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大人,我今日就不多留了,黄河水位上涨,衙门里事务多,我得回去坐镇。”杜悯推辞,“实在是抱歉,还请您见谅。”
卢镇将面色一松,他巴不得这个瘟神早点离开。
“行,你忙。过两日做法事的时候,我再请你过来。”卢镇将上道地说。
葬礼上,通常做法事当天,主家要向宾客展示陪葬品,杜悯之前去其他葬礼上吊唁,大多也选择这一天。
杜悯看卢镇将几眼,他有些不相信对方会如此配合。
“好,过两天我再登门吊唁。”杜悯应下。
卢镇将送他出门,见他只带了一个衙役,他眯了眯眼。
这场雨最好再多下几天,他心想。
雨赶紧停吧,杜悯直接来到河阳桥桥头,他只离开了一个时辰,水位似乎又上涨了。
“老三,你站这儿做什么?水又不会因为你盯着就不涨了。你去义塾里坐着吧,你身上这身衣裳沾了水凉丝丝的,再站河边吹风,你可别得风寒了。”杜黎挑着两个箱子路过,他嘱咐一句。
“义塾里的东西搬完了?”杜悯问。
“纸、墨锭、胶和毛笔搬走,竹条和竹子不搬,都转移到后排粮仓里了。”杜黎说,“不跟你多说了,我先过桥了。”
杜悯带着衙役去义塾,里面只剩三个学徒在收拾琐碎的东西,隔壁纸马店也空了。他又去后排粮仓,义塾和纸马店的学徒都在这里,在帮仓督和杂役砌泥墙封门封窗。
风里传来铜锣声,衙役们还在黄河岸边巡逻。
浮桥上再一次响起号子声,兵卒们还在浮桥上巡逻。
杜悯头一次经历这种阵仗,他处于一种乱而无序的状态,压根坐不住,看这里用不上他盯着,他弃了伞,借用一个学徒的斗笠和蓑衣,转身投赴到黄河岸边去巡逻。
一直到天色黑透,一家人才陆陆续续回到官署,酷暑五月,几个人坐在屋里喝着姜汤暖身。
“北邙山山下的义塾安排妥当了,接下来的几天我不用去盯着了。”孟青说。
“我还要日日出门,一大堆事。”杜悯叹气,“今天在黄河岸边巡逻,我们嗓子都叫哑了,还有人偷偷摸摸下水去捡鱼,这不,淹死人了。仅我看到的,一天淹死了三个人,尸骨无存。”
“人够用吗?我去给你们帮忙。”杜黎说,“我守着你吧,你急匆匆地跑来跑去,可别一个不留神被人推下水了。”
杜悯没有犹豫,立马答应了。
一夜过去,黄河水位又上涨了,义塾门前的码头都被淹了一个台阶。
今日来岸边撒网捡鱼的人少了许多,衙役清闲下来,又上桥帮兵卒们打捞从上游冲下来的东西。
“上游估计有村子被水淹了,这两天打捞起来的浮木大半是横梁。”沙城吴镇将跟杜悯说。
“往年水患也是这样吗?”杜悯问。
“这才哪到哪儿,去年六月发大水,河中央的沙洲淹得只露了个顶,地势低的屋子一半都泡在水里。”吴镇将摇头,他指着浮桥,说:“那个时候,桥头离岸半里地都是水,为了清理浮木,兵卒把绳索绑在桥上,拉着绳摸索着上桥。头一次见发这么大的水吧?你多待两年就习惯了。”
杜悯心里稍稍安定下来。
这一天没再出什么事。
隔天一早,杜悯迫不及待地出门再去河阳桥,水位似乎没再上涨,码头的石阶还是只淹了一个台阶。
于是杜悯安心地返回官署,他换身绢布衣裳,带上两个穿着常服的衙役前往卢镇将府上。
杜悯到的时候,法事已经开始了,灵堂隔壁的侧厅里,摆放着一屋的陪葬品,这就是给宾客看的。他背着手走进去,俯着身仔细地查看。
卢镇将从门外走进来,他似笑非笑道:“杜大人,这么不给面子?”
“卢大人见谅。”杜悯歉意道,他直起身,解释说:“我这大半年见了太多的明器,眼下是习惯作祟,下意识想要研究一下做工。”
“做工如何?”
“无可挑剔。”杜悯往外走,问:“卢大人,令尊的陪葬品就这些?”
“我倒是想多准备,可我清楚杜大人铁面无私,不会放行。为了发丧顺利,我就准备了十担陪葬品,纸扎明器多准备了些,准备了十车。”卢镇将话里满是无奈。
“少准备点是好事,前宰相李义府的亲家公倒是陪葬品多,可遭了贼,听说盗墓贼把前室和耳室的陪葬品都给盗走了。”杜悯摇头。
卢镇将脸色难看。
杜悯瞥他一眼,他侧过身走出门,溜达到客厅里等着开席吃饭。
卢镇将走出去,他走出府门往远处看,雨又下大了,通往县城的路上看不到一个人。
“大人,客人都到齐了,法事也要结束了,您看是不是要开席?”管家问。
“客人都到齐了?”
