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眼里迸溅出狠意和不甘,“我倒要看看,我这个不孝之子会不会成为一个奸臣腐吏。”
杜黎沉默,他思索好一会儿,说:“还是你厉害,我还没跟孝道掰扯明白,你已经跟律法和朝廷干上了。”
杜悯看他两瞬,他反复咂摸着这句话,这句话取悦到他,他打心底觉得舒爽,浑身爽透了,忍不住放声大笑。
杜黎眼不眨地盯着他。
杜悯止了笑,笑容是没了,但他整个人变得神采飞扬。
“二哥,这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我读书多,受圣人先贤教导,不免想法多有主见。你困于孝道挣脱不了,是因为你自小受口口相传的乡俗人言规训。你身上的束缚要比我身上的束缚多,且力道紧。”他点明问题的核心。
“你跟你二嫂一样,说的话很有道理。等望舟长大了,我一定要让他多读书,要让他跟你一样,不要像我这样。”杜黎惊叹读书的力量,他跟杜悯同父同母,他还痴长杜悯四岁,在今年之前,他从没察觉到二人有这么大的差距。不以能否当官做凭证,不管杜悯能不能进士及第,他跟他已经不是同一条线上的人了。
“对,一定要让望舟多读书。”杜悯赞同。
杜黎提起水壶晃一晃,里面还有水,他沏半碗冷水一口气喝下去,冷水下肚,他冷静了些。
“我跟你二嫂说好了,我们不打算再回杜家湾,以后就算不能再在孟家住下去,我们在城里赁间小院也行。我在爹娘眼里是没本事没价值的,又有你做赌注,对于我离开的事,他们大概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在孝道上,我的名声是坏了,但我也算从那个家挣脱了,值得。倒是你,你有本事有价值,爹娘兄嫂是不会放过你的,你还会有不少的麻烦和苦头。”杜黎试探他对爹娘兄嫂的态度。
杜悯脸上的神采暗了些,杜黎一介草民,儿子又还小,只要爹娘不去官府状告他不孝,名声的好赖对他影响不大。但他是要做官的,他就是再不服气,也得忌惮着孝名,对孝道低头。
“我受家里供养,也是家里得利最多的一个,我得把我从小到大受的恩惠都还回去。”杜悯说,“我还清之后,就是他们受我的恩惠了,既然承我带来的好处,他们就该来巴结我。我到时候要是还受他们的桎梏,那是我没本事,有麻烦和苦头也是我活该的。”
杜黎听明白了,杜悯自信能拿捏爹娘兄嫂,他对爹娘没有断绝关系的念头,也没有反目逃离的意图,孟青的打算估计很难实现。
“二哥,我提醒你一句,你还是警醒一点,爹娘对孟叔和潘婶的敌意很大,他们能接受自己的儿子跟自己不亲,但见不得自己的儿子亲近孟家人。”说罢,杜悯摇头,“可能只是针对我,他们见不得我亲近孟家人,你或许会好一点。”
杜黎顿时明悟,“你跟爹在桑田吵架的缘由是我丈人一家?”
杜悯点头,想起那天的事,他脸上彻底没了神采,“爹把我当作一件他私有的东西,他想控制我,只允许我亲近他。我还没有出息到让人沾光的地步,但他已经提前筹谋上了,生怕除了他之外,其他人会不经他允许受到我的恩惠。”
“我想起来了,他之前让我替他服役的时候,说只有他活着,我才能跟着他沾你的光。现在想想,估计他也是用这招让大哥大嫂听话的。”杜黎说。
杜悯讽刺一笑,已经把他利用上了啊?
