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说西秦无河可修, 而是修河的耗费太大了。
长安居于关中, 虽然荒废了一些时候,但这些年他励精图治, 关中人口暴涨,加之又迁来四万多户鲜卑贵族, 长安的土地已经开始的紧张了。
南至蓝田、北至的蒲城, 东至华阴、西至陈仓,能砍伐的山川都已砍伐,能开垦的土地都已经开垦,因为开垦的土地太多, 昔年八水绕长安的美景, 如今却是水皆咸卤,不甚宜人。
还有关中的郑国渠,虽然修缮了一部份, 但这些年径河、渭河水越发浑浊,水渠淤积,尤其是郑国渠的主要水源径河, 已是三分水七分沙,几乎年年都要重新疏浚水渠,否则不出两三年,淤积的泥沙便会将水渠填平。
长安的粮食如今自给已经有隐隐不足,可是若从河东调拨粮食,漕船便要走险峻无比的三门峡。
三门峡急浅滩多,行船十有七没,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能在三门峡旁边另外开凿一条运河,绕过三门峡,先前大汉中祖统一天下后,第一条修的就是这条运河。
可是这些年,北方战乱,那条运河三十年前就已经被淤平了。
重新修……
那还不如直接迁都去洛阳。
洛阳……
苻坚又想到了先前与陆妙仪商讨时,谈起的洛阳……
……
“洛阳,北依邙山,南抵伊阙,西靠崤山,东临嵩岳,山河拱戴,形胜甲天下,居中控四方 ,”西秦妙仪院中,青衣素服,神色静肃的道家真人正与西秦帝王坐而论道,“向东可控齐鲁,向南可达荆楚,向西经函谷关联通长安,向北渡黄河抵晋冀,连接四方!而长安偏居西北,对中原、需绕行函谷关、三门峡,这路费一加,还有什么盈利可盐?陛下不要听朝臣那些劝诫,这毛纺之城必然是要落在洛阳的,否则,徐州宁愿不投这个项目!”
“话虽如此,”苻坚想着朝廷中这些日子的提议,还是想反对,“但长安居于关中,有函谷雄关,再者,关中也有鲜卑、羌、氐,甚至是西凉的羊毛供应,更能方便运输,且长安贵族众多,织成毛料,立刻便能贩卖,自然也就不必担心售卖加价,且还能西出敦煌,向西域交易……”
“那又如何?”陆妙仪并未给这位西秦皇帝面子,“洛阳是要尽收北地毛料,关中不过八百里土地,从何与漠北、北辽相比,且幽州毛料,可以有清河、白沟入洛阳,若是从河套运来,你是想从河套走黄河送达长安么?”
黄河过河套的几字形右上角大拐弯后,一路向南,至桃花裕,那是从黄土高原一路到河东平原的巨大落差,大半都是如壶口瀑布那样的咆哮奔涌,根本不属于可供行船的状态,加上黄土高原千沟万壑,从河套送羊毛,远不如沿着长城外的草原绕行燕山,直接从幽云入河东,虽然远是远了一点,但沿途补给方便,出了草原,走个一百多里的燕山垭口就能全程水路了。
那路可比走上近两千里黄土盘山路容易多了。
苻坚通读四书五经,在治国的辩论上少遇敌手,但经商就超过他知识范围了,一时被问得语塞,但他是皇帝,很多事情不能只从赚钱出发,虽然知道陆妙仪说的有道理,还是坚持道:“那就将基地拆为两处,长安一处,洛阳一处,洛阳收漠北漠南,还有幽州之地的羊毛,长安则可行河西凉州,关中之地的羊毛,如此,两不耽误,还能节省交易时间,岂不美哉?”
这个办法绝了,他很为自己的周全各方势力骄傲。
陆妙仪却还是没给他面子,而是冷静地问道:“想法很好,但天王您哪来钱,同时修两处工城?”
