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小将谨慎道:“将军,慕容缺名声在外,虽然是肥肉,但肉里可是一块硬骨头……”
这要蹦了牙,可就不太好了。
槐木野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上天不是给了机会么,这正好遇上,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不是肥肉是什么?”
她从桐柏山里一钻过来,就在来洛阳的路上撞见一支从长安出来、想翻秦岭走武关商洛去洛阳的秦军偏师。
嘿,那群怂包,看见她的旗号就想跑?当她的名号是白叫的?不但花了几个时辰连锅端了,还顺手还审明白了他们的来历、任务、计划。
当从俘虏口中得知谢淮不仅守住了洛阳,还奇袭拿下潼关,如今正被张蚝大军围困时,槐木野非但没有担忧,反而精神大振。
她知道,抢功——不,是力挽狂澜、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来了!
如今谢淮在潼关吸引住西秦主力,慕容缺这支孤军在洛阳城下饥寒交迫、士气低迷,正是她槐木野发挥骑兵机动优势,一举奠定胜局的时候!只要她能干净利落地吃掉慕容缺,不仅能解洛阳之围,更能威震天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徐州真正的擎天之柱!
“都别愣着了!”槐木野三两口吞下干粮,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身上的苇草簌簌作响,“慕容缺现在就是只病老虎,外强中干!传令下去,全军饱餐战饭,检查装备马蹄。今夜子时,趁他们冻得缩手缩脚、哨兵打盹的时候,咱们从上游浅滩悄悄渡河,给他来个火烧连营!”
她目光扫过麾下将领,语气斩钉截铁:“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首要目标,焚烧其粮草辎重和营帐,制造最大混乱!其次,重点冲击其中军帅旗所在,打掉指挥!谢淮在潼关扛着压力,咱们这边,必须打出个漂亮仗来!”
“是!将军!”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
槐木野的计划本是趁着夜色与风雪掩护,悄无声息地渡过洛水,给慕容缺的大营来个中心开花的突袭。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她这边刚刚点齐兵马,准备行动,前方的斥候就传回了紧急军情——慕容缺的大军,已经开始拔营了!
远远望去,对岸的秦军大营虽显杂乱,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其撤退的步骤训练有素,绝非溃逃。各部交替掩护,辎重先行,精锐断后,阵型保持得相当完整,尽显一支百战精锐的底子。
但奇怪的是,慕容缺在部署上,却刻意在通往潼关方向的侧翼,留下了一个看似疏忽的、可供追击的“大口子”。
这种欲盖弥彰的撤退姿态,几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洛阳城头的守军和所有潜在的观察者:老子要走了,设好了埋伏,就等你来追!你敢追吗?
这种赤裸裸的挑衅,带着浓重的陷阱味道。槐木野野兽般的直觉立刻警铃大作,让她意识到这绝对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大坑。
但是。
她的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来了!
风险往往与机遇并存!如果慕容缺真心想安全撤退,完全可以更加隐秘和迅速地脱离接触,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地“邀请”追击?
这说明他内心希望打一个成绩来挽回颜面,或者至少重创追兵以确保安全撤离。
但,这种心态,本身就意味着他的处境十分艰难。
槐木野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手中那份由徐州千奇楼商队多年经营、精心测绘的洛阳至潼关间山川地形等高线图,迅速判断着局势。
洛阳到潼关的道路,主要是沿着洛河支流涧河的河谷蜿蜒而行,两岸多是山岭。慕容缺若要设伏,必然要借助山势。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锁定了一处地点——渑池后方的一处山坡与河谷交汇的 平地。那里地势相对开阔,利于埋伏的军队展开,又能卡住通道,是打一场歼灭追击之敌的绝佳地点。
“如果任由慕容缺按他的计划走,”槐木野盯着地图,喃喃自语,“就算我们想当黄雀,他也能从容地用一部分兵力断后阻击,主力则向北疾驰,踏过已经封冻的黄河,溜回河东郡,届时再想歼灭他就难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绝不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试图去破解他的埋伏。
而是……
槐木野猛地抬起头,目光中闪烁着野性的光,咧开的嘴角露出了两颗标志性的尖牙,笑容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想那么多干嘛!他们不正在拔营么,这就是最好的时候,咱们直接杀过去!”
“可是咱们也刚刚到,还没有修整……”旁边的将领迟疑道。
他们也一路跋涉,其实也算是疲军。
“让他们立刻活动起来,机不可失,”槐木野果断道,“打仗太多时候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计算!别学谢淮那小子,满肚子都是心眼子,我们本身就是天下最强的军队,儿郎们!”
她提高音量,仿佛在对全军宣告:“现在,正是我们建功立业的时候,敌人就在眼前,他们心中如今已经只想着撤退,退意一起,便极易攻破,咱们有什么好犹豫的?狭路相逢,勇者胜! 就用我们最擅长的方式,用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布置好口袋之前,直接冲垮他的阵脚!再说了,拿他们的血肉当功绩,再入洛阳好好休息,不比这天寒地冻去追杀他们来得强?”
好有道理!