杜黎上前拍拍他的肩,他坦诚地说:“以前我嫉妒过你,现在看来没什么好嫉妒的,你也跟我一样,在家里都是个好用的摆件,只不过我充当的是牛,你充当的是门面。仔细算来,你还倒霉一点,你是真真切切受过爹娘的好,猛地发现他们的真面目,你想恨都恨不彻底,恨他们的时候还会谴责自己。”
杜悯被戳中心事,他沉默下来。
杜黎提上食盒,他拉开门走出去,离开时替他轻轻关上门。
“走了啊?”邢恕的书童跟杜黎打招呼,“你以后还来给杜学子送饭吗?”
“不送,天冷,菜凉得快。”杜黎想起一件事,他又拐回去,推开门提醒说:“杜悯,你傍晚的时候别忘去收床单、被面和衣裳,今天一天肯定干不了,你记得收回竹棚里晾着,明早再取出来晒。不要偷懒,半干的衣裳被雾气和露水打湿,味道就变了,等于白洗了。”
“晓得了。你等等,我正要出去追你。”杜悯从木箱里拿出一顶圆帽,还有两个木雕,路过书桌又从书桌上拿本书,他把这些东西一并递给杜黎,说:“我前些日子办一堂集会,许博士也去了,散场的时候他给我一本书,让我转交给我二嫂。圆帽和木雕也是那天我路过集市看见的,买给小望舟的,他长这么大,我这个当三叔的也没送过他什么东西,他倒是还知道惦记我。”
“他什么时候惦记你了?他又不会说,你怎么知道?”杜黎不信。
“你别管,你替我给他就行了。”杜悯嫌他啰嗦。
杜黎想了想,他没有接,说:“你买都买了,还是亲手交给他吧,他又听不懂,由我递出去,他只会以为是我送的。”
杜悯一听,他立马把圆帽和木雕收回来。
“书是怎么回事?你确定许博士是要把这本书给你二嫂?”杜黎问。
“确定。”杜悯翻开书,他找到折叠的那一页,说:“这是本杂书,我已经看过了,这一页记载着白矾的用途,除了能入药之外,白矾涂在布上有一定的防火功效,这上面还记载着白矾兑水的比例,书的作者可能亲手试验过。许博士对纸扎明器有兴趣,可能是想过把这个东西用在纸扎明器上,我猜他估计是想延缓黄铜纸马焚烧的速度,但他又没有闲心自己去琢磨,索性就交给我二嫂。”
杜黎接过书,“我拿回去给你二嫂。”
“我过几天寻个空闲时间去看小望舟。”杜悯说。
“有没有想吃的?船鸭和黄鳝?画舫宴那天,我在牛记食肆吃过一道母油船鸭和一道响油鳝糊,味道挺不错,我回去琢磨琢磨怎么做。”杜悯肯对望舟好,杜黎想着回报一二。
“行。”杜悯默认会留在孟家吃饭。
“那我走了。”杜黎又出门。
时辰不早了,杜黎要赶回去做饭,他从渡口搭船回吴门,到了吴门渡口,直接去鱼市买鱼。
等孟家人晌午回来,杜黎已经炖好一釜的鲫鱼豆腐汤,米饭也焖好了。
“下午还有事吗?没事就去纸马店干活儿。”孟父不允许杜黎守在家里忙活家里的杂事,他这个性子越闷越沉,得走出去,他需要多跟人来往。
“好,我吃完饭跟你们一起去。”杜黎说。
午后一起去纸马店的不止是他,他把驴子和四只鹅都带出门,驴牵在手上,鹅装在筐里。
路上,杜黎交代许博士赠书的事,“过几天杜悯会过来,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他。”
孟青惊喜,她激动地蹦起来,“哎呀!瞌睡来了递枕头,我正在愁陈员外定做的纸扎灯笼呢,这下有门了。”
“许博士真是个好人,青娘,你要是用白矾做出什么新奇的东西,给许博士也送去几个,不要收钱。”孟父交代。
