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走, 以后跟各位大人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我敬各位大人一杯,感谢各位大人这三年对我的照顾。”杜悯站起身,他端起酒一气喝干。
其他人在郑尚书端起酒杯后, 也齐齐端起酒杯。
杜悯提起酒壶又自斟一杯,拱手说:“尚书大人,您的烧尾宴下官不能到场贺喜,这是我在长安最遗憾的事,下官敬您一杯酒,我向您的祝贺都在酒水里。”
“这次的烧尾宴赶不上,下次的烧尾宴你再远也得赶来。”新上任的礼部侍郎笑呵呵道。
杜悯意会,下一次的烧尾宴就是郑尚书进政事堂,官拜宰相了。他连连点头,“侍郎大人说的是,下官错过这一场,必不能错过下一场。”
郑尚书压了压手,他笑着轻斥:“喝多了?不要说胡话。”
说罢,他看崔郎中一眼,说:“这个义塾一直是你在管辖,以后还由你接手,你跟孟夫子做好交接,她在经营义塾一事上颇有经验,目光也长远,你有不懂的地方要不耻下问。这个义塾在她手上,一年有近万贯的盈利,还培养出二十九个颇有经验的师傅,在长安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纸扎教坊,你可别给经营得还不如后起之秀。”
崔郎中点头应是。
郑尚书把酒杯里的酒水喝完,起身说:“我还有公务在身,不便多饮酒,先行一步,你们继续。”
杜悯起身相送,礼部的官员也纷纷起身,送走郑尚书,他们入席又坐一炷香的功夫,也相继离开了。
“师弟,我们也该走了。”陈家老二开口辞别,“我们已经给我父亲去了信,他若知道你初次授官就能当上县令,必为你高兴。”
“我也给大人寄了信,杜悯能有今日的机遇,最该感谢的就是他,没有他,我不可能有这么高的起点。”杜悯心里澎湃,若没有陈明章下绊子,他如今还在洛阳县衙当县尉,纸扎明器不可能出现在封禅礼上,他也不可能抱上礼部尚书的大腿,青鸟纸扎义塾更不可能挂名礼部。
“太感谢大人了,他是我的伯乐,是我迷途知返的警钟,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日。”杜悯再次感叹。
陈家兄弟俩脸色隐隐泛青,他们二人都清楚父亲的所作所为,这会儿听杜悯阴阳的话,心里憋闷得厉害。可以想象到,父亲在接到杜悯的报喜信之后能有多膈应,估计能气得砸了一屋的摆设,阴差阳错,所有的谋算都是为杜悯做嫁衣。
杜悯看见他们的脸色,心里着实痛快,送走二人后,他回到后院放声大笑。
吃席的人都走了,孟青和杜黎带着学徒在收拾席面,她让学徒们把剩菜剩饭都端回去,人能吃的人吃,人不能吃的喂狗喂猪都行。
一个时辰后,义塾里收拾干净,人也走光了,孟青着手清点今日收到的贺礼,已经开纸马店的三十一个学徒都是十五贯的贺礼,把她去年送出去的十贯贺礼还回来了,还加五贯。义塾里的学徒合在一起送礼,一共三十贯。陈家兄弟俩送礼十贯,余下的都是礼部官员送的。
孟青一一登记好,她把记载着礼部官员送礼的礼册交给杜悯,“你收好,以后遇到机会记得还礼。”
杜悯扫一眼,郑尚书送的是一枚玉制印章和六匹青色竹叶绸布,新来的礼部侍郎送的是两匹素青色绸布,崔郎中送的是两顶银质发冠,余下的官员送的都是两匹素色绢布。
“近两年你做衣裳不用买布了。”孟青把绢绸抱过来交给他,“你摸摸,种桑养蚕供出来的学子,终于能把丝帛披上身了。”
杜悯沉默下来,这些日子身上裹着的兴奋和躁动在这一瞬服服帖帖地收敛起来。他没有伸手接布匹,流光溢彩的绢绸跟孟青的麻布衣袖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们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以前是我仰仗你,从今天往后,我争取成为你们的倚仗,让你们也能穿上丝帛。”他说。
孟青露出笑,“二嫂就在等你这句话。”
杜悯深吸一口气,他接过布匹,拿回自己屋里。
杜黎摸摸望舟的脑袋,说:“跟你三叔比比,看你俩谁能先让你娘穿上丝帛。”
望舟噘嘴,“我比他小这么多!”
