忙才把门拆了。
“屋里没人。”杜明说,他看书房的门开着,走进去发现窗子开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户翻出去了,他就是故意折腾人!”杜明气死了,杜悯明明可以大摇大摆地走门,他偏要走窗子。
杜父杜母相互搀扶着走进去,杜母痛哭出声,她推着杜父问:“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杜老丁不答,“我去找他。”
杜悯这会儿在杜黎这儿吃早饭,杜黎脸色也不好,“我的日子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你又给我引来麻烦。”
“不会,现在爹娘腾不开空找你麻烦。”
第49章 焚书
杜老丁出门直奔老二的桑田, 杜悯果然在这里,但只有他一个人。
杜悯看见来人,他神色淡漠地瞥一眼, 又径直去做自己的事。
杜老丁被他的眼神伤到, “你现在当我是你的仇人啊?”
杜悯充耳不闻, “咔嚓”一声,他剪断一根枣树枝丫。
“枣树还不到剪枝的时候, 你二哥呢?”杜老丁深吸一口气,又换个语气搭腔说话。
“接他媳妇和孩子去了。”杜悯回一句,他用剪子挟起一条绿中带灰的毛虫,两指轻轻用力,毛虫断成两节,汁液横流。
杜老丁皱眉, 老二媳妇还真要回来?难不成杜悯真退学了?这个猜测一露头, 他就否决了, 不可能。
“你为演戏还真够用功的,把她都叫回来配合你。”杜老丁嘲讽,“这个计谋是你俩商量过的?是她教你的吧?她鬼主意多……”
“行了。”杜悯听不下去了,他嫌恶道:“你一个当老公公的,对儿媳妇有这么多偏见,还在背后议论, 实在是罕见,全吴县估计找不出第二个。”
杜老丁被他挤兑得脸色发红又发青。
“我也是纳闷了, 你到这一刻还认为我会被人挑唆?我做的哪件事让你有这个误会?是进州府学后不报喜, 是当众不认你们,还是我收拾铺盖卷从州府学退学?我连亲爹娘的话都不听,会听旁人挑唆?你也太小瞧我了。”已经撕破脸皮了, 杜悯毫无羞耻心,以前遮遮掩掩不敢承认的,如今在场没第三个人,他袒露本性,什么都敢说。
杜老丁气得呼哧呼哧喘,“你还有脸说?你这个不孝不顺的畜牲!你连羞耻心都没有了?”
“我不孝不顺,你也不慈不仁,你不慈在先,要求我孝顺也难。有几个当爹的拿儿子的前程去要挟他听话?你是不是忘记你说的话了?要我跟你复述一遍?”杜悯满眼篆刻着失望和受伤,他一手指天,气愤地说:“我这个泥腿子在州府学受尽鄙视,你知不知道那些权贵子弟是如何逼迫威胁我的?跟你一样,他们也拿我的前程要挟我退学,也要挟我不让我读书不让我参加乡试。”
杜悯逼近他,杜老丁目光闪烁着后退两步。杜悯步步紧逼,他眼含戾气地质问:“你是我爹吗?你是我爹怎么会跟那些打压欺辱我的恶人说同样的话?你跟他们一样要折断我的骨头,让我做一个卑躬屈膝的狗。你让我如何不恨?”
杜老丁心慌,他再一次后退一步。
杜悯撸起发须展露额角的伤痕,“我为了不朝那帮恶人低头,我赌上命发疯似的往墙上撞,像个疯狗,里子面子全没了,你懂我的难堪吗?我的前程是我用努力和命换来的,你心疼过吗?你但凡心疼过我,你都不会以此作为要挟。你责怪我不孝不顺?我要如何孝顺你才让你满意呢?你要的我给不了,但你是我亲爹,我拿你没办法,只能再次朝自己下手。这日子实在是没有奔头啊,不去奔也好,我不背负你们的期盼,我也能轻松了。”
“我怎么会不心疼你……”杜老丁干巴巴地解释。
杜悯摆手,他塌下肩膀,落寞地走开。
杜老丁一个人在原地站一会儿,最后佝着腰离开了。
杜悯一整天没有回去,他把杜黎的草棚占为己有,睡他的床用他的锅釜,摘树上的枣,煮鹅下的蛋……没有人打扰,他安心地琢磨前一夜囫囵吞枣翻阅的诗书。
杜黎傍晚回来,他惊讶杜悯能在这里待一天。
“你晚上回不回去?你要是不回去,住这儿帮我看守鸡鸭鹅也行。”孟青和望舟回来了,杜黎是要搬回去住的。
杜悯:“……”
“说话啊。”杜黎催促,“你要是回去,也别愣着了,来给我搭把手,帮我把鸡鸭鹅赶回去。”
“二哥,你没看我很难受吗?还使唤我帮你干活儿?”杜悯服气了,家里其他人看见他都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不是想方设法打听他是否真退学了,就是明里暗里催他快回城读书,就杜黎一副万事不沾身的样子,实在让他不爽。
杜黎仔细盯他两眼,他认真地说:“你很难受?没看出来。”
“……很难受,你知道爹昨天在这儿跟我说了什么吗?”杜悯心绪不平,想找人倾诉。
杜黎不想听,他走开几步,“咕咕咕”地唤鸡,“嘎嘎嘎”地唤鸭。
杜悯憋屈,他不说了。
鸡鸭鹅唤回来,杜黎清点一下数目,鸡少了八只,鸭子够数了,他回屋舀一瓢碎米,先撒两把,随即敲着瓢引鸡鸭鹅跟他走。
“你要是不住在这儿,走的时候帮我把门锁上。”杜黎交代。
杜悯看见七八只半大的小鸡从不远处的茅草丛里钻出来,扑棱着细爪子朝鸡群追去。他又坐一会儿,起身锁上门,跟上前面聒噪的队伍。
此时杜家的院子里又堵着一帮人,村里的人一直在留意杜悯的动静,结果等了一天,杜悯非但没回城,反而把住在城里的孟青等回来了,村长他们耐不住,一个个来到杜家找杜老丁问情况。
“老丁,杜悯是什么情况?你家老二怎么把他媳妇都接回来了?”村长满头愁绪,“杜悯不会真退学了吧?”