苻坚微微皱眉:“既然是修两处,便可各自修小一些,如此,朝廷再补贴些钱,便可以同时修筑,如何?”
陆妙仪拂尘一甩:“陛下想要同时修两城,小道自无异议,但洛阳修筑更方便,土地更廉价,要在长安修筑,就是另外的价钱,至少需比原定计划,高出三倍!”
这就完超出苻坚的预算了,他不由微微叹息:“此利国此民之举,道长怎能只看眼前小利,当体量朝廷的难处……”
陆妙仪心说我又不是你的臣子,怎么可能吃你这一套,但随后,想到主公曾经给她补习的功课,一瞬间,她心念电转,一个胆大的计划,便随之而来。
她凝视着苻坚,突然神色严肃,认真道:“天王,小道倒有一个提议,若能实现,便两难自解。”
“哦,快快说来。”苻坚瞬间起了兴趣。
“既然要在都城筑城,又想要洛阳之便利,”陆妙仪顿了一下,“不如直接迁都洛阳?”
苻坚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迁都乃是动摇国本之举,此言一出,朝臣不安,天下不宁,岂能如此行事?”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长安城内盘根错节的氐羌豪族、鲜卑降臣、汉家勋贵。长安的土地、宅邸、产业,是他们安身立命、彰显地位的根基!迁都?无异于将他们连根拔起!其阻力之大,足以倾覆朝堂!
陆妙仪却是神色不变,她平静道:“天王可知,当年中祖定都长安,关中兴盛,有百万人丁,然不过百年,关中粮秣便难以为继,需仰仗关东漕运。最后更因胡马南下,漕运断绝陷入饥荒……”
当年中祖刘世民定都长安后,天下安宁,不到百年,长安人口暴涨,关中食粮已然不足,需要依托漕运自河东输入,但三门峡砥柱山险阻,漕运需陆路转运,成本高昂,漕运粮食有三分一都损耗在运输途中。
没奈何,当时的皇帝经常带关百官前往洛阳,以缓解粮食压力。
“天王定都长安,固有氐族根基在此之故。然,如今天王疆域已非昔日关中一隅!北并燕代,南望荆襄,东控河洛,西抚凉州!天下之重,系于中原。若中枢久居长安,远离新附膏腴之地,政令传递迟滞,控扼四方之力,岂非自缚手脚?更遑论他日挥师南下,一统寰宇,长安鞭长莫及,洛阳却正当其冲!”
苻坚所在西秦之所以定都长安,不过是因为氐族起家就在关中,所以顺便罢了。
这些事离得并不远,苻坚神色顿时动容。
陆妙仪说的是事实,关中定都确实是许多不便。
而且,在被提醒之后,做为一名有为帝王,他想到了更多事情。
得到燕国之地,他光是让氐族分封四方,但长安也限制了他施展治国方略。
他已经越来越感觉到,若是在长安之地,对将来是不利于他控制中原之地,更别说南下了。
更重要的是,这次兴建洛阳,他完全可以提前放出消息,在经营洛阳之后,时常带百官去洛阳“就食”,到时,百官在洛阳也有了根基,便不会阻止他迁都。
越想越是兴奋。
他甚至起身踱了几步,胸中那股因迁都提议而起的不悦,瞬间被兴奋与激动所取代。
这哪里是动摇国本?这分明是破局的关键!是天赐的良机!
他不但要迁都洛阳,还要全力投入自己的新都……
洛阳荒废已久,如今完是张白纸,他甚至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打造最完美的东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长安工城之议,暂且搁置!洛阳工城,道长可放手施为!所需钱粮物料,孤必全力筹措!至于移驾洛阳之事……”
他眼中精光闪烁:“朕自有安排!”
凝视着苻坚意动的神色,陆妙仪克制住想要上扬嘴角,神情依然平静。
看,我把主公的计划,完成的多好?