“你比他名正言顺。”杜黎说。
望舟有点听不懂,他嘟囔说:“我们到了河清县,我就要去上蒙学。”
杜黎听到了,他把望舟的想法转达给杜悯。
六月初二,一家人带着两车行囊登上崔家的船,杜悯上船就抓着望舟开始给他启蒙。
六月是河流的丰水期,河流流速快,风浪也大,行船速度拉快,八月初三就抵达扬州。
杜悯在扬州雇艘船,四日后抵达吴县,于八月初七的上午,船停吴门渡口。
阔别近三年的渡口重新映入眼帘,孟青踏上石阶,她激动地说:“我回来了!吴县,我又回来了!”
“是孟家大姑娘?”吴门渡口的监官还是三年前的那个人,他认出孟青,说:“你们可算回来了,你爹娘你兄弟每日一早一晚必来吴门渡口看船。”
孟青眼睛一酸,眼里掉下眼泪,她牵着望舟跟船上卸货的两个人说:“我跟望舟先去纸马店。”
杜黎应一声。
“杜悯?真是你?”
杜悯闻声看去,“顾大哥,是你啊,好久不见。”
顾无冬颔首,“听说你前年进士及第了?怎么今年回来了?”
杜悯佯装惊讶地“啊”一声,他看向杜黎,说:“看来是我们的船行得太快了,朝廷的授令还没送到吴县县衙。”
杜黎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他做出一副洋洋得意的嘴脸,趾高气昂地高声说:“我三弟在今年的制科考试中拔得头筹,成为天子门生,圣人钦点他为洛州河清县县令,他现在是杜县令了。”
河面和河岸上听到这番话的人齐齐倒吸一口气,随后惊讶地欢呼出声。
“了不得啊!这么年轻的县令大人!吴县的县令老得胡子都白了。”李监官起身高呼,他肥硕的手臂一挥,点几个收关税的役卒上船帮忙搬行囊,随后又安排一个腿长的役卒去县衙报喜。
顾无冬犹觉坠入幻梦,杜悯一个毫无家世毫无才学底蕴的农家子不仅顺利进士及第,初次授官就能任七品县令?
杜悯带着杜黎走下船,他惬意地享受着在场所有人追捧的目光。
“能让我见识一下授官的符碟吗?”顾无冬心知杜悯不可能在这等事上撒谎,但他不亲眼看到符碟不死心。
杜悯掏出木制鱼符,这是官员的身份信物,上面刻有他的名字和官职。
顾无冬握着鱼符看了好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顾大哥,跟令尊说一声,过两天我上门拜访。我在崇文书院求学的岁月,没少受你们照拂,还没来得及拜谢。”杜悯意味深长地说。
顾无冬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杜悯满意他的反应,他拂了拂袖子,上前两步,从搬下来的行囊里拿出两匹绸布,又提两坛他从长安买的酒水,说:“二哥,我要先去州府学一趟,拜谢恩师,你雇人把行囊搬回去。”
杜黎点头。
“杜大人,您留步,稍等片刻。下官让人去县衙报喜了,待会儿让县衙的官差为您开路。”李监官说。
杜悯摇头,“这可使不得,我就一个七品县令,又不是公卿大臣,哪配用这等排场。”
“使得使得,我们吴县多少年没出过您这样有出息的人了。您才多少岁?这么年轻就任七品县令,再过个二三十年,可不就是公卿大臣了。”李监官狂拍马屁。
杜悯嘴上谦卑地说借您吉言,脚却没舍得挪步。
半炷香后,两艘载满官差的船靠岸,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头发花白垂垂老矣的老县令。
杜悯忙上前搭手扶人,“老大人,怎么还把您劳累来了?”
