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已经离异了,她被寄养在外祖母家,一住就是十年。
小老太身子利索,四五十的年纪,背着小姑娘上山砍柴,下田插秧,扳玉米时,都会找甜一点的杆子给背篓里的小姑娘咬着玩。
幼小的她曾经调皮地在秧田里打滚,把细密的禾苗碾得不成样子,然后被打得哇哇大哭,也曾经拿着小锄头,去河边山脚挖野菜,跟着外婆一起去镇上卖艾菖。
没有男人的人家在村里,总是吃亏,今年挖你几窝白菜,明天摘几朵黄花,还会有年纪大的光棍不怀好意的目光尾随。
那时,她就已经明白,退让换不来安宁,她很小就会玩柴刀,一手刀术给她带来很多伤口,也带来了伙伴们崇拜的目光。那些骂她没爹没妈的孩子都被她一一打服后,她便是孩子中王。
外婆说她像一头小老虎,天生就有一股野性。
父母会偶尔来看她,却都没有提起带她离开的事情。
每当这时,外婆就会狠狠地骂他们,骂他们大学里放着学业不管去追求爱情,等在一起了又觉得爱情当不了饭吃,可怜她的孙女,造了什么孽,当了他们的孩子。
生活本该就这样继续。
直到十岁那年,外婆在一次下地回来,突然晕倒,便再没爬起来,她血压一直很高,却固执地觉得自己没事,不肯吃药。
母亲和父亲都已经有了各自的家庭,对她是尚且有些愧疚,正在怀孕的母亲胎相不稳,实在没法照顾她,争吵后,她来到教育资源更好的父亲身边。
父亲的新妻子有着姣好的外貌,戴着温柔的眼镜,还是一位很有名气的老师,她还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三岁弟弟。对方对她很客气,并没有太多关怀,也没有太多的苛待,新衣文具,学业吃食,都比着弟弟不曾少过。
可那时的她就如一只失去领地的老虎,偏激又惶恐,她总想回到乡村的小院里,汲取那里的气息,与新学校、新的家人格格不入。
她处处与他们做对,不做作业,不学习,直到第二年一家人出游蜀山散心,她憋着一口气,甩开带着小孩的家人,想要抄小路最快爬上名山山顶!再去嘲讽他们没用。
然后,便失去方向,困在山林里,走不出来,靠着和山中猴群大战,再用它们手里的果子零食存活。
那时虽是夏天,山里的夜却很冷,好在她有乡间生活的经验,花了不少时间,在枯树中找了干掉的苔藓做火绒,折腾了两天,终于点燃树叶放烟,却在刚刚点燃那一刻,一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微微一笑后,温柔地拿树叶盖灭了那小小火焰。
“小朋友,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哦~”对方露出灿烂的笑意。
他是弟弟的表哥,因着职业需要,擅长追踪动物轨迹,也擅长在复杂的野外生活,这次她失踪,继母很慌,担心她的安危,更担心自己成为传说中各种谋害继女的恶毒母亲,所以除了联系搜救队外,一小时六个电话,把这位表哥从东南亚叫回蜀山来找人。
对方也不负众望,十个小时不到,就追寻到她的踪迹,把她从密林中的带了出来。
这次事件后,她对自己的莽撞向家人表示了抱歉,向记者表示了忏悔,向表哥表示了感谢,也和新的家人达成和解。
这位表哥对她表达了赞赏,说她小小年纪,临危不乱,能在山野中找到食物和水源,就算没有他出现,只要点燃了烟火,也可以很快获救,他来不来,结果都会是好的,并且非常热情地发展她加入他们的野外活动,被继母虎着脸赶走了。
但他真的每年的暑假都带她出门,说她那种越遇到大事越冷静的性子,最适合干他们这种刺激的事情,虽然比不上盗墓摸金,但被黑熊追的生活也算多姿多彩,她一定会喜欢!所以,一些不那么危险的地方,是可以一起去的。
早就不耐烦城市的她欣然应允,一到暑假就出去训练,有这位经营丰富的前辈带着,林若积累了不少野外探险经验,而父亲继母母亲三人靠着一起狂喷外敌表哥找到了除了给钱之外关心她的办法,算是三赢。
这种三赢直到高二开学,她被加了暑假补习班,这才按住了脚步,小麦肤色靠苦读重新变白。
她本来准备游览了那新开的景区,等通知书下来,就又去野外探险……
从梦中醒来,林若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她又有些惆怅,虽然有家人,但她的父母知道她消失了,应该也不会伤心太久吧,自己丢了,那景区应该也要大额赔偿的吧……
毕竟,那么些年,她其实也有想早点离开,本来想的是等长大了,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但命运就是这么无常,第一次组建家庭的尝试失败了,然后发现,不组家庭,其实也挺好。
第47章 为什么相信 怎么能不相信?
