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斤前锋已渡黄河,距彭城十日余。其主力受困白沟,强行步行南下……速度必然大减。按照千奇楼最乐观估计,其前锋后军相距亦需至少十三四日路程,且主力辎重必随其后。”
槐木野这些年的铁骑早就踏至黄河,对周围的地形极熟悉,哪里的有山谷可扎营避风,哪里有乡镇可以借粮歇息、哪里有大户可以抢……这些千奇楼早就做成卷轴,她处理那些后勤粮草很是痛苦,但对这些,却是堪称过目不忘,甚至在每路过一处后,便能自动在脑海中的地图更新。
拓跋先锋从巨野泽南下,而她选的路途是绕道济水,前去黄河下游最重要的渡口“枋头”。
按她最近收到消息,黄河已经飘起小片碎冰,如果拓跋鲜卑的中军与后军不加快时间,待到一月之后,黄河浮冰泛滥,渡河就是赌命,只能再等一个月后的腊月,河面完全封冻后,大军才能踏上够厚的冰面,跨越黄河。
所以,这接下来的十日,她必然会在“枋头”与拓跋部的中军后军交战。
需要卡好时间,万万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再游过黄河。
她回望来路,嘴角弯起一个野性十足的弧度,寒风卷起细雪,很快便掩去了他们疾驰的痕迹,仿佛一群穿梭于暗夜与风雪之间的嗜血幽灵。马蹄敲打着冰冻的大地,每一步都踏在倒计时的鼓点上。槐 木野微微仰头,望向前方浓重的夜色,那里有敌人的辎重、有敌人毫无防备的后背,更有她即将燃起的燎原战火。
……
随着十余日的时间过去,代国拓跋鲜卑的先锋已经在彭城下与守军交战。
而在黄河以北的枋头渡口处,大量民夫正聚集在码头 ,他们面容愁苦而麻木,衣着单薄,正艰难地将一袋袋米粮搬到渡船上,稍微有歇息,便立刻会被马鞭狠狠抽上。
这里是曹操当年用大枋木堆成的围堰,遏制淇水东入他挖出的运河白沟,以连黄河、淇水、白沟和清河,让淮北的粮草可以直抵达幽州,所以名为枋头。
主里也是黄河渡口最为密集的所在。隔河相对的是濮阳郡,都是黄河南北的军镇要塞。
黄河南岸,代国大军辎重营已经搬迁了大半。
正是破晓前夕。
寒气刺骨,辎重旁边守卫的士卒搓着手,麻木地来回走动,他们对困倦和寒冷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燕国给的粮草并不多,周围的城镇也坚决不允许他们入内,秋收已过,田地荒芜,周围的村人无论男女早就被征为民夫,给他们运送渡河物资。
若不是徐州的丰盈富饶刺激着他们的期待,怕是早就在头人的带领下,四散去攻打这些不识好歹的城镇了。
然而,就在这天将要亮的时间里,如同幽灵撕开夜幕,先是一小撮伪装成溃兵的“代国兵”冲击营门,一瞬间的惨呼和利刃破肉声打破了宁静!紧接着,东南角的几个巨大粮囤毫无征兆地腾起冲天烈焰!浓烟卷着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冰冷的空气,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开一道狰狞的血口!
混乱如同瘟疫般炸开!
“敌袭——!”
“哪来的敌人?!”
“粮草!粮草着了!”
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奔跑、撞倒栅栏的声响、无头苍蝇般乱窜的身影……整个营盘瞬间被投入了煮沸的油锅!
就在后军将领呼叫头人,准备整军时,一个低沉、却如同巨兽般汹涌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喧嚣,炸响在每一个听闻它的灵魂。
“静塞——!”
伴随着这声战吼,大地开始剧烈震颤!被黄河推得平整的河岸边,无数道比最深的夜更黑的影子喷薄而出,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潮!没有花哨的冲锋号角,只有那沉闷得足以碾碎心跳的隆隆蹄声,如同天穹塌陷般袭来!
“凿穿!”
