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反对!”
“你凭什么反对,你们在运河之侧,花了那么多修河的预算,这些种苗就不该给你们!”
“就是在运河之侧,才该给我们,有水利之便,上可入淮阴,下可入江南,方便交易,交给你们,还需要翻山越岭!”
“胡说!正是运输不便,才该疏浚我们的小河!”宿预县的县令大怒之下,拿着兜里早餐就丢了过去。
顶着鸡蛋灌饼的扬州郡守冷冷一笑:“无能之怒……”
然后反手丢出了自己怀里的夹饼,正中其脸。
林若看着他们在争吵中开始的食物大战,忍不住对兰引素低声道:“下次搜身,早餐也禁止带进来!”
兰引素小声说知道了。
林若叹息地看着剩下的表格,除了种子,还有商船运输配额、各地的允许推荐来淮阴打工的入城名额,各地的入学名额、军队的马匹、盔甲配额……
前边的还都是花拳秀腿,后边就是真正的武力之战。
不过,吵一下也没什么,好过他们私底下找麻烦。
林若如此想着,就没有叫停这场大战,先消耗一下他们的体力,等会她安排时,就容易多了。
……
同一时间,淮阴城外,一片低矮的缓坡之上,二十余名年轻人正在给检查小树苗身上绑的一层稻草。
他们十分细致,每颗树苗都有编号,每检查一棵树,便仔细地做好记录,小树的枝干只有两指粗,树叶几乎已经掉光,看着瘦弱。
“一百九十二棵,检查完毕!”领头学生松了一口气,看着这些树苗,眼中都是灿烂的光,“走吧,回宿舍,我请你们喝羊汤!”
旁边一位新来年轻人忍不住问道:“学长,这是什么树啊,如此上心?”
“这是林擒树。”
“林擒树有什么稀罕的。”那新来的学子疑惑,“咱们农院种植的作物,都是顶顶有名的,花生西瓜葵花都是咱们种好了,四散出的种子,但这林擒,好像……”
没什么稀罕的吧?
那果子又小又涩,存放两天就化沙了,远不如隔壁坡的橘子树,橘生淮南,又大又甜,还能存上十天半月,这才是好果子!
“你懂什么!”头领冷哼一声,“这可是从天山寻来的林擒种子,种出来的不是柰,主上说,那是苹果!”
像是看出对方不知道重要性,他骄傲道:“这天山的林擒,个头大,更甜更脆,重要的是,挖个地窖,它能放上一年都不坏,且种植容易,天南地北都能种,主公说,山林里多种这树,遇到饥荒,一袋苹果,亦可救人性命。”
“如此好树么?”听到存放一年都不会坏的果子,新人的眼睛顿时也一样泛起了光,“学长,那什么时候有贩种子啊,我想在家门前种上一棵。”
在城里,吃果子可不容易,尤其是桃李梨杏,都是个顶个的娇贵,从树上采熟了的果子下来,送到城中时,大多颠簸坏了,价格自然也不是平头百姓吃得上的。
更不要说冬天、春天这样的季节,也就夏秋时,给吃得上些好运的橘子,但过了那季节,也就不要想了。
“想得美,这种子是七年前,从丝路商人手中买到的,当时只有两百来颗,种出的树苗有些没活过来,就是剩现在这些,去年了,一棵树才开始结那么八九个果子,”师兄的表情瞬间变得凶恶,“除了其中十几个果子,其它所有的果子都是把种子取出来,才能把果肉拿走的!”
当时有人不知轻重,偷摘了一棵树上的几个果子,那一天,简直是他们人生最黑暗的一天,当时就疯了,他们整个农院的人都跳出来,到处寻找偷果贼,直到找回那几棵种子为止。
从去年开始坐果后,每年出来的种苗,就已经被各地郡县盯上了,就和当年的玉谷、花生、南瓜一样,听说他们每年都要打伤几个,妙仪院的大夫都随时在门守着。
“好吧,不过今年听说有六千多枚种子,怎么就种出一千多小苗啊?”
“那有什么办法,要观察种子,总要有损耗吧?”
“有道理,今年还要培育什么其它的种子么?”新学弟忍不住问,“比如花生之类的?”
“有啊,听说是从天竺找来的棉花种子,”师兄高傲道,“不过这次的种子就很多了,听说是从蜀身毒道送过来的,有整整一石呢,我们都有幸分几十粒到手里。”
“哇!”师弟搓手,“那我有幸成为培育这个棉花的大座师么?”
