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听说你们陪你三弟去长安赶考了?”杜大伯这才看见杜黎。
杜黎点头。
“挺好挺好。”杜大伯越过他,走到杜悯身边继续说话:“阿悯,你的五百亩免税田已经分下来了,吃过饭我带你去看看。”
“我二哥的田地都分下来了吗?”杜悯问,“他的田租出去了吗?”
“分下来了,我也都给租出去了,租子都在我这儿,吃过饭拿给你们。”杜大伯说,“你交代我的事我都办得妥妥的,我办事你放心。”
“让大伯操心了。”杜悯说,“我赶着要去河清县上任,后天一早就走,在家待不了多久,待会儿把我的地址留给你,有事给我写信。”
杜大伯“哎”两声。
村长挤上来,说:“席面都准备好了,在我家,我们过去。”
杜大伯终究没有村长之名,在这事上他落了下风,只能抢着说:“晚上去我家吃饭。”
“下午把祭祖的猪羊都炖了,晚上办几桌流水席,让外村来看热闹的人也沾沾喜气。”村长说。
“行,麻烦八爷操心了。”杜悯点头。
到村长家了,他回头看一眼,一眼看见他爹满眼恶毒地盯着杜大伯和村长,脸上没有一点高兴的模样。
杜老丁对上杜悯的目光,他立马露出笑模样,正要走上去,见他平静地撇开眼。
“二嫂,二哥,孟小兄弟,你们跟我一起去八爷家吃饭,我正好也跟族人介绍介绍,我杜悯能有今日,我二嫂占大半的功劳。”杜悯提着嗓门说,“八爷,大伯,你们不知道吧,我二嫂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贵人,她做的纸扎明器出现在圣人的封禅大典上,被圣人看重,才赏我一个官,要是没她,可就没有杜县令。”
村里人都面露不信。
杜悯没再说什么,他伸手请孟青上前。
孟青看他两眼,她一马当先地走进村长家。
杜黎拽着孟春大步跟上,杜悯牵着望舟紧随其后。
其他人面面相觑,难不成是真的?杜悯可不是能让自己受委屈的性子。
“散了散了,都回去吧,吃过午饭去祠堂帮忙炖祭猪祭羊。官差的饭食你们也安排妥当,各家出几个菜,把人招待好。”村长赶人,之后喊上村里辈分高的男人一起进门,杜老丁占着杜悯亲爹的身份,也被允许进门。
村长家里只准备了一桌席面,饭菜和酒水已经端上桌,村长看孟青一眼,说:“侄孙媳妇,这桌上都是男人,没你的位置,跟你八奶和婶子们去灶下吃饭去,孩子也带走。”
“那可不行,我二嫂要是坐灶下吃,这顿饭我都不敢动筷子。”杜悯摇头,“哪个位置是我的?”
“这个。”立马有人来为他拉开凳子。
“二嫂,请。”杜悯说。
孟青无视一屋人的目光,她泰然地走过去落座,并安排杜悯和杜黎一左一右坐她身边,孟春和望舟则坐在杜黎身边。
“这不合规矩!”村长发怒。
“在杜家湾什么是规矩?你们的杜县令就是规矩。”孟青开口,她指着杜悯身边的空位置,问:“大伯,你跟村长谁来坐?”