槐木野的声音再次炸响!她手中一杆特制的加长马槊,锋刃所指,便是死亡的通途!她一马当先,身后的三千静塞铁骑熟练地化为方阵,各自簇拥,组成了一个狭长、致命、坚不可摧的黑色锥锋,毫无阻碍地一头扎进了混乱沸腾的代国大营!
杀!
挡在锥锋前的一切,都如同被投入岩浆的薄冰!
临时组织的抵抗?顷刻间粉碎!
惊恐乱窜的牛羊?践踏成泥!
挥舞着兵刃试图格挡的步兵?连人带盾牌被狂暴的冲击力撞飞,骨肉碎裂的闷响被淹没在蹄声与厮杀声中!黑色的铁流以绝对的力量和速度,犁开一切阻碍,所过之处只留下一条由断肢、碎裂的甲胄和温热血液铺就的猩红路径!
他们的目标清晰无比,后军将领段疾就栙的后军大帐!以及围绕大帐堆砌如山、关系整个南征大军命运的辎重核心!
普通的代国士兵也是草原上强悍的战士,当有了敌人,他们中的精锐很快稳住,冲前那骑兵冲杀而去,但,槊光闪过,槊刃上慈悲筘熟练地卡住血肉,在一个几近九十度的弯曲后,被压到极致的槊杆猛地弹回,连带尸体弹开数人,又在下秒,扎入另外一人的身体。
那不战斗,那是屠杀!
恐惧彻底攥住了敌人的心脏!他们眼睁睁看着精锐的静塞骑军像烧红的铁签穿透豆腐般,笔直地朝着统帅的方向碾压而去,无人可挡一合!那种凌厉恐怖,毫无迟疑的杀伐,让他们几乎呼吸不能,许多人忍不住停住脚步,然后,转身,逃跑。
一个逃跑的会带动另外两个,两个带动四个……
段疾就栙在亲兵拼死掩护下狼狈逃出大帐,老脸煞白如纸,来不及吩咐,就已经被一槊捅穿,割下首级,迎接了周围同伴羡慕的目光。
生命最后,他看到那团冲锋的黑云中心,一个身影纵马跃过一个倾倒的粮车残骸,马槊如闪电般刺穿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偏将,将其高高挑起!猩红的血珠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赤色的雨点洒落!
就在这一刻!
槐木野猛地插下染血的马槊,夺过身旁亲兵早已准备好的一卷巨物!她双臂骤然发力,全身肌肉在铁甲下贲张!
“唰啦啦!!!”
一面巨大无比、猩红如血的战旗被她猛地展开,高高举起,奋力插在了那粮车残骸的最高处!沉重的旗杆直直没入坚硬的木料,旗面在狂乱的风与灼热的气浪中猎猎招展!
那旗帜上,一只用金线绣成的、展翅欲飞的铁鹞子图案,在火光与初至的晨光中,刺伤无数人的眼睛!
静塞军旗!
“降者不杀!”她暴喝道。
“降者不杀!”身边无数静塞铁骑暴喝!
“降者不杀!”
……
收拾战场。
当然不能是槐木野的静塞军亲自来。
别说五万个溃逃的人,就算是五万头猪,她们也抓不过来啊!
但没有关系,她只是在濮阳城下立出了军旗,片刻之后,濮阳太守便挂着笑脸,带着左右幕僚,提着美酒,热情地迎上来。
“槐将军,久见了。”对方殷勤地作揖齐眉,以示谦卑。
“哎呀,前些日子还在彭城见你逃出,居然这么快就在濮阳高就了么。”槐木野指着身后的大量辎重幽幽道,“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帮个忙,抓这些溃兵,无论是谁,抓住一个,换一石米。”
她们人少,带不动,马儿都说吃得很饱,吃不下了。
“这……”濮阳太守面带苦色,但还是果断道,“这乡野难寻,怕是需要一点时间……”
“没事,找齐了,给我送去彭城,我还有事,要先走了,”槐木野看着那些被烧后还剩下不少的辎重,面带微笑,“慕容庄,你也不想我回头来掠夺你们的子民补上人头吧?”