林若只花了一小会回忆往昔, 便起身,继续自己下午的工作。
她需要对付的是新纳入土地的重新安排和分配。
如今的南朝,大多还是庄园制的经济,别说世家大族, 稍微有一些人手的宗族, 就会占山圈地, 蓄养私兵, 修筑坞堡, 在坞堡中,有铁匠、织户、农奴、木工等, 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形成这种局面, 还是抵御北方胡人的现实需要,毕竟不是这样有向心力的一波人, 根本不可能从北方到江南,他们本身就是一个个小军头。
但是在她的治下, 她没有时间慢慢用商品去瓦解这种庄园经济, 想让这些人家把劳动力释放出来不要圈占,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所以她规定,凡宗族治下,人均田亩不得超过百亩, 凡超过者, 均由朝廷以布匹赎买,或者由宗族自行买卖——一百亩并不算多,毕竟如今的局面是地多人少, 在牛马的帮助下,一个人是能种上百亩土地的,毕竟土地不只是农田, 桑田、麻田、林地,这种不怎么管理的也是算土地,没有那么多的人力去一一分辨土地使用属性。
若有不从者……便放普通乡兵前去劝说。
若还有顽强抵抗者,她一般就放槐木野了。
好在,如今基本到乡兵劝说的一步,需要放槐木野的铁头,十分少见。
……
另外一边,槐序已经和后勤处的同事们要了粮草单据,便点了一百人准备出兵。
陆漠烟也带上自己的伙伴们在港口汇合准备渡河,然后便感到震惊:“怎么只有马,你的粮草呢?”
马匹若是负担重物,是需要上好的粮食做口料的,尤其是长途奔跑的马,更是不能少。
“有这个。”槐序拿起手中几张盖了红印的单据,“我们人马不多,没必要专门运输,沿途驿站就可以提供,回头会有专门的运粮商船补上缺口,或者他们自己就花钱以去周围村县补齐,否则为这征民夫太大动干戈了,走吧。”
但是……
“没有专门的兵船码头么?”陆漠烟惊呆,“为什么我们还要和码头的其它船一起排队?”
“又不是什么大战,你还要专门码头?”槐序耸耸肩,“这个最大的码头就是兵船用的,不过平时都给商人用,不然排队更厉害了,上船吧。”
陆漠烟有些不安地上了那船……实在是这船太宽太平了,上边都是战马和车架,多到让人不安。
“别害怕,器院已经在说要修一座淮河大桥了,还在勘测,等过几年,你就可以坐马车过淮河了。”槐序微笑着安慰少年。
“我听说过你,”陆漠烟看着这名看着有几分文静的青年,“你是槐木野的弟弟,那老头说,在战场上十分武勇,但是因为姐姐是槐木野,担心一家独大,所以明明也可以成为名将,却一直被闲置……”
槐序连连摆手:“没这事,瞎扯的,别胡说!我喜欢文职,我姐姐也喜欢,我们都不爱打打杀杀……”
陆漠烟:“……”
沉默了一下,陆漠烟又好奇道:“你们姐弟都很有才能,为什么愿意只给一州诸侯征战呢?”
槐序想了想:“是因为相信。”
“相信?”陆漠烟有些困惑地看他,“就为这?”
“小公子,”槐序眼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让陆漠烟烦躁的怜悯,“你这样生活在安宁之地的少年,是不可能体会到,找到一个能让人相信的人,这在世道,是有多幸运。”
陆漠烟轻蔑一笑:“不要觉得我生活的地方安宁,建康朝廷都兵变多少次了,我也是见过母亲死在面前的人,没你想的那么无知!”