老县令闻声往他腰带上瞅一眼,半边木制鱼符,他再抬头,满嘴惊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官差看老县令的态度,他们判断消息不假,立马列队敲锣,并从船上拿来大红花系在杜悯胸前。
孟青带着自家人赶来,就看见这一幕,众星捧月的人群中,杜悯站在一位穿着官袍的老县令身边,一个暮色沉沉,一个葳蕤青春,任谁看都知道他会有不俗的仕途。
顾无冬挤出人群,他面如纸色地悄然离开。
“老大人,我初下船,想要去州府学拜谢我的恩师许博士。”杜悯跟老县令说。
老县令立马做出安排,让官差开道送杜悯去州府学,他也一起陪同。
身穿皂色差服的官差敲着铜锣领先开道,杜悯身披大红花扶着老县令走在后面,所到之处,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在他身上。
“好风光啊!”就连孟青也心生羡慕。
望舟站在桥上,他无声地注视着人群中耀眼夺目的三叔,心底羡慕的种子破土萌芽,他也想自己能有这一天。
*
州府学。
许博士已经接到信了,他惊疑不定地走出州府学的大门,听着锣声和人声越来越近,在杜悯的身影拉近时,所有的猜疑都消失了,这个农家子真的开启了以七品县令为起点的仕途。
杜悯站定,他撩起衣摆屈膝跪地,俯身一拜:“学生杜悯叩谢恩师。”
“使不得!”许博士连忙拽起他,他打量着杜悯,欣喜的目光如看亲儿子,“真给为师长脸。”
第92章 告慰曾经的自己
许博士吩咐门房打开州府学的大门, 迎杜悯进门,并把老县令和官差以及看热闹的百姓一起迎进门,今日州府学可以随意进出。
州府学的学生都从学堂里走了出来, 杜悯看过去, 发现多了许多新面孔, 人群里还有七八个身着麻衣的学子。
“时间过得真快,我感觉我才从州府学走出去, 记忆里求学的日子依旧清晰,但学堂里的同窗已经换了新颜。”杜悯感叹。
“已经过去三年了,州府学每年都有走出去的学子,也会有走进来的学子。”许博士步履放缓,他看着路旁围观的学生,招手让八个庶民出身的学生过来, 说:“你进士及第的消息传来, 州府学的大门向平民学子打开, 这三年,每年都会招收两三个才学出众的农家学子。”
杜悯看向许博士,许博士微微一笑,说:“从今往后,你就是州府学的金字招牌了,庶民出身的学子也有鱼跃龙门的本事, 朝廷给了你们改变出身的路子,就是相信你们有一飞冲天的能耐。”
杜悯心绪激荡, 他躬身一拜, “先生大义,学生铭记先生的恩情。”
“先生大义,学生铭记先生的恩情。”八个身着麻布衣的学子跟着杜悯一起向许博士躬身行礼。
待杜悯直起身, 他们也跟着起身,继而不约而同地面向他再次躬身行礼,一人说:“感谢师兄为我们开辟前路。”
“感谢师兄为我们开辟前路。”八名学子再次齐声说。
杜悯胸中的豪情油然而生,这一刻,州府学角角落落里藏着的他的屈辱尽数消散,他过去的忍辱负重在今日过后都化为光辉。
“各位师弟要勤勉奋进,不忘来路,砥砺前行,不要辜负许博士的苦心。”他伸手扶起麻衣学子。
“下去吧。”许博士吩咐,他抬手请杜悯随他去官舍。
州府学的夫子们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都跟了上去。
杜悯知道老县令以及各位夫子都对他的升官路感兴趣,他简单提了提:“要说我能有此机遇,最要感激的是我二嫂,三年前我们前往长安,借纸扎明器在长安扬名,由陈参军引荐,我在省试中一举高中。随后托陈参军的福,在礼部做了一年的流官,赶上圣人于泰山封禅,礼部将纸扎的三牲祭品用于封禅大典上,圣人了解到纸扎明器后,发诏举行制科,招揽善吏治、司法、佛学、丧葬行业的人才。我抓住这个机遇,于今年五月的制科试上脱颖而出,获才识兼茂明体用科甲科,成为天子门生。”
舍内安静了几瞬,纸扎明器他们都知道,在吴县已经不是稀罕东西了,只是这个东西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托着杜悯成为天子门生?
“这是你的机遇,当年你就凭借一篇策论和几个纸扎明器入陈员外的眼,得以走进州府学。”许博士开口,他疑惑地问:“陈参军是谁?是陈员外吗?”
杜悯惊讶又疑惑地坐直了,他左右看看,“你们都不知道?陈明章大人不再是礼部员外郎了,他前年被调任润州司户参军。”
许博士愕然,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杜悯,迟疑地问:“我如果没记错,司户参军是七品官?”
“对,从七品,跟县令同级。”老县令开口,他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这个消息,这两年没见陈、陈参军回来过。许博士,你也没收到他的信?润州离吴县只有两三天的路程,他没联系你们这些旧友?”
许博士立马明白了,陈明章被贬后没脸回乡,一直隐瞒着消息。他觉得奇怪,杜悯借着纸扎明器的东风扶摇直上成为天子门生,又是被圣人钦点为河清县县令,怎么陈明章还遭了贬谪?
“陈大人遭遇贬谪,可能是心情苦闷,这才羞于联系旧友。”杜悯装出一副很理解的样子,“我给他写信,也是有去无回,也不知道他境遇如何。要不是这趟回乡时间太赶,我还想去润州看看他。”
“他为什么事遭遇贬谪?三年前才孝满起复,前年就贬官了?差事上出岔子了?”老县令问。
杜悯一言难尽地点头,他遮遮掩掩地说:“遭人算计了。”
“为什么事遭人算计?”老县令追问。
许博士清咳一声,他打岔说:“晌午了,该吃午饭了,两位大人,可否移步?我让人准备了一顿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