……
陆妙仪轻松解决了计划在西秦朝廷里遇到的阻力,有了苻坚的全力支持,苻融只能依照兄长的要求,不但从国库里调拨出大量钱粮,还开始征发五万民夫,向洛阳汇聚。
西秦朝廷的初期计划也送到林若面前。
西秦在陆妙仪的要求下,进行一期计划是拦截洛河的支流伊河,抬高河水,引流出十二条细渠,在其上兴建织坊,这时需要徐州提供机器和人手开业,等挖掘完伊河后,便进入更大的二期洛河工程,计划在第二年征发四十万民夫,拦截洛河引水。
同时,还要修筑洛阳新城,但是关中木头不够,需要在各地购入巨木,需要一两年时间。
他还听说,徐州有不需要巨木的筑殿挑梁之术,愿意重金请徐州的工匠前来修筑新城,价格好商量……
“这妙仪的计划完成得也太好了,”林若不能不赞叹,“苻融果然又劝他不要迁都了,可惜,明白人总是少的。”
“这是为何?”谢淮疑惑地问,“迁都,可以控制幽冀之地,还能方便南征,汇聚中原人心,确实是一步妙棋啊?”
“若是天下鼎定之时,当然妙了,”林若微微一笑,“但这可是乱世啊。”
如今是顺风,当然千好万好。
一但他输了,躲入关中至少还能撑一点时间。
可他如果迁都洛阳,老巢里全是鲜卑杂胡,北方又是谁赢跟谁的汉人坞堡。
那怕是,不太妙啊。
只是,这种问老板“全部家当压上去,那输了怎么办?”的问题,是没有哪个老板爱听的。
他们会坚定地相信自己。
然后反问,怎么会输呢?
第74章 新的苦力 生活不易
淮河南岸, 农历二月,早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大地已迫不及待地焕发生机。
对岸,越冬的小麦正悄然返青, 嫩绿的麦苗在微风中舒展, 悄然拔节。而南岸广袤的土地上, 一望无际的油菜田正值盛花期!金灿灿的花朵如同泼洒在大地上的阳光, 连绵起伏, 汇成一片浩瀚的金色海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独特的芬芳。
在这片金色的田地中, 农人们的身影点缀其间, 勾勒出早春的忙碌。
在田埂稍高、排水良好的地块,农夫挑着沉重的木桶, 桶中是混合了水与沤熟肥料的浓稠液体。他们步履稳健,将珍贵的养分均匀浇灌在油菜根部, 滋养着那即将孕育饱满菜籽的茎秆。
在低洼湿润的田块, 农夫则手持小巧锋利的锄头,细致地剔除田垄间沾满晨露的杂草。锄头翻飞,泥土的清新气息随之散开。更有经验的老农,在田边低洼处挖掘着浅浅的排水沟, 确保春雨不会积涝, 伤了作物的根。
靠近河岸的湿润滩涂,则成了妇孺的乐园。她们提着竹篮,弯腰在湿润的泥土中寻觅, 带着露珠的荠菜、鲜嫩的蒲公英、翠绿的野葱……这些大自然的馈赠被小心采下,成为餐桌上的时令美味。
离这片生机勃勃的田园不远,一座簇新的青砖大屋矗立在河岸高处。屋顶上, 两名身形魁梧、穿着粗布袄却难掩草原气息的汉子,正并排坐着。
年长些的独孤丑伐,拿起腰间灌满劣酒的皮囊,狠狠灌了一口,他眯着眼望向远方那片灿烂的金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奴真,你看这地,这花儿……多肥美!这要是拿来放牧,牛羊得长得多壮实!可惜了……”
坐在他旁边的独孤奴真,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眉宇间却有着超越年龄的锐利与沉静,他语气平淡却笃定:“阿兄,莫只贪图这花儿好看。这油菜田,一亩地能榨出八十斤上好的菜油。八十斤油,换一头肥羊绰绰有余。如此好地,用来放牧,未免暴殄天物了。”
“哟,那说书人的故事你可听真认真,都能说成语了。”独孤丑伐嫌弃地道。
他才会不去记那些成语呢,他只是喜欢听三国的故事。
“这还没算,”独孤奴真顿了顿,指向田里那些粗壮的茎秆,“等菜籽收了,这些菜杆晒干了,便是顶好的柴火。一户人家种上六亩油菜,一年的烧柴便都省下了,省下的柴钱,又能买多少盐铁?”