顿了顿,他又认真道:“我知道你家主公是个厉害的人物。但在我眼里,上位者一但进入权势之争,那他就不是原本的那个人,把自己的性命、血亲、未来,用来赌一个上位者的良心,实在是太可笑了。”
槐序怔了怔,却只是勾了勾唇:“不,一点也不可笑。”
因为他记得那年深秋的风,带着北地特有的铁锈和焦土的味道。
就在二十年前,南朝第一次北伐失败,次年,北方胡族南下报复,他们像蝗虫般席卷了黄河以北的家园。他们的马蹄踏碎了他熟悉的村舍,狼烟遮蔽了曾经的天空。槐木野和他在混乱中被冲散,又在绝望的哀嚎声中奇迹般地互相找到。
那时才十岁的槐木野,那时便已显露骇人巨力。在极度愤怒与保护家人的本能下,她爆发出了足以与普通壮汉抗衡的力量,打死胡兵,把槐序从人肉架上救下来,姐弟俩躲在烧毁的残垣断壁间,啃着冻硬的树皮,听着外面胡人的狂笑和乡邻临死的悲鸣。
他们成为了流民的一员,随着残余的乡人踏上南下之路。
那一路上,是到处尸横遍野的官道,拥挤不堪的渡口,劫掠流民的溃兵……好不容易到了南方朝廷的治下,遇到的,却是先过江的人把守渡口,不许人越过淮河。
那时,“侨县”便开始在淮北形成。
那些拖家带口、来自同一个地域的北方乡亲,或数十或上百人结伴,在抵达相对安全但同样拥挤混乱的南方疆土后,被朝廷临时划出一片荒地或分割出某个州县的一角,命名为故乡的名字——比如“涉县”,以示安置。
“这我知道,”陆漠烟皱眉道,“江南也四处是这种侨县,那些北方流民以地域聚集一处,有一套另外的户籍,有自己的郡守县令,宛如国中之国,没什么好稀奇的,一样交税种地。”
槐序微微摇头:“那是在江南,朝廷治下,在朝廷管辖不到的淮河之北,这纸面上的‘侨置’,只是开始,而非结束。”
朝廷只给名义的划地,剩下的,全凭侨民和本地人的“实力”,若侨民足够强横,打败甚至奴役了本地居民,那么这个侨县就能名副其实地取代旧地。
就如他们这次要去“涉县”,涉县本是黄河以北的县城,这些流民们在原本的地方占据了一片沃土,驱赶了本地人,甚至开始征收粮赋,几乎让原本所占据的“萧县”几乎沦落到无人知晓的地步,。
失败的侨县侨乡则如浪花消失,槐木野和槐序就是被驱逐的侨乡流民。
“……那年冬天很冷,”槐序目光平静,“我们没有住所,土地,被驱逐到山里,不是被冻死,就会被饿死,阿姐又拿起了柴刀,这次,是我们变成了匪类,我们冲入县城,打死了其中的大族,抢走了城里的粮食,退回山里,我们以为会过一个很丰足的新年。”
但并没有,半个月后,他们被另外一波早就觊觎县城的山匪杀得血流成河,姐姐被杀落河中,槐序那时年纪小,和山里的妇孺一起,被插上了草标,卖给淮河以南的大户人家,成为一名马奴,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
直到快七年后,一位姑娘带着兵马,找到了他,摸了摸他的脸。
“还好来得及时,你还活着,没因为一匹破马让人打死 ,要不然,你姐会屠城的,”那姑娘捏着他单薄的身子,庆幸道,“我可是救下了一城的人啊!”