将领们瞬间有如醍醐灌顶。
如今天冷寒冻,他们野外露宿,就算有徐州的羊毛大衣也一样冻伤无数,如果能毕其功于一役,那岂止是赚,简直是大赚!
打仗,就是为了徐州,为了功名,在西秦北燕还有前朝留下的府兵制让人自带干粮打仗时,他们想起徐州军优厚的军饷,想起从不拖欠的粮草,想起战死后的丰厚抚恤,更想起在将军的带领下从未败北的荣耀。
为主公效死,博取功名,有何不可?
“将军说得对!”
“上!”
“让慕容缺尝尝咱们静塞铁骑的厉害!”
“现在杀过去,绝对比等他们起身后再打更容易!”
群情激昂,战意沸腾,这些想法很快蔓延,本来有些疲惫的士卒们,也立刻如打了鸡血,一个个支棱起来。
折腾了一个月,好不容易过来,若能把这慕容肥肉啃下大块,洛阳之危一解,说不定还能赶上在洛阳城里过个年!
那还等什么?
等着肥肉跑了么?
槐木野见状,不再犹豫,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横刀,直指对岸正在“有序”撤退的秦军大队,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全军听令!放弃潜行,吹响号角,目标——慕容缺中军帅旗,随我——冲阵!”
刹那间,原本寂静的洛水南岸,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战鼓与号角声!槐木野一马当先,身后数千静塞军精锐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不再掩饰行踪,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冰冷结冰的洛水浅滩,直扑对岸那看似严整、实则内心已生去意的秦军!
第147章 看我打脸 我想打的是那个脸……
凛冬的洛水河畔, 战局瞬息万变。
槐木野率军如狂飙般突袭渡河,完全打乱了慕容缺“佯退设伏”的计划。
普通秦军士卒本就因饥寒交迫、后路被断而军心涣散,面对这支仿佛从天而降、战意高昂、直插中军腹地的钢铁洪流,顿时乱成一团。一瞬间,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士兵们丢下武器, 四散奔逃, 互相践踏, 哭喊声、惨叫声响彻河谷,完生不起一点抵抗之心。
而此刻, 正在前方指挥撤退的慕容缺骤然遇此奇袭, 却展现出一代名将应有的沉着与机变。
他立刻派出最信任的亲兵卫队,手持令旗, 厉声呵斥,甚至斩杀了几名溃逃的军官, 勉强维持住核心区域的军纪。然后迅速下令, 后军变前军,依托尚未完全拆除的营寨栅栏和遗弃的辎重车辆,就地组织起一道仓促但尚算坚固的防线,试图迟滞、消耗徐州铁骑那无可阻挡的冲击锋芒。
接着, 他立刻派出心腹, 火速前往原定伏击地点,命令原本由他的儿子慕容麟率领的两万精锐骑兵立刻放弃埋伏,全速回援, 从侧翼冲击槐木野军,以期扭转战局。
他的世子阿令在长安为质,慕容麟是他最能打的儿子, 而且没有走远,只要他能回援,局面必能得到控制。
同时,他亲率中军最精锐的骑兵向侧翼移动,试图稳住阵脚,寻找反击的机会,甚至期望能引诱槐木野深入,为预设的伏兵创造战机。
然而,装备和士气上的巨大差距,在短兵相接的残酷战斗中暴露无遗。槐木野的静塞军,人马皆披挂徐州工坊精炼的铠甲,刀锋锐利,箭矢充足,更凭借重甲骑兵冲刺时带来的恐怖动能,冲入敌军,就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冻油般轻易。
而慕容缺的部队,经过洛阳城下的长期围困和严寒折磨,甲胄残缺不全,许多士兵还穿着抢来的单薄棉衣,战马也因草料不足而瘦骨嶙峋,冲击力大减。慕容缺仓促组织起的防线,在静塞军排山倒海的冲击下,迅速瓦解,血肉横飞。
那些被冲散的队伍,会立刻失去战斗力——他们会逃,会装死,会投降,唯独不会反抗!
眼见形势危急,已经六十余岁的慕容缺把心一横,亲自披挂上阵,挥舞长槊,率领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发起勇猛的冲锋!
他试图以自己为饵,吸引槐木野的主力,为部队重新调整部署、或至少为部分精锐突围争取时间。
主帅亲自杀敌,帅旗一亮,这一搏,凭借慕容缺个人的勇武和亲兵们悍不畏死的忠诚,确实在局部暂时遏制了静塞铁骑的推进势头,战场中心陷入了惨烈的混战。
槐木野在乱军中远远看到慕容缺的帅旗和那员奋力搏杀的老将,顿时神情一喜,染血的清秀脸上露出猎人般的纯真微笑。她清喝一声,调动战马,率领亲卫调转方向,径直杀向慕容缺所在的方向——这是老娘的战功,能与如此名将来一场阵前对决,这趟千里奔袭,才不算白来啊!
爽!
