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时不等人啊,”林若无奈叹息,“必须赶在八月前种下所有种子,不然一但到了霜冻期还没成熟,荞麦也会绝收的。”
尤其是江南,都没见过霜冻期,这次也能让他们长长见识了。
“那些学生真是闹腾!”兰引素皱眉道,“主公,要不然,斥责整顿一番?”
林若微笑道:“那不行,这不是闹腾,这是属于新王朝才有的气象,珍惜都还来不及呢!”
要是学生们变成南朝那些四平八稳的老官油子,她找谁哭去?
第90章 竞争对手 长江后浪
湘州, 长沙郡。
郡城一处临水的雅致庭院内,酒香弥漫,气氛却带着一丝离别的郑重。
十几名身着粗麻短褂、头缠布巾的夷人峒主,正与陆漠烟围坐畅饮。
杯中酒殷红如血, 正是徐州驰名的葡萄酒。此酒甘醇馥郁, 价格却极为亲民, 一大木桶足有百斤, 随船运来, 只需十几文钱便能让人喝个痛快。在湘州山野间,这酒早已成为村寨祭祀先祖、节庆欢聚时不可或缺的慰藉, 让那些被贫瘠土地和沉重劳役压弯了腰的庶民们, 能暂时忘却一身病痛、还有生活的苦涩。
“陆大哥,此去山高水远, 一路平安!”一位年长的峒主双手捧杯,恭敬地敬向陆漠烟。
他身后, 其他峒主也纷纷举杯, 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与不舍。
数月前,陆漠烟深入湘西群山,凭借徐州带来的盐铁、布匹、美酒,以及最重要的——一份相对公平的贸易契约。
他承诺收购山中的药材、矿石、珍贵皮毛, 更允诺各峒寨可派遣聪慧子弟加入徐州商队, 学习文字、算学、经商之道!这承诺,如同黑暗中的曙光,让夷人们看到了摆脱世代被欺压、被愚弄命运的希望!
在陆漠烟的斡旋下, 一个松散的夷人商盟悄然成立。
虽然峒主们私下里为了利益分配、山林界限依旧争得面红耳赤,许多部族之间甚至有世仇,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共同尊奉陆漠烟这位能带来“外面世界”财富与知识的“盟主”。哪怕他们的年纪比这少年大上两轮, 也不妨碍他们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
陆漠烟却为自己的成就骄傲,毕竟这份脆弱的联盟,正是未来徐州势力深入这片复杂山地的基石。
虽然来得晚,但他年纪小,日子长,什么徐州双坏,将来老了,必然也是他冒出头筹!
他这些年偷老头的书文研究徐州,早就知道主公需要什么样的手下!
必然能在那拥挤的高处,占据一席之地!
“诸位放心,”陆漠烟举杯回敬,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已与云州、大理、柳州的头领们通了消息。你们多与他们走动,互通有无,将生意做大!待徐州治理天下之时,今日之功,必有厚报!”
夷人们闻言,眼中光芒更盛。
南朝视他们为蛮夷,动辄发兵掳掠为奴,陆漠烟这条商路,是他们极为珍贵的对外通道,这份情谊,他们铭记于心。
酒过三巡,离别的时刻终究到来。
陆漠烟在峒主们依依不舍的目送下,登上了停泊在湘水岸边的大船。
船帆升起,顺流而下。
行至船头,陆漠烟望着两岸葱郁的山色,心中却有些无奈。他回南朝时,虽然有假期三月,但南边事务繁杂,产业交割、应对天灾、安抚各方……徐州给的三个月假期根本不够用!光是往返路途就耗去两个多月。待他处理完南朝事宜,再启程返回徐州述职时,已是六月底。好在快马传信请了假,徐州允他再延期四月,只是原定的职位,怕是要飞了。
不过,陆漠烟并不在意。他深知徐州前途无量,只要能留在主公林若麾下,哪怕只是个小吏,也足以乘风借力,成就一番事业。
这趟南朝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更不要说,他还有一件好东西!