杜大伯走过去坐下。
其他人看看杜悯的态度,也各自找位置落座,最后只剩村长和杜老丁还站着。
“八爷,坐吧,我都饿了。我在家只能待今天一天,早点吃完饭,我们能多留点时间谈事。”杜悯无视杜老丁,这人只要得到点好脸色就会忍不住生事 ,他索性把态度表露得明白点,免得有人犯蠢去讨好他。
村长妥协,他在唯一一个空位坐下。
杜老丁被气得够呛,他怨毒地盯杜悯和孟青几眼,阴着脸转身走了。
第96章 父子相残
“老丁——”村长喊一声, 余光则瞥着杜悯。
同桌的其他人也看向杜悯,打量他的反应。
杜黎起身,他让望舟坐在他的位置上, 说:“我们是主家, 怎么还装上客人了?我跟我爹去招待官差, 人家跟着老三跑前跑后累了两天,可不能慢待了。”
话音落地, 他也走了出去。
“也对,是该有个主事人去招呼,是我们疏忽了。”杜大伯像是忘了他两个儿子在官差身边作陪,他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还是老丁心细,他是杜县令的亲爹,是得由他出面去招待客人。”
“吃菜吃菜。”其他人招呼。
杜悯淡淡一笑, 他拿起筷子先挟一个大鸡腿放望舟碗里, 又招呼说:“二嫂, 八奶和婶子们的厨艺不错,你还没尝过吧,都挟点尝尝。”
孟青顺着他的话,把才端上桌还没动的菜先挟几筷子在碗里,免得待会儿被戳得不能吃了。
“纸扎明器在长安也受贵人喜欢?他们跟我们平民百姓一样,看得上纸扎的明器?”杜大伯看不上她的作态, 忍不住出声质问。
“对啊,贵人又不是买不起彩陶和瓷器。阿悯, 你就是感激你二哥二嫂陪你上京赶考, 也不该胡编瞎话。”村长心情不爽利,这种场合竟然让一个女人坐在主位,简直是打他的脸, 打全村男人的脸。
“你们知道圣人今年年初在泰山封禅的消息吗?”杜悯问,“圣人下旨大赦天下,这个消息你们总听说了吧?”
“听说了,平望镇下面的一个村,有个关在牢里的杀人犯都免了死刑,改为充军,充军前还回家住了几天。”村长说。
杜悯又给望舟挟一个鹅翅,他放下筷子说:“这次大赦天下的圣令有一人不被赦免,这人就是前宰相李义府,他数罪在身,前两年被夺官贬至边疆,本来赶上圣人泰山封禅能免罪回京的。但去年八月,他儿子的老丈人死了,其子作为女婿,他费重金为丈人大办葬礼,送葬的队伍占了七十里地,当地的县令出面帮忙张罗都累死了,这个县令就是河清县前县令。”
“河清县?这不是你要上任的地方?”杜大伯问。
“对,我在长安借纸扎明器闻名,纸扎明器响应的是圣人提倡薄葬的主张,圣人这才注意到我。可以这么说,我是背负着重担上任的,圣人就是要我去治理河清县厚葬的风气。”杜悯看向孟青,跟族人说:“我二嫂就是我的左膀右臂,她做的纸扎明器在河清县能像在吴县一样畅销,河清县厚葬的风气才能削弱。”
“你们杜氏一族该感谢我们孟家。”孟春忿忿地开口,“我姐和我姐夫分明是跟你们杜县令一起回来的,你们迎走了他,竟然把他们一家撇下了。”
“都是一家人,又不是客人。”杜大伯反应极快,他看向孟青,笑着说:“侄媳妇,你还把自己当成客人了?这是你婆家,是你自己家。”
“不,不想当客人,也不想当主人,想当男人,我想当个男人。我从嫁进你们杜家,一路扶持杜悯这个金凤凰,今天还险些因为是个女人被撵下桌了。”孟青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似在对比在座的哪个男人有她的功劳大。
被她看到的男人,一个个面露不自在,又有些恼怒,但她受杜悯抬举,他们再有意见也不敢说。
“还好金凤凰有良心。”孟青满意地瞥杜悯一眼。
杜悯暗笑,他伏低做小地捧场:“没有嫂嫂,我这只金凤凰哪能飞出杜家湾。”
其他人都不吭声了,他们看出来了,杜悯是被他二嫂拢住了,心是完完全全偏向孟家了。他们满心复杂,可再不甘心也不敢做什么,杜悯已经不是他们能干涉的人了。
半柱香后,杜悯放下筷子,其他人也跟着放下筷子,这顿饭就这样潦草地结束了。