孟青点头,“好,我知道了。”
到纸扎店,杜黎把大毛牵去屋后,四只鹅也解开绳索丢出去。他从屋里端一大盆水出来,有了水,鹅就不乱跑了,它们就在屋后活动。
孟母抱着望舟跟出来,说:“这孩子要看鹅,女婿,你哄他吧,我进去给你爹和青娘帮忙。”
杜黎接过望舟,他牵着他的手去摸鹅的翅膀。
孟青听到孩子的笑声,她推开一扇窗,半边身子探出阁楼看屋后的父子俩,在鹅大叫的时候,她也粗着嗓子“鹅”一声。
杜黎抬起头循声望去,望舟还晃着脑袋左顾右盼。
“那儿——”杜黎托着他的下巴往阁楼上看。
“小肥鹅。”孟青伸出手臂大力挥手。
望舟也有模有样地举起手。
“青娘,牛胶呢?快拿牛胶下来。”孟父在楼下催。
孟青应一声,她关上窗子。
杜黎也抱着望舟回到纸马店,纸马店的后院摆着晾胶的七匹黄铜纸马,大排屋里,还有四十多匹等着裱纸的稻草马。他抱着望舟转一圈,等望舟睡着了,他选择去染纸屋跟着学徒们染纸、晾纸、熨纸。等孩子睡醒,他不得不停下手上的活儿抱孩子。
晚上回到家,杜黎找孟母要一块儿布,他学着乡下妇人的样子,用布把望舟兜在背上。
孟青在灯下翻书,她看完折叠的那一页,说:“杜黎,你明天去药铺问问药铺里有没有白矾,要是有,买五斤回来。”
“好。”杜黎应下,“你看我,望舟在我背上,这样我既能看顾他,也不会耽误我做事。”
“劈竹子的时候可以这样,染纸晾纸别这样,不要带他进染纸的屋,里面有大量的墨汁、桐油和生漆,我担心他闻着不好。对了,你去买白矾的时候问问,白矾兑水之后,人长期接触有没有害处。”孟青嘱咐。
“噢,好。”杜黎解开布兜,把望舟放下来。
“在纸马店,望舟没睡的时候你不用一直抱着他,把他放竹床里,谁闲着谁抱他出去溜达一圈,这样既哄了他,学徒们也能偷个懒出门透透风。”孟青说。
杜黎恍然,“难怪我今天下午发现那些学徒时不时盯我一眼,我还以为他们对我有意见。”
孟青笑,“你是孟东家的女婿,他们哪敢对你有意见。”
“不要这么说,我心里有数,人家是靠气力和手艺吃饭的,用不着巴结谁。”杜黎瞥见望舟爬到床边来了,他拎起他塞进被窝,说:“我打听到杜悯跟我爹吵架的原因了。”
“说说。”孟青走到他身边坐下。
杜黎把他跟杜悯的谈话讲给她听,“我试探了,杜悯虽说跟我爹娘离心了,但没有反目的想法。我觉得只要我爹娘不再找茬挑事,他以后会好好赡养他们,不会亏待他们。”
孟青笑一声,“杜悯不是说你爹娘见不得他亲近我们孟家?想让他们找事还不容易,今年过年我们不回去,把杜悯也留在这里。”
杜黎笑了,“你要是真把他留下来了,我爹娘能气得找过来。”
“找过来杜悯再跟他们吵一架。”孟青心里隐约已经有主意了。
*
翌日。
白矾买回来,孟青按照书上的比例兑水,她让杜黎用竹子把白矾搅化,很快水底出现一层絮状的沫,这是水里的杂质沉淀了。
白矾水过滤两道变得清澈透明,触手粘滞,待手上的水干透,手指上出现一层透明的膜。孟青拿来细绢和楮皮纸,分别浸泡再晾晒。
细绢轻薄透气,不过一个时辰已经被风吹干了,孟青取下绢布细看,绢布手感变硬,颜色没有发生变化。
“端一个炭盆出来。”孟青喊。
杜黎去跑腿。
孟父孟母和孟春相继从大排屋里走出来,学徒们也好奇,但很守规矩地没有凑上来。