这是农院的最高职位了,大座师,就是对一种植物钻研得特别好,能随时去各郡县,指点种植的人,不但受人尊敬,还有机会自己带学生,比如他们这些人,都是种林擒的大座师手下的学生。
“当然可以,不过你得选种出一片好田,尤其记得啊,千万不要让人在成熟时偷走了咱们的果子,不然有你哭的!”
“您放心,我到时就搭个帐篷,睡在地里!”年轻人用力握拳!
“对,就是要有这样的态度!”
他们说说笑笑地回到宿舍,拿起锅碗,再去买羊肉,找调料。
“可惜胡椒长在炎热的地方,不然我们要是在普通的地方种出来,怎么也是个大座师了!”
“有主公在,以后的胡椒我们肯定能吃得起!”
……
一天下来,林若回到卧房。
兰引素神色里有些不平:“槐将军太易怒了,谢将军太坏,总是用言语去刺激槐将军!”
她就是看不惯谢淮欺负老实人!
槐姐姐都那么穷了,谢将军让一让怎么了?
他抢的东西还不够么?
当然,这话她就不会说出来了,毕竟个人好恶,不能用来让主公为难!
林若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吩咐她也去休息吧。
兰引素也累极了,恭敬应是。
林若悠然坐下,目光一抬,便看到桌上几个完好的苹果,她拿在手中把玩,先是莞尔,然后又忍不住微微叹息。
就是这几天,她都不能去找小淮,也吃不到他切的兔子苹果。
否则,一但被发现,那叫一个天下大乱……
第71章 有仇不报 我只是一条无辜的池鱼啊!……
淮阴的新年预算, 并不是一次会议就可以结束的。
头几次会议,只是做出一个大略的预算分配,在接下来的几次会议里,会把这些分配细细修订, 而这些属下们会在每个新建项目、资源分配上锱铢必较, 甚至把数额弄到个位数的贯上。
“……要我说, 为了大局, 不如让盐亭的海堤暂时停修, 把主城给的补贴暂时全投入运河的疏浚,集中力量办大事, 等修好了河, 再去修海堤也不迟……”会议上,扬州城的郡守侃侃而谈, 反正今天早上已经禁止带早餐了,不怕再被投掷鸡蛋灌饼。
“就是, 盐城这些年来海堤坝没见修多长, 水碾倒是一座比一座多啊。”
“一派胡言,这些年盐城磨的面你们是没吃上么?”盐城县令大怒,“我们水碾多又如何,交的税可曾少过一分?要不是你们占了太多轴承配额, 我们修筑海堤的速度只会更高!给扬州码头那么多重滑轮做什么?他们那小码头何其浪费!”
“轴承该多送些到下邳, ”一名年轻人弱弱道,“我们新收了那么多土地,也是该轮到下邳了……”
“下邳的, 你们先把新入的户口弄清楚吧,听说好多你们收入的边境流民准备回到彭城附近去呢,”旁边宿预县令不怀好意道, “到时户口少了,评价怎么也上不了甲上吧?怎么有脸分资源呢?”
下邳县令冷冷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虽然我们治所紧靠着,但你们那贫瘠之地,县城离大运河还有一百里呢!除了坑蒙拐骗,别想富了!”
这话伤人了,宿预县令骤然暴起,解开铜蹀躞腰带便砸了过去。
旁边泗阳县令急忙拉住他:“学兄冷静,莫要让我们明日连硬头腰带都带不进来啊!”
有松紧的弹性草胶腰带可贵了,他们又买不起!
旁边人也急忙拉住想要还手下邳县令:“冷静,他先出手,他理亏,会被扣德行分!评价会少一点的。”
“反正我也上不了甲上,我和他拼了!”