“我买了四五十坛酒水,都在我回来时乘坐的船上。大伯,你带人去搬下来,待会儿你陪我一起挨家挨户地坐坐,我能有今日,离不开族人的支持。”杜悯开始笼络人心。
杜大伯响亮地“哎”一声,这本是杜老丁该有的风光,竟落在他头上了。
“那我们先回去,在家烧好水等你。”杜悯的一个堂叔笑着说。
其他人闻言纷纷起身离开。
杜悯牵着望舟出门相送,等人都走了,他跟孟青说:“二嫂,你跟望舟舅舅回家里歇着吧,望舟跟我一起。”
“行。”孟青乐于让望舟多见识这种场合,她嘱咐说:“望舟,这些都是你的族人,你跟你三叔一起认认人。”
望舟点头。
孟青带着孟春一起走了。
杜悯没动,他笑着跟村长说:“八爷,你是我们这一族辈分最高的,我要先来你家,你可别嫌我走的路短。”
“不嫌不嫌。”村长顿觉面子上有光。
片刻后,杜大伯领着他的两个儿子,还有杜黎和杜明,以及杜三婶的儿子,几人挑着几筐酒找来了。
一筐有六坛酒,杜悯看一眼,他让杜黎拎一筐酒跟他进去。
村长家送六坛酒,其他人家都是两坛酒,轮到杜大伯家是十坛酒,最后六坛酒让杜明搬了回去。
在村里走了一圈,挨家挨户都拜访到了,杜悯这才带着一张笑僵的脸回去。
“三弟,要回屋歇一歇吗?你之前睡觉的屋我给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的。”李红果殷勤地问。
杜悯点头,“多谢大嫂,我不累,坐一会儿就好了。”
“我们该回去了吧?官差的船要走,我们跟他们一起。”孟春问孟青。
“家里有地方住,晚了就不走了。”李红果接话,“巧妹睡的屋我给收拾出来了,就是以前三弟的书房,你今晚睡那间屋。”
“老二,你跟二弟妹之前住的南屋,我让你大哥又找木匠新打了一张床放进去,你俩今晚也有地方睡,就别走了。”李红果继续说,“待会儿祭猪祭羊都炖好了,有流水席,多热闹,你们也去看看。”
孟青点头,“大嫂是都准备好了,我都睡一觉了。”
杜黎不可思议地看李红果几眼,这还是她吗?态度变化这么大?
杜悯觉得舒心,他开口说:“大嫂都准备妥了,你们就留下吧,我们明天一起走。”
杜黎看向孟青,孟青点头,“不能辜负大嫂的一片心意。”
“那就明天走。”杜黎松口。
“今晚还是我俩挤一张床。”孟春跟杜悯说,他刚刚见过巧妹,八九岁的姑娘了,他不适合睡她的屋。
“行。”杜悯点头,“你们还去桑田里转转吗?”
孟青的目光掠过坐在檐下的老两口,她点头说:“去,望舟,你拿个篮子,我们去桑田里摘枣子。”
“锦书,巧妹,你俩也去。”李红果要把她的两个孩子打发走。
锦书不愿意,他谄媚地说:“我好几年没见我三叔了,我在家陪他。”
李红果拉下脸瞪他。
“我陪你爷奶说说话,不需要你陪。”杜悯挥了下手。
“快去!”李红果催促。
锦书不高兴地跑了,巧妹忙跟上。
杜悯也不再装了,他推门走进西厢,翻开老两口的衣箱和装被褥的木箱,把冬衣和冬被都倒出来翻看。
杜母和杜老丁没看出他的意图,杜老丁还举着手跑进去打他,张着嘴“啊啊啊”地骂。
李红果嘲讽地勾起嘴角,随即又迅速压下嘴角,她抱臂说:“爹,你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你小儿子惦记的?他不是要找什么东西,是看我有没有亏待你们。”
杜老丁动作一僵。
杜悯不受影响,他指着几件没有补丁的芦花袄裤问:“娘,这些是你们的吗?”
杜母面无表情地点头。
“村里芦花荡子多,我们又不缺芦花,我何必亏待他们,你想多了。”李红果说。
“看来我爹娘挺听话,没惹你不痛快。”杜悯看向她,又看一眼站在她身后的杜明。
“娘挺老实,不惹事,也勤快。你爹不行,前年还想让锦书教他认字,我发现之后饿了他三天,他老实了一年,去年又被我发现他要跟村里的小孩学认字,我关了他半个月。”李红果一五一十地交代,她盯着杜悯说:“你爹还挺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