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应一声,他接过毛笔在手里把玩,说:“到时候你去不去北邙山下坐镇?”
“去,我俩可以排班,免得耽误衙门里的事务。”赵县令说。
“我可以一整天都在,我手下的孙县丞极为能干,衙门里的事可以交给他。”杜悯说,“赵大人忙的时候可以不去,我去帮你顶着。”
赵县令怀疑他无利不起早,“你又图什么?这么积极?”
“我出面扣下的违制陪葬品归河清县所有,我要把陪葬品变卖用来买船建桥。”杜悯吐露目的。
赵县令佩服,“你的花样还真多。行,给你。”
杜悯微微一笑,是他的军师花样多。
第119章 洛阳遇陈明章
事情商定, 赵县令留杜悯在县衙里用饭,他拒绝了,“我带我侄子去北邙山下走一趟, 去看看他外公外婆。”
赵县令闻言,他想起一个事, 说:“我已经安排衙役把义塾收徒的告示张贴出去了,今日或许就有人去报名,我也去看看。”
杜悯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只能跟他一起出门。
二人带着望舟坐着牛车前往北邙山, 一直徘徊在县衙附近打探杜悯行踪的人见了,面色顿时变得凝重。
牛车到了北邙山附近,路上本就匆忙的送葬队,在看见他们后,顿时像雨前的蚂蚁群一样,一部分抬着陪葬品的人脱离队伍先一步跑向群山。
“杜大人, 来日你升迁离开了, 你的名字在北邙山也叫得响亮啊!”赵县令笑呵呵道。
杜悯笑笑,没有说话。
牛车来到义塾门前, 望舟率先从车上跳下去, “三叔,我看见我爹娘了,我先进去了噢。”
杜悯点头,他跟赵县令说:“今日没打算拦截送葬队,我们就别站在外面吓唬人,上楼吧。”
“行。”赵县令点头。
义塾里,孟青带着仆从在考查报名者的手艺,见二人进来, 她只是颔首示意,又继续忙自己的。
杜悯看一圈,他先把赵县令领上楼,又下来跟孟父孟母打招呼,杜黎、孟春和望舟也都在纸马店这边。
“孟叔,潘婶,你们今年不收学徒?”杜悯问。
“人手已经够用了,今年就只收了四个三年工的学徒。往后我们每年收四个,干满三年放出去一批。”孟父接话,他看向杜悯的额头,说:“伤疤愈合得挺快,疤印淡了不少。”
杜悯摸一下额头,说:“郑刺史遣人送来的药挺好用。对了,二哥,过几天我要跟赵县令一起去洛阳刺史府,我二嫂这边是什么打算?哪天动身?我们一道走。”
“我们早两天晚两天都行,就看望舟的意思,你二嫂今早说让他多跟我们睡几晚。”杜黎低头看向望舟。
望舟美滋滋地笑了。
“咦!你这么大了,还跟你爹娘睡啊?你羞不羞?”杜悯揪一下他的脸。
望舟偏头靠在他爹腰上,他得意地哼一声,“我愿意,我爹娘也乐意!”
孟父孟母和孟春都被他逗笑了。
“那就三日后,八月初八动身。”杜悯做出决定,“到时候望舟跟我们一起去,我回来的时候再把他带回来。”
杜黎看向望舟,“行吗?”
望舟点头。
“我去跟赵县令说。”杜悯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二哥,你安排个仆从买两份饭食送上去。”
“好。”杜黎应下,他把望舟塞给孟母,“娘,你看着他,别让他跑出去了。”
孟母点头,这儿几乎全是送葬队,进进出出的全是披麻戴孝的人,棺椁横行,气氛不怎么好,冲撞上什么不得了。
杜黎去买两份饭食亲自送上去,他问杜悯下午还有没有事,“没有旁的事,你吃完饭立马带望舟回去,这儿不是什么好地方。”
杜悯“噢”一声,用过饭就催着赵县令下楼,他喊上望舟,三人又乘坐牛车离开。
赵县令:“……”
合计着他过来一趟就为吃一口饭菜?
到了河阳桥渡口,杜悯和望舟下车,临走前约定:“赵大人,八月初八的辰时末,我们在此汇合?”