“没有,他就是跟我闹气。”杜老丁信誓旦旦地说。
“他跟你闹什么气?”杜大伯背着手问。
杜老丁不说。
“你这人……”杜大伯伸手指他,他训斥说:“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你没事找事,你这人就是贪心不足,见不得别人过得好,日子一旦平顺了,你就要找点事。”
杜老丁瞪他,“我看你才是没事找事。”
“我没事找事?是谁把自己儿子逼到桑田里搭草棚住,你以为村里人的眼睛都是瞎的?谁不在背后笑话你?年轻的时候跟自己的兄弟闹翻,年老了又跟自己的儿子斗。这下好了,最有出息的儿子也被你斗回来了。”杜大伯骂得口水横飞。
杜老丁屈辱啊,他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偏偏他还说不出口,只能赶人:“你走,这是我的家事。”
杜大伯“嘿”一声笑了,“家事?这可不是你关起门能解决的家事,这事我管定了。”
“老丁,怎么?你这是嫌我们多管闲事啊?”村长黑着脸发问,“杜悯是我们族里最有出息的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的事我们不能不管。”
“八叔,我没这个意思。”杜老丁低声下气地说,他再一次解释:“老三就是跟我闹气,他不可能退学,不信你们可以进城去州府学打听。”
“我是要安排人去打听。”村长说,“不过我看他跟你不单是闹气这么简单吧?这孩子是什么性子我们都清楚,爱读书,生病都要去私塾听课,他这种性子的人却从州府学卷铺盖回来,肯定是遇到过不去的坎。”
“你说,到底是为什么事?”杜大伯逼问。
杜老丁怎么可能会说,他威胁杜悯的话但凡让外人知道,他到死都被人戳脊梁骨。
“杜明,你来说。”杜大伯又说。
杜明“啊”一声,他老实交代:“我不知道啊,只知道我爹跟老三去老二的桑田里走一遭,两个人回来就不对劲了。”
杜老丁剜杜明一眼。
“老二媳妇,我记得昨天你们一家人去老二的桑田了,出什么事了?”杜大伯换个和缓的语气问孟青。
到自己的戏份了,孟青瞥杜老丁两眼,小心翼翼地说:“我也不知道,我们到了之后,我公爹把杜悯叫走了,他们二人避着我们单独说话,吵了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很生气。他们父子俩没打招呼就走了,我们一直没等到人,我爹让杜黎去找找,这才看他们二人都过河了。”
杜大伯恨不得收回自己的话,问什么问,丢人啊,他恨铁不成钢地骂:“你个丢人的东西,你是老糊涂了?谁教你这么待客的?怪不得你亲家一家昨天吃过午饭就走了。人家真是体面人,换我我把你的锅砸了。你问问谁家敢这么待亲家?孟家嫁女儿给我们杜家,还没有怨言地让女儿住在娘家照顾小叔子,你就是这样招待人家的?”
村长又是叹气又是摇头,他“哎呦”一声,“老丁啊老丁,你以前也是个体面人,现在做事怎么这么不讲究了?”
杜老丁气得要晕过去,他活五十多年,五十多年受的数落都不如今天多,而且还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不敢看村里人的目光,过了今天,他成了整个杜家湾的笑柄和谈资。
“杜悯要回来了,我看他跟他二哥赶着鸡鸭鹅走到村尾了。”站在院外的村民嚷嚷一声。
“待会儿杜悯回来,你跟他说几句和缓的话,你是当老子的,跟儿子斗什么气。”村长嘱咐他。
杜老丁不肯,“八叔,你见过老子跟儿子赔不是的?这像话吗?你们没发现吗?杜悯就是想借你们的手逼我跟他低头。我今天跟他低头,以后我还能管教他?我的话他还会当回事?他就是再有出息,我也是他老子,我的脸是他能搁地上踩的?”
村长若有所思。
杜老丁见状,他心酸地诉苦:“他昨夜翻窗跑了,今早我们喊他吃饭喊不应,都以为他出事了,吓得把门拆了,他娘差点没被他吓死,你说他干的是人事?我也不是没给他台阶下,我一大早饭都没吃先去找他,可他呢?怎么说都不听,一直嚷嚷自己退学了,不读书了。他的性子长左了,再这样惯下去不行啊,都由着他的性子来,以后谁还能管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