“你怎么注意这些东西,它又不能种在草原上!”独孤丑伐冷哼,不甘地捶了一下身下的青瓦:“可恨!当初若是我部能拿下这片宝地,族人们何至于年年为过冬发愁!”
说到这,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奴真,你看这修河的营盘,那仓库里堆满了粮食!那工地上,铁锥、锄头,哪一样不是趁手的家伙?咱们这儿五千人,虽分散各处,但若暗中串联,以我独孤部在草原的威名,振臂一呼,未必不能成事!趁乱拿下淮阴城……”
这修河之地,离得淮阴不过数十里,挖河常用的铁锥、锄头,都是上好的利器,十万河工,虽然分成二十处同时开工,每处只有五千人,但只要稍微串联,以独孤部名声,必然可成大事。
独孤奴真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声音冰冷:“兄长慎言!你忘了槐木野的静塞铁骑就在淮阴?忘了止戈军就在附近?更别说这淮河南岸,村村有乡兵,坞堡林立!你想再尝尝被那女煞神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滋味么?”
静塞军那摧枯拉朽的恐怖冲锋,至今想来,他仍心有余悸。
“哼!”独孤丑伐被戳中痛处,烦躁地又灌了一口酒,“就算起事不成,你我兄弟趁乱杀出去,逃回草原便是!何必在这里受这鸟气!”
这些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身为部落大人之子,何曾干过这等粗活?
虽有族人私下孝敬些酒肉,但监工的眼睛毒得很,一旦被抓到偷懒,立刻就会被罚去干最苦最累的活——比如去码头卸那沉重无比的大木!他干了半个月,感觉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逃回去?”独孤奴真嘴角勾起,“然后呢?那位只需放出风声,说是我独孤部挑头作乱,连累了河工营里贺兰部、铁弗部、白部、宇文部,甚至拓跋部的那些贵人子嗣……你觉得,面对这些部落的联手施压,您的老父亲,是会力保你我,还是……”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用你我的人头,去平息众怒,保全部落?”
独孤丑伐顿时默然。
河工营里有来自不同部落、同样身份尊贵的年轻人。若真闹起来,牵连了他们……独孤部再强,也扛不住这么多部落的怒火!父亲膝下儿子不少,牺牲一两个不听话的,保全整个部落,老父亲绝对做得出来,说不定还能附送一个抱着他尸体痛哭的表演呢。
看到堂兄被震慑住,独孤奴真又调侃道:“兄长若实在不甘心,想搏一搏,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独孤丑伐眼中闪过好奇。
“你可以去联络营中其他部落的贵人子嗣,”独孤奴真慢悠悠地说,“告诉他们你的计划,拉他们一起下水。只要大家都参与了,法不责众,到时候谁也跑不了,自然也就不怕被交出去顶罪了。如何?”
“放屁!”独孤丑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又猛地压低声音,“你这什么馊主意!咱们和各部关系很好么?贺兰部的看不起铁弗部的,拓跋部的自认血脉高贵,白部是出了名的墙头草……大家平时就互相看不顺眼,谁会服谁?更别说……万一有人转头就去告密!他们说不定还能因此脱了苦海,被礼送出境!到时候,死的只有我!”
独孤奴真笑了笑,他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灿烂的金色花海。
风吹过,带来油菜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气息。
这片土地的力量,远不止是放牧牛羊那么简单。
他想起监工偶尔闲聊时提到的“一亩油菜顶一头羊”的算法,想起那些农人看着茁壮菜苗时满足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