慕容缺见槐木野的动作,顿时面色一变,且战且退,指挥亲卫奋力抵挡。
“坚持住,援军快到了!”慕容缺爆喝一声。
想到前军确实不远,原本已经有溃败之势的西秦部队勉强还维持了抵抗。
不久,大地隐隐震动,远方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烟尘中,“慕容”字大旗隐约可见。苦苦支撑的秦军残部顿时军心一震,眼中纷纷冒出希望的光。
然而,慕容缺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欣慰,瞬间便凝固、继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怒与彻底的冰寒!
他万万没有想到,当慕容麟率领部队匆匆赶到战场边缘,远远望见槐木野军那严整的阵型、冲天的杀气以及砍瓜切菜般击溃己方部队的骇人场景时,竟然胆怯了!
这位年轻的鲜卑贵族,他的亲儿子,坐视老父奋力拼杀,他只是勒住战马,在远方观望了数息,非但没有率军加入战斗,反而在看到一部分静塞铁骑调转锋芒,似乎要朝他们发动反冲锋时,大惊失色,竟直接调转马头,带着两万精锐骑兵,径直向北逃窜,完全抛弃了正在血战中为他争取时间的父亲和数万大军!
“慕容麟跑了!”
“少将军逃了!”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尚在勉力支撑的秦军中迅速传开。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最后的抵抗意志烟消云散,士兵们再无战意,纷纷丢盔弃甲,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只求活命。
慕容缺亲眼目睹儿子临阵脱逃,弃全军于不顾,气得眼前发黑,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心中一片冰凉与绝望。他知道,大势已去,不仅仅是这场战役,他慕容氏一族的声誉、他毕生的功业,都这场在败而葬送。
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寥寥数百名浑身浴血、忠诚不渝的亲卫。远处,槐木野的帅旗正向他所在的方向高速逼近。
兵败如山倒。
慕容缺心中一片悲凉,知道大势已去。
他不再犹豫,在仅存的数百名亲兵的死命护卫下,集结起还能控制的最后一点骑兵,抛弃了所有辎重,调转马头,向着北方——那封冻的黄河方向,开始了亡命奔逃。留得青山在——他必须活着,长安的慕容鲜卑才不会被西秦轻易舍弃掉。
“跑了?”
槐木野顿时露出微笑。
“换马,铁卫随我轻甲追击!”
全甲披挂太重,战马根本维持不了高速追击,而追杀残军这种事,是她的部下们最善长也最喜欢的。
她一声令下,不到片刻,麾下如狼似虎的静塞铁骑立刻收拾出千余骑还有体力的战马,丢下最重的胸甲了裙甲,带弓带枪,马蹄踏碎河畔的冰雪,扬起漫天雪沫。
慕容缺一路狂奔,狼狈不堪地踏过冰封的黄河河面,坚冰在马蹄下发出“嘎吱”声。后方已经看不到敌军追击,本以为已经甩开了,但他依然没有放松。
片刻之后,阵阵奔马之声浩大而来,黑压压的铁骑追上,密集的箭矢如同索命的雨点,不断落在溃逃秦军的身后,不断有落单的骑兵中箭坠马,惨叫声在寒风中格外凄厉。
槐木野的追兵也毫不犹豫地踏冰追击,死死咬住他的尾巴,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追上,一支凌厉的箭矢甚至“嗖”地一声擦着慕容缺的头盔飞过,箭簇与铁盔摩擦出刺耳的火星,惊出他一身冷汗。
生死关头,慕容缺急中生智,一边拼命策马狂奔,一边回头朝着越来越近的槐木野,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冰面上回荡:“槐将军,且慢动手,刀下留人!”
他喘着粗气,继续喊道:“我慕容缺与你家主公林若曾有旧谊,当年若非我在我退兵北还,徐州岂有今日之安?你今日若杀我或擒我,我家眷皆在长安为质,苻天王必然迁怒,林使君反而不好处置!不如放我一马,也算还了你家主公一份人情,他日我若能保全性命,必有厚报!”
这番话,半是求饶,半是陈述利害,更是抬出了林若这面大旗。
正杀得兴起的槐木野闻言,手中挥舞的长刀不由得微微一滞。
她性子虽莽撞直率,但也并非全然不通世事——主公与慕容缺之间,确有有一段不错的情份,这份“人情”,虽然不多,但直接杀了好像是不太好。
她脑中飞快转念:“活捉这老小子回去,主公是杀是放?杀了吧,好像有点过河拆桥,毕竟当年也算间接帮过忙;放了吧,又显得主公优柔寡断,而且这老家伙在西秦失了势,放回去好像也掀不起大浪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显得我徐州大度,也省得主公为难?”
想到这里,槐木野那股杀性渐渐平息,她做事全凭直觉,觉得对便做。于是猛地一勒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她挥刀示意部下停止追击,对着慕容缺那狼狈远去的背影,扬声喊道,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又几分施舍:“哼!算你老小子命大,抬出我家主公来保命!”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滚吧!看在往日那点香火情的份上,老娘今日饶你一命,记住,下次再让老娘在战场上碰上,定取你项上人头!滚!”
慕容缺闻言,如蒙大赦,连头都不敢回,只是拼命抽打战马,带着寥寥数十名残兵败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北方茫茫的雪原之中,背影仓皇而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