“主公带着我找到了我姐姐,姐姐那时已经是有名的悍匪,”槐序笑了笑,“其实没什么姐弟相认抱头痛哭,姐姐验明是我后,道了声谢谢,就答应还主公这个人情,任她驱使一年。”
唯一尴尬的是他,被当着主公的面,让阿姐按在地上扒衣服看胎记,不过这事就不用说了。
虽说是一年,但一年后,槐木野也没提要走,林若也就泰然自若地给她开了薪资。
“……主公来了之后,”槐序继续道,“徐州的仇杀,便止住了,山匪里,罪大恶极,吃人肉的,被拖到菜市口砍头,手上有人命的,有亲人的赔偿钱财土地,没亲人的,便算了,我阿姐手上有不少人命,主公帮她安置了仇家,那边也答应,不会再找阿姐报仇……”
就是这钱是从阿姐俸禄里出的,很长一段时间,阿姐抢来抢去,还把他的俸禄也拿走,去偿还主公当年花费的钱,无钱买房,只能去主公那蹭住,还说是给为了给主公当保镖,惹得谢淮到现在和他姐的关系都不好。
但后来发现,这些钱还没有当年主公划给她的那片地价上涨的快。
“那么多的人命,就用钱财偿还了么?”陆漠烟冷笑问,“不过是看你们势大,不敢反抗罢了。”
槐序点头:“是啊,但我阿姐当年也是带着家里细软逃亡,可是流浪到那县城时,他们担忧我们做乱,看我们人不多,也把我们的粮食钱财都抢走,若不是我们跑的快,也成为奴仆,或者鬼魂,那些死去的人,能伸冤么?”
陆漠烟忍不住皱眉道:“那也应该刀口对北,向着胡人夺回你的家园,而不是欺负原本住在这里的人。”
“朝廷南下,带兵整族整族地杀死山越人,开垦山林时,怎么没有刀口向北?”槐序忍不住笑了,“还好,主公那时没有怪我们,她说,再这样杀下去,得杀上两百年,她还说,北方在搞民族大融合的同时,南方其实也在搞大融合,只是融合的没那么猛烈,她没办法去甄别其中爱恨仇杀,能做的,只能给求生的人一条生路,给求安的人一片净土。”
陆漠烟怔了怔,突然有些低落:“所以,为了活下去,血仇不报了,那能过得了心中那一关么?”
槐序坦然道:“也许有吧,话说有一年,阿姐战场上受伤,治伤时,遇到一个妙仪院的姑娘,那姑娘拿着刀,给阿姐挖肉里的箭头……”
那时阿姐没有喝麻沸散,当时听说关云长的英雄事迹,想学关云长刮骨疗伤,但没忍住,痛得嗷嗷叫,只能拼命转移话题,谈起了杀死多少南下燕军。
他在一边恭维,说徐州肯定不能没有她,毕竟谢淮还在南朝呢,主公一时找不到别人代替你。
阿姐痛得胡言乱语,说要是痛死了,让阿弟帮主公征战四方,她一辈子人杀过,敌剿过,遇到主公,活够本了。
那个姑娘默默把伤口缝合好,站到阿姐面前,看她许久,突然就把那碗麻沸散泼到阿姐脸上。
阿姐当时气极,破口大骂,问她是不是陆妙仪派来侮辱她的,不说清楚,她就亲自去找陆妙仪算账,派个小姑娘来算什么事。
然后,那姑娘问她,记不记得当年涡阳县里,她杀死的那户姓王的人家?
阿姐一下就沉默了。
“那个姑娘是那户人家遗孤,家破后,她去投奔了乡下姑姑一家,过了几年寄人篱下的日子,又遇到了胡人南下打收‘野麦’,逃亡到徐州,结果遇到妙仪院收弟子,便成了陆妙仪的弟子,”槐序深吸了一口气,“那碗麻沸散是加浓的,阿姐当时若喝了,就醒不过来了。”
那姑娘最后没有杀人报仇,她不想徐州又陷入她当年那般的日子,但又不甘就这么放阿姐走,就拿着那碗药,泼阿姐脸上,希望死在仇人手里,一家人整整齐齐算了。
但阿姐居然没有杀人,而是跳着要去找陆妙仪。
“她说完这些,就哭了,她说阿姐根本不是那个槐木野,是假冒的,原本的槐木野一定是被道主杀了,道主已经为她报仇了,然后,她就走了,去西秦开新的妙仪院。”槐序深吸了一口气,如今提起这事,他其实也是有些后怕的,“这事之后,主公也觉得阿姐命大,要求以后要有专门的随军大夫。”
陆漠烟哽住,过了好一会,才忍不住道:“槐将军的人生真是精彩万分,让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