……
大船驶入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景色壮丽。
然而,一出洞庭,进入长江主航道,两岸的景象便陡然一变。衣衫褴褛的流民如同灰色的蚁群,在江岸上艰难蠕动,眼神空洞麻木。南朝同样被这场旷日持久的寒灾重创,夏粮绝收,米价飞涨。
虽因山林茂密,野草丰盛,饿死者不如北方惨烈,但卖儿鬻女、骨肉分离的悲剧,依旧随处可见。
陆漠烟站在船头,望着这凄凉的景象,忍不住深深叹息。
沿途建康城不想看,有那老西在的地方,他都不觉得是好地方!
终于大船过了建康城,在石头城处,折入扬州运河入口码头,一入此地,景象顿时天翻地覆!
宛如进入了另外的世界。
一个繁华、安稳、从容的世界。
一个运河比原本大了一倍的世界。
“这……真是半年之功?”陆漠烟望着眼前宽阔笔直、可容数船并行的河道,以及两岸整齐的码头、驿站、客栈,眼中满是震撼!
这运河拓宽了一倍不止!通行效率大增,拥堵不再。更令人惊奇的是,两岸井然有序,竟不见一个流民踪影!
扬州靠近富庶的三吴之地,运河上舟楫如梭。
让他意外的是,除了大型货船,更有许多吃水颇深的小型乌篷船在码头周围叫卖,船上满载着新鲜的菱角、莲藕、鱼虾,甚至还有海边的咸鱼、虾米。这些小船多来自江南水乡。
陆漠烟好奇地叫住一艘靠岸售卖菱角的小船。
船主是个面色黝黑、头发花白的老汉,船上菱角已所剩无几。
但他记得乌蓬船多在扬州已经不多了,凡是船家,这些年靠商路赚得不少,大多已经改装或者加大,开始运货,不会当这种百来斤的货物的小商贩,最重要的是,再往上,就要查船配额文书,不是什么船都能过运河的。
长江浩瀚,风浪远不是小河可比,这种小船渡河,不但劳累,也是非常危险的。
那小贩看他衣着华丽,惶恐道:“这里售卖,卖出的价更高,盘剥也少,收了市易费,便无人理会了,所以,江南小船,都爱过江来卖……”
陆漠烟又细问了几句,就知道这小贩是荡着舟船,花了七天的时间,从丹徒划过来,饿了吃几口胡饼、就着水,蜷在船舱里打个盹。
他也不会亏,这半个月的时间,卖了菱角可以换来粮食、布匹,还有几坛子酒。
“去年卢龙叛乱,烧掉了我家里屋子,为了建宅,把钱都花光了,再有半月,我女儿便 要出嫁了,好在太湖的野菱角多,老妻和我带着家里人,采了几天几夜的菱角,换了米面,还能维持,”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爱惜地摸着酒坛和半匹鲜艳的鹅黄细布,布上有着朱色的花瓣纹,“有了这酒和布做嫁妆,我那闺女,不知会多开心……这里好东西可真多,这江南要是也在徐州治下,该多好。”
陆漠烟点头:“是啊!”
他会为此努力,从看到那位主公的事迹后,就想一起干!当然,还有一小半是要那老东西失败的模样。
……
大船一路北上,终于在八月抵达徐州淮阴。陆漠烟凭借其特殊的身份和贡献,很快便得到了林若的召见。他没有携带金银珠宝,而是小心翼翼地捧上了一个包裹。
“主公,”陆漠烟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此乃属下从云州夷人处所得,名为‘古贝’或‘吉贝’,虽然不叫棉花,但写您形容的极为相似,其籽可纺纱织布,其絮洁白轻柔,远胜麻葛!属下从得到之时,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快马车船前来,献于主公!”
包裹打开,里面并非种子,而是数十株被精心晒干、捆扎好的整株植物!枝干虬结,顶端结着一个个干瘪开裂的棉铃,里面露出丝丝缕缕洁白如雪的纤维——正是棉花!
林若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啊,真的是棉花,印度棉花,那个靠手工就几乎碾压全世界丝织市场,逼得英国拿出珍妮机才打败的印度棉花!
她快步上前,从陆漠烟手中接过一株,指尖轻轻捻开一个棉铃,小心翼翼地剥出里面包裹着短绒的褐色种子。
棉铃不大,比后世改良品种小得多,种子也带着短绒,但数量可观。陆漠烟带来的足有两百余斤!
“好!好!漠烟,你立了大功!”林若欣喜无比!
她捧着那团洁白柔软的棉絮,微笑捏起,这哪里是植物?