濮阳太守面色扭曲,倒是旁边的几名侍众眼珠子亮了亮。
“好了,记住我的话。”槐木野接过属下递来的披风,随手系上,上马而去。
濮阳太守看着她远去方向,面色愁苦,倒是旁边的幕僚小声道:“太守,那位已经走了,咱们真的要把溃兵给她抓过去么?”
濮阳太守痛苦道:“那些溃兵,必然会聚敛为匪,抓吧,这不依了她,她过不好年,咱们也别过年了!”
“可是,”那幕僚沉默了下,小声问道,“可是,咱们的大军正在打寿阳啊……”
怎么能帮正在交战的敌国抓队友呢?
“老夫我怎么也是一位宗亲,先用缴匪的名义抓着!”濮阳太守熟练道,“等战事结束了,徐州赢了,就送过去,要是徐州输了,就转手卖了,也不亏!”
幕僚们纷纷赞说此计有理。
……
槐木野略做修整,重新配齐粮草,便开始追击那最大几股向南逃亡的溃军。
溃军为什么不北逃?
因为北边是黄河啊!南边有中军与前锋的部队,唯有那个方向才最有活的机会。
不错,槐木野十分满意,开门红了。
……
与此同时,淮阴。
林若收到了拓跋鲜卑前锋攻打彭城的消息。
彭城如今的守将是徐州郡兵的统领之一,是当年她的挖河河工队长,打仗不太行,但修筑城墙、望楼、护墙架却是一等一的厉害,管理水平极高,曾经靠着一千河工,守住了一万多北燕士兵攻城半月,等来了谢淮救援。
他在那里,林若需要担心的点便不多。
但让她惊讶的是,那名拓跋斤见久攻不下,便带兵马南下,准备直扑徐州,以此引诱彭城守将出城。
不过彭城守将不为所动,他干脆就在周边掠劫粮草,烧抢沿途驿站粮仓,直奔淮阴。
林若的拳头一下就硬了。
“我的驿站!”她脸上面具般坚固的微笑消失在唇角,“他烧一个两个就算了,还烧了一整条路……”
“阿淮!”她转头看着身边乖巧的,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青年,“你也想出征吧?”
“不,我不想!”谢淮果断道。
他的任务是守护主公,与此想比,几个驿站算什么,全烧了都没事,大不了重建。
林若看着他,沉默数息,才重新浮现微笑:“那就待着吧,寿春燕兵随时可能过来夹击,让你出兵确实不合适,传消息,广阳王不是想要入我账下么,让他带兵,去与这拓跋兵锋碰一碰。”
谢淮松了一口气。
林若则有点感慨,她算是明白古代君主为什么喜欢动不动就八十万大军了。
人手太少,是有点不爽利。
打完这把,至少要有四支骑兵才行。
第58章 分你一半? 骗你的!
两天之后, 数百里之外,青州地界,广阳王府。
书房内气氛凝滞如水,灯烛在案几上不安地跳动, 映照着广阳王郭虎的愁容。
一份关于代国铁骑南下的战报就放在手边, 配合着徐州主公要求自己的配合的军令, 让他十分忧愁。
便宜女婿谢颂正好在旁边, 不由贴心问道:“父王可是担心攻打鲜卑损失太大?”
“以后不要唤父王了, 广阳王是北燕伪朝所封,如今加入徐州, 岂可再用伪朝封号?以后便称我一声郭将军, ”郭虎先是正色声明了一下自己的阵营,然后才解释道, “损失,不存在, 正好把青州最近那些不服管教, 蠢蠢欲动的异见者拖去消耗了。”
“那,父亲,”谢颂又问道,“可是担心打不过?”
郭虎摇头:“也不存在, 这打赢了在主公面前显示我郭虎的实力, 输了在主公面前显示我郭虎的忠心。”
“那?”谢颂是不理解了,“那您为何忧愁?”
“我在想由谁领兵,”郭虎怅然道, “我毕竟是刚刚入朝,对徐州上下不甚熟悉,如今骤然加入, 担心得罪同僚,尤其是那槐木野,素来将自己的对手视禁脔,谁敢抢她功劳,怕是要被记恨三年,这要是被那疯狗双坏咬上了,不死也要撕下血肉,这怎么能叫我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