林若看着这混乱的场面,默默抿了一口水,低头看着关于转移支付的补贴使用表格。
淮阴每年有大量的钱财税收,这些全拿来投入扩大生产是不可能的——纺织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围绕淮阴,上下游产业齐全,能极大降低成本,加上运输方便,唯一克制的,就是水利资源终究有限,但想去其它地方发展,比如建康城、襄阳城这些水利庞大之地,又是不可能的,因为那都不是自己的治下。
所以,她会扣除扩大生产的钱财后,投入治下的水利、基建和教育之中。
盐城的千里海堤是肯定不能取消补贴的,因为有财政补贴,沿途的水碾初始投入会轻松很多,盈利很快,能吸引南朝、青州,甚至西秦的大量闲散资金进入。
她投入一贯钱,能吸引至少十贯钱进来。
不过她不会急着说——让他们抢预算抢得辛苦些,花起钱来才不会大手大脚,否则以他们搞事情的能力,不知会弄出多少烂尾工程。
这种教训,她前些年已经吃过一次了。
明年的基建除了海堤、疏浚运河,剩下的主要是修筑驿站、道路。
徐州的道路是她仿照的古代罗马道路,先是需要清除表层浮土至稳定地层,然后中心加高,用玻璃水平仪保持至少5度的倾斜,方便排水,再才是铺设大块碎石,碎石中填满黏土,增加承重,最后才是一层河滩石与煤渣、生灰石混合,用铁夯压实做路面。
当然,如果按正式的道种修筑,需要再加一层花岗岩板用火山灰填缝隙,但徐州哪里找得到火山灰这种天然混凝土,只能等以后有条件再升级了。
好在这年头,牛马人拉车的重量都有限,不至于出现什么百吨王之类的奇观把路跑烂,哪怕徐州已经做出转向轮,搞出了低重心四轮马车 ,最大的载重也就是3吨,普通的两轮马车重心太高,超过一吨半就得翻车。
如今徐州的牲口存量很大,把小规模陆运做起来,才会让治下更加繁荣,促进丝麻、牛羊这些副业营收,也能方便收税。
至于水利,明年肯定没人有新的水渠了,所有水利支出都去清淤那条运河了,好在如果一切顺利,明年这运河的运输量会提高四倍,可惜没有蒸汽轮渡,否则行船速度若是能加快,运河的运输量就能更大。
但是,若说什么让她最头疼……
“……书院名额就该按考试成绩来录取!我们扬州平时文教兴盛,每次许多学子都不能考入书院,年年争取那一点机会,何其凄惨!”
“笑话,我们新入的郡城拿什么和你们这些大县争,再说,你们名额本就比我们多!如何有脸再挤占我们的这些拼死加入主公治下郡县名额!”
“正是如此,你们商贸繁盛,不去书院,一样大有前途!”
“一派胡言,以实绩取士,本是天理,你们这样,和投机取巧、恩荫子弟有何区别!”
“怎么,我们哪里没考过,你还当是举孝廉么?”
“……哎,你们别丢鞋,这天冷,这会一开就是大半天,不穿鞋要冻死人的!”
……
大厅论战接近白热化,两边,槐木野看得津津有味,戴了拳套的手轻轻敲着桌面。
在她对面,谢淮则拿着自己的军案仔细批阅,对那些嘴炮毫无兴趣——他在这些事上,天生就无师自通,没什么要取的经。
在谢淮旁边,槐序不时和他低声交谈两声,后者和谢淮的关系还算不错,小弟属于槐木野的外置大脑,介于槐木野对杂事毫无兴趣,槐序便负责交接静塞军的大部分后勤。
“要我说,你就该来和我干!”谢淮一边批阅新的军营建设报告,一边小声和槐序道,“在你姐姐那里,你何时能出头!”
“我也没想着要出头,”槐序低声回应道,“跟着你干,阿姐还是要把活交给我,还有啊,你平时少和她争两句啊,阿姐虽然听不懂你那些阴阳怪气,但她觉得不对,会直接动手的,你又打不过她!”
谢淮好奇道:“听说你们姐弟都是岛奴的后代,所以天生神力,这事是真的么?”
“听阿姐说是真的,”槐序随意道,“我们爷奶都是南海小岛上,以木舟迁行大海的岛民,因为个个都是大力士,是最好的奴隶,是当年交州送到长安给皇帝的奇珍玩意之一,后来朝廷乱成一锅粥,也就没人管他们这些人,就跟着衣冠南渡嘛。”
“那阿序兄弟有没有想回到海上,完成阿若去大洋彼岸,带回橡胶、土豆的壮举?”谢淮貌似随意地问道。
“……额,谢兄弟啊,”槐序小声道,“我知道阿姐给主公送美人的事让你很生气,但你不要把目标放我身上啊,我是无辜的啊,我只是听命行事,我几条命啊,敢惹阿姐生气?”
再说了,主公不也没去享用那慕容父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