这是改变时代的钥匙!
棉花保暖性远超麻葛,接近羊毛,却远比羊毛便宜易得!
而且,棉布柔软、吸湿、透气,穿着舒适度远超粗糙的麻布,甚至可与丝绸媲美!
另外,一旦推广种植,棉花的亩产纤维量将远超苎麻、葛藤,让普通人也能享受类似,甚至高于丝绸的体感!
但是!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棉花纤维长度适中,强度韧性俱佳,是最适合大规模机械化纺织的天然纤维!它才是真正开启纺织工业革命的牛逼玩意,后世整个江浙都是种棉花的居多,衣被天下,不是吹的!
林若压下心中的喜悦,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漠烟,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期许:
“漠烟,此物价值连城!说吧,你想要什么奖励?”
“主公厚爱,漠烟愧不敢当。”少年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属下只想为主公效力,不想其它。此物能为主公所用,能为徐州带来福祉,便是属下最大的心愿。至于封赏……属下不敢奢求。唯愿听主公调遣!刀山火海,皆可去得!”
第91章 新人换不换? 这新人来势很猛啊……
林若看着陆漠烟那毫无骄矜、唯有忠诚与热忱的眼神, 心中十分满意。
这样的小子,头脑灵活、行动力强,还有向上之心,本身就是可造之材, 如今又献上棉花种子, 此功极大, 当个郡守亦不为过。但他年纪尚轻, 虽在南朝历练, 却缺乏徐州核心体系的基层经验,璞玉需琢, 良才需砺。
“漠烟, ”林若声音温和,“献种之功, 自有回报。然,位高非一日可成, 根基需脚踏实地。彭城乃我徐州新得之地, 流民安置、工坊建设、秩序梳理,千头万绪,正是用人之际……”
陆漠烟立刻跪地抱拳:“属下愿往!”
林若微笑道:“我欲调你前往彭城,去任城郡招抚流民, 领‘工坊协理’。此职虽非显赫, 却直面民生疾苦,需你深入田间地头,协调各方, 抚慰人心,积累实务。你可愿意?”
陆漠烟闻言,非但没有丝毫失落, 反而极为兴奋!
彭城是徐州北扩的桥头堡,直面中原,流民汇聚,矛盾交织,正是最能磨砺人、也最能出政绩的地方!
这份信任与期许,比任何虚衔都更珍贵,更何况,献棉之功已如烙印刻在功劳簿上,这无形的“加分”,在他未来的升迁路上,便是那关键的临门一脚,足以让他快人一步!
“主公知遇之恩,漠烟没齿难忘!”陆漠烟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激动与坚定,“属下愿往!定当竭尽全力,抚流民,安工坊,不负主公所托!”
“好!”林若颔首,“即日启程。所需人手、文书,自有人与你交接。”
……
离开千奇楼,陆漠烟步履轻快。他谢过林若后,便径直前往运河码头,订下最快一班前往任城郡的船票。
淮阴已经有前往全国各地的货船,也赚客人搭顺风船的钱,所以,只要搭那些口碑好的货船,基本都能顺利到达。
也因此,许多蜀地、荆州、江南的贫民,会悄悄爬到船货之中,十天半月不出一步,悄悄来到徐州,被当流民抓走——如此,服了一定劳役,监视一段时间后,基本都会拿到徐州户籍。
他的夷人船队为此深受其害,时常有船员悄悄带那么几个人甚至十几个人上船,当成外快收入,以至于主官徐州的贸易的官员罚过他好多次款了。
这里哪有那么好留下!
他忍不住叹息,淮阴没钱的,最后只能灰溜溜回老家,或者被疏散到新收的土地上重新分地编户……咦,别说,这样也是大赚。
想到这,他将船票放好,在等候登船的间隙,他漫步在淮阴繁华的街头。
八月的淮阴,暑气渐浓,却丝毫掩不住这座运河之都的勃勃生机。
城东,四座巨大的石砌码头如同巨兽匍匐在河岸,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船只。
运河主道上,满载货物的漕船、客船络绎不绝;而穿城而过的支流河道里,则如同流淌的市集,无数小巧灵活的乌篷船、舢板如游鱼般穿梭往来。船娘摇橹的欸乃声,商贩的吆喝声,船客的谈笑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市井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