“行,我等你们过来。”
*
三日后。
杜悯把县衙里的事务托付给孙县丞,他和孟青他们一大早离开官署,渡河去河阴县跟赵县令汇合。
赵县令在对岸等着,他安排了三辆马车,人一到立马招呼他们上车。
孟春迟疑,他看向孟青,孟青把望舟塞给他,说:“带你舅舅上车。”
孟春被望舟牵着坐上马车,他望着拉车的枣红马,心里充斥着说不出的滋味,他亲手做出不计其数的纸马,没想到生前能有坐上马车的一天。
“我以为我死后才会坐上马拉的车。”孟春喃喃自语。
望舟听到了,他坐在他怀里小声说:“舅舅,等我当上官了,我把马车赶去你家,我们关上门随便你坐。”
孟春淡淡一笑,“舅舅只是随口一说,又不是只有马车能代步,驴和牛也能拉车,我也能坐驴车和牛车。”
望舟看得出来他不是很高兴,他不知如何安慰,便不吭声了。
河阴县距洛阳一百二十余里,步行和驴车需要三天,而换了马车代步,早上出门,夜色落下时,马车已进入洛阳县的管辖范围。
八月初九,杜悯一行人不到晌午就抵达洛阳城,一行人住进驿站休整。
“杜大人,你还有什么安排吗?我这就安排下人去刺史府送拜帖?”赵县令问。
“行。”杜悯点头,转过头,他给尹明府送去拜帖。
拜帖送到,到了傍晚,刺史府的官吏就找来驿站,让他们在洛阳等个两日,郑刺史这两日有要事,两日后才有空见他们。
杜悯闻言,他趁这个间隙先带着兄嫂去拜访尹明府。
尹明府听闻来意,他二话没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纸扎明器早该在洛阳售卖了,阴差阳错,竟是晚了四年。”尹明府惋惜。
“是啊,当年要是没出岔子,下官早就在明府大人麾下做事了。”杜悯顺着话说。
尹明府摇头,“当年我真把你要来了,你可没今日的好前程,你这人命里有官运,挡都挡不住。我听闻一个消息,你可能还不知道,卢宰相辞官回乡养老了。你可是一举把宰相拉下马,整个范阳卢氏都被你撬动了,了不得啊。”
杜悯讶然,“我还真没听闻这个事。”
“我也是昨日才知晓,消息是从刺史府传出来的,假不了。”尹明府说。
杜悯看向孟青和杜黎,眼里的欣喜掩藏不住,还真让他们干了一票大的,这会是他仕途上恢宏的里程碑。
尹明府注视着杜悯,真是年轻,有才华有心计,还有纸扎明器替他开道,而且还傍上了荥阳郑氏,前程似锦啊!
“杜大人,你还没成家?亲事定下了吗?”尹明府心动,这人当不成他下属,若是能给他当女婿或是侄女婿也是极好的。
“还没有。”杜悯听出他的意思。
“有成家的考虑吗?”尹明府又问。
杜悯思量着点头,“我家世低微,恐让别家女郎跟着我受苦,业成之前没考虑娶妻生子,一年又一年,就耽误下来了。”
尹明府捋着胡须点了下头,“喝茶,再吃点点心。”
孟青和杜黎在一旁无声旁观,尹明府看着年近四十,膝下估计有长成的女儿,八成是相中杜悯这个女婿了。而杜悯看着也是有意的,这两人保不准要成为翁婿。
“孟娘子,我家夫人是个喜好出门逛街的,洛阳城哪里繁华她清楚,你考虑义塾的选址,不如让她陪你出门转转?”尹明府看向孟青。
孟青知道这是想让女眷出面探讨亲事,她欣然应下,“那就麻烦夫人了,我这几日就住在驿站,夫人想出门的时候,安排人去传个话。”
尹明府点头,他又承诺:“我会交代下去,让市令留意好的铺面。”
“如此我就不找牙人了。”
“对,不用找牙人,市令会把铺面找好,你是买还是租?”
“买,要三个铺面,距离要远一些。”三个铺面里,有一个是孟春的纸马店,另外两个是义塾。孟青手里的余钱只够买一个铺面,她打算用公账买下另一个,年底要是能腾开手,她再用私账还公账,把另一个铺面改为她私有的。
尹明府记下,“我会交代下去。”
孟青道谢。
“今天没急事吧?留下吃饭吧。”尹明府看向杜悯。
杜悯没拒绝。
尹明府通知下人准备席面,没过多久,尹夫人来了,她看了杜悯几眼,随后请走了孟青。
孟青宛若不知道对方的意思,尹夫人问什么她答什么。
“父母健在,就是身体年迈,受不了舟车劳顿之苦,没有跟着杜悯来上任……他们兄弟三个,上面还有一个大哥,大哥大嫂性格老实,也不喜外出,于是便商量着老大一家留在老家照顾爹娘,我们两口子跟着老三出来,免得他孤身一人没有个照应……”孟青交代家里的情况。
闲聊大半个时辰,尹夫人终于放孟青走了。
离开官署,孟青问:“三弟,这门婚事你有意?你见过尹明府的女儿?”
“没有。”杜悯摇头,谈及自己的婚事和未来的妻子,他脸上没什么喜意和期待,只分析利弊:“尹明府与我同是天子门生,早在四年前就看中了纸扎明器暗含的价值,是有才能和眼光之人。而且也不是陈明章那般的卑鄙之徒,官位又在我之上,他愿意嫁女儿于我,我有什么可挑拣的。”
“嗯……”杜黎驻足,“我看见了一个人……老三,陈明章在看你。”
杜悯一激灵,有一种白日撞鬼的荒唐。
陈明章在一座茶寮里喝茶,他结了茶钱,大步朝杜悯走来。
杜悯迅速调整好表情,他上前几步迎上去,“陈大人,你怎么在洛阳?”
“你不知道?”陈明章探究地盯着他。
“你调到洛阳任职了?”杜悯装出正常人的反应,“什么时候调任的?如今在哪个衙门任职?”
陈明章直直盯了他好一会儿,一时怀疑自己的猜测,难不成真不是杜悯在背后搞鬼?但他实在不相信,顾家会因为一点乡间地头的矛盾去毁了他。
“陈大人,怎么了?”杜悯奇怪,“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在洛阳听闻了你的事,胆子真大,范阳卢氏你也敢得罪。”陈明章收回目光。
杜悯微微一笑,他不说虚的,坦诚地说:“背后有靠山。”
“顾无夏在长安状告我孝期宴饮,刑部传唤我过去,你让你背后的靠山把这个事摆平。”陈明章盯着他,“杜悯,我若背上不孝的罪名,你也得背上。你如今在官场上过得如鱼得水,不会想自断前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