孟青剪下一节细绢布丢在炭火上,绢布乃蚕丝所织,遇热迅速扭曲萎缩,二十息后,白绢布上出现焚烧的黑点,一阵白烟之后,绢布缓缓化为黑灰,从始至终没有出现明火。
“纸比绢耐烧,要是在纸马的最里层糊上白矾纸,可以减缓“马皮”被引燃的速度,隔着“马皮”看大火焚烧,若是马皮上有颜色或是图案,只会更加惊艳。”孟青脑海里已经有画面了,心里的主意也渐渐成形,“爹,娘,我有个主意,我想用色彩鲜艳的细绢扎两匹彩马,除夕这天,我们再租艘画舫游河。”
“不好吧,除夕毕竟是个喜庆的日子,你带着明器游河,等着挨骂挨打吧。”孟母说。
“不,不是明器,是彩马,是彩色的走马灯,而且是比门还高的彩色走马灯。我请许博士和杜悯共同绘制喜庆的图案和颜色,保证让人看见了也不会联想到纸扎明器。”孟青拍胸脯担保,“我甚至可以在马腹内部置几个悬空的蜡烛,用蜡烛的火光为图案添彩。如果许博士喜欢,我甚至可以把两匹彩色走马灯供在州府学门外,夜夜换蜡烛,直至过完上元节。”
孟母笑了,“越说越离谱,还夜夜换蜡烛,你难不成要在马腹上留个洞?按你说的,要是彩色走马灯不烧,用白矾染布又图什么?”
“图以防万一。”孟青指向院子里的黄铜纸马,说:“白矾染的纸也可以用在它们身上,这叫技术改进。”
“把手上这些单子做完,随你折腾。”孟父支持她,“租画舫的钱我来出,余下的费用,你问你弟跟不跟你平摊。”
“平摊,以后有人定做彩色走马灯,收入……”
杜黎咳一声。
孟春反应过来纸马店还有外人在,他咽下未尽的话,说:“就这样定了。”
*
腊八这天,杜悯来孟家做客,他是下午来的,到的时候孟家没人,他改道去纸马店,走近发现纸马店门外挤着一堆人。他以为出事了,快步跑过去,发现这些人是透过店门在看后院的黄铜纸马。
纸马店后院的黄铜纸马更多了,一个挨着一个站在太阳下晾胶,杜悯站在看客的位置远观,若是不知情,他会认为这些都是铜皮铁骨的铜马。
他欣赏片刻,抬脚走进去,到了后院,他惊讶地发现这些黄铜纸马的姿态不一样,神态竟也不同,有的温顺,有的倨傲。
“孟东家,真不能再赶工?价钱不是问题。”
杜悯听到声,他循声看去,在一匹黄铜纸马身后看见一个男人在跟孟父说话。
“他三叔来了?女婿,青娘,望舟三叔来了。”孟父喊人出来招待,他跟杜悯颔首打个招呼,转头歉意地说:“严东家,实在对不住,今年是没时间再做,单子已经排满了。你要是能等,可以等明年清明再定做。”
“三弟,去阁楼说话。”孟青从一间大排屋里走出来,“你二哥和望舟在上面。”
杜悯跟上去,“二嫂,生意好啊!我听孟叔的意思,明年清明的单子已经排上了?”
“快过年了,去瑞光寺上香的人多,来来往往的人路过,免不了被院子里的黄铜纸马吸引,看多了就心动。可惜没时间再做,只能劝他们明年清明再下单。”孟青说,“纸马店也要放不下这么多纸马了,再过四五天,除了州府学学子们偷偷摸摸定做的,余下的全部要送出去。你什么时候放年假?要是有空就过来跟船,我带你去认认吴县富商和乡绅们的门。”
杜悯心动,“我腊月十五放年假。”
“那我多等两天,等你过来。”
“行。”杜悯一口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