“是。”
“那就开席吧。”卢镇将点头,他走进府里,冲守在灵堂外面的武士点一下头。
菜还没上齐,一个浑身湿透的杂役在镇将府管家的带领下走了进来,管家走进客厅,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杜大人,官署来人找您,好像是家事。”
杜悯闻言走出去,他认出来报信的杂役,原是王昆仑家的仆从,后来在河阳桥桥头守桥。
“大人,小公子溜出门玩泥,一脚踩滑摔在衙门前的石阶上,摔到头了,不知道是摔晕了还是……”
杜悯唰的一下变了脸,他不等杂役说完,拔腿就往外跑。
杂役忙跟上。
被安排在跨院吃席的衙役丝毫不知情,等二人用过酒菜来前院找人,被告知杜大人早在小半个时辰前就离开了。
“衙门里的人来传话,好像是他家里出事了,他饭都没吃就跑了,那个杂役也跟着走了。”管家说。
两个衙役不多留,立马出府离开。
回到衙门,二人走进胥吏院,听到官署里有鹅叫声,其中一个衙役询问:“司户佐,大人家里出什么事了?”
“哪个大人?”司户佐一脸莫名。
“杜县令杜大人啊。”
“出什么事了?谁出事了?”司户佐惊讶,“没听说谁出事了。”
“真没出事?大人回来了吗?”衙役察觉出不对劲,“你们有没有安排人去镇将府喊大人回来?”
“大人没回来。”司户佐立马起身,他伞都没撑,冒雨跑去后面的官署,“望舟,你三叔回来了吗?”
“没有呀。”
“你们杜大人上午去镇将府了。”杜黎回一句,“有事安排人去喊他回来。”
司户佐扭头就走,他找到两个衙役,说:“你们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清楚,到了镇将府之后,他们府上的管家安排我们去跨院吃席,等我们吃完去前院找大人,被告知说大人还没开席就跑了,说是因为家事。”衙役紧张起来,“噢,对了,管家说报信的人是衙门里的杂役。”
司户佐立马去跟孙县丞说,孙县丞心里一个咯噔,这绝对是个阴谋。
“立马派人沿路去查找,再让人去河阳桥附近看看,或者大人去那边了。”孙县丞安排,“再查县衙里的人,看谁不在。如果人是齐的,把人领去镇将府,让他们指认是谁报信。”
司户佐赶忙去安排。
孙县丞想了想,他出门去后面的官署。
杜黎撑着伞陪望舟站在雨里给大鹅洗毛,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去,“孙大人,找你们杜大人啊?”
“我找孟娘子,她在不在家?”
“她在睡觉,我去给你喊。”杜黎把伞塞给望舟,“自己撑着,不要把头发淋湿了。”
片刻后,孟青打理好自己走出来,“孙大人,你有事找我?”
“杜大人好像出事了。”孙县丞说,“陪他一起去镇将府吊唁的两个衙役是独自回来的,据二人交代,开席前,衙门里的一个杂役前去报信,说是家里出事了,大人饭都没吃就跑了。”
“没有,我们没安排人去找他。”孟青心慌,她努力保持镇定,说:“这个报信的杂役肯定是衙门里的人,杜悯认识他。”
“是,我已经安排人去排查了。”
“孙大人,查出来了,牛大年上午出门了,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司户佐跑来回话,“这个牛大年曾是王昆仑家里的仆役,是不是王家记恨杜大人,安排人在路上把他劫走了?”
“我立马带人去王家。”孙县丞说。
“我跟你一起去。”孟青说。
“我也去。”杜黎说。
“你在家看着望舟,别让他跑了。”孟青指一下满脸慌张的孩子。
*
到了王家,王二郎一问三不知,也不承认是他安排人劫走了杜悯。
“你们在想什么?我大哥还关在牢里,他在你们手上,我哪敢对杜县令下手。”王二郎也急了,劫走县令这个罪名能要他全家老少的命,他急于撇清。
“牛大年还有亲人在你家吗?”孟青问。
王二郎找来管家,管家摇头,“没有,他就一个老娘,老娘在几年前也死了。”
王二郎猛地想到卢镇将,他看孙县丞和孟青一眼,什么都没说。
孙县丞和孟青走出王家,他思索着问:“会不会是楼氏一族的人?”
“与其怀疑楼氏一族,我更怀疑是卢镇将。”孟青这会儿想明白了,在这个关头让杜悯消失,最得利的人是卢镇将,没人拦着,他能肆意给他爹准备陪葬品。
“孙县丞,如果今晚杜悯还没回来,你明日去河阴县找赵县令,势必让他把卢氏的送葬队拦下。”孟青吩咐。
“如果不是卢镇将呢?”孙县丞担心。
“再有三天就能确定了。”孟青下意识认为就是卢镇将下的手,杜悯在镇将府上跑了,他们作为主家竟然不通知衙役,这不是世家豪绅会办的事,除非是有意为之。
“孙县丞,你再替我办一个事,写一份悬赏告示,寻今日看见牛大年的目击者,能提供有用线索的人,赏三十贯。”孟青思索着说,“另外,把杜悯遭绑架的事宣扬出去,最好闹得整个县城都知道。”
“时情闹大了,会不会对大人不利?”孙县丞犹豫。
“不,他不会要杜悯的命,要想要他的命,杜悯现在已经死了。”孟青说。
“行,我去安排。”孙县丞选择听她的。
孟青回到衙门,沿路找人的衙役也回来了,雨大,路上无人,他们没找到一点线索。
傍晚,卢镇将来了,他一脸凝重地问:“我听说杜大人失踪了?”
“是。”孙县丞打量着他,他质问道:“卢大人,我们杜大人急匆匆跑了,你们府上的人为何不通知跟随他一起去的衙役?现在杜大人出事了,你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卢镇将一脸的悔恨,“当时正逢上菜,下人都忙着,竟疏忽了这个事。我是有责任,我会安排人帮忙寻找。”
孟青和杜黎坐一旁冷眼看着。
卢镇将歉意地冲二人告罪,继而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如何?”孙县丞看向孟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