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富,工商之利甲于天下,盐铁、海运、织造、印刷……富可敌国已不足以形容。
威望,自南扫北,屡破强敌,慕容、拓跋相继折戟,兵锋之盛,天下侧目。
如今,她只要稍具治理天下之能,将这庞大的版图、人口、财富有效整合,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盛王朝便将呼之欲出。而偏偏,在“治理”这项能力上,这世间恐怕已无一人敢对她提出半分质疑,无数人研究着她的每个政令,每个举动。
但凡有能对她的治国方略能预测出一二,对“经济”说出一些道理和方向的人,都是各地高官大族的坐上宾客,别说经常被请过去开的讲座了,哪怕是随便出一本书,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的谈玄论儒讲释都已经是老旧过时的集会,贴子递出去不但无人接,还要被嘲笑的。
尤其是南朝的各种聚会时,言必称税收,答必谈产值,谈笑间说的是产业扩大,往来间流通的是商路配额。
什么君子不言利,君子岂能不言利,岂不闻林使君言:以利富民,富民方可强兵,强兵既是强国。
徐州治下的繁荣、高效、井然有序,是活生生摆在所有人眼前的范例,是任何诋毁和抹黑都无法掩盖的事实。她的新政,她的格物,她的书院,她的吏治……早已超越了“善战”的范畴,很多人都在研究她的思想,记录她的言行,传播她的雕塑——当然,最后这事是被严令禁止的,但越禁越多是什么原因——陆妙仪表示这个她真的冤枉,真的不是她干的。
反正,这种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绝对优势,形成的压力恐怖至极。
无论南朝、还是困守长安的苻秦,以及关中对峙的姚羌,甚至是西域草原,明面上,已再无人敢公然拿她的性别来说事,以此作为攻击或贬低的由头。
私下议论或许还有,但公开的檄文、官方的文书、乃至朝堂上的奏对,“牝鸡司晨”、“女主天下”这类陈词滥调已近乎绝迹。
倒是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得开明,而是因为面对这样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对手,任何基于性别的攻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徒惹人耻笑,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针对,就像人有私下言:“若说了太难听的话,过两两年人家打过来,让人翻清单针对了怎么办?”
所以,很多有眼力的人都也明白,当对方强大到让你连诋毁都需要小心翼翼、权衡利弊时,这胜负的天平,其实早已倾斜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
三月,南朝建康城,皇宫。
与苻秦那种源于崩塌的绝望不同,南朝最近虽然也不太好,但至少能勉强运行。
去岁拿下蜀中,无论广阳王郭虎背后站着谁,无论其中有多少徐州的影子与算计,至少在明面上,这开疆拓土的功绩,是记在南朝小皇帝和朝廷中枢名下的。
捷报传回,献俘太庙,赏功封爵,一系列仪式做足,确确实实给小皇帝本就日渐成长的声望,狠狠地刷上了一层金光。
朝野之间“今上英睿,有光武之姿”之类的颂扬声,不再是纯粹的阿谀,开始掺杂了几分真实的期许。
这股骤然提升的皇权威望,如同磁石,很自然地开始吸引一些南方的寒门士子,以及部分郁郁不得志的中低级士族子弟。
对于这些人而言,通往权力顶层的道路几乎被高门甲族垄断。
科举吧,南朝的取士仍重门第、经义、清谈与荐举,寒门难有出头之日。
投军吧,军权多在将门与世家手中,风险高,晋升慢,且非诗书正途。
至于去徐州——这个比前面两个更难好吧。
徐州那套以“算学、格物、吏治、商工农实务”为核心的取士与考核体系,与这些南朝士子自幼浸淫的儒家经典、玄学清谈、诗文酬唱那一套,几乎是两个世界的语言。
让他们放弃半生所学,去和那些在淮阴书院里吃着“新学”长大、从小接触图表、数字、律法案例的徐州本地学子同考?这实在是为难人了。
既然那条徐州之路走不通,那么,眼前这位因蜀中大胜而威望攀升、似乎有意培植自身势力、且代表着“汉室正统”的南朝小皇帝,就成了一个不错的选项。
于是,建康城中,以往门可罗雀的某些“潜邸旧臣”或新近简在帝心的官员府邸,开始有陌生而热切的面孔递上精心修饰的行卷。
宴游雅集上,除了依旧高谈阔论的名士,也多了一些言辞恳切、急于展示“实务之才”的年轻人。皇帝偶尔流露出对某地水利、某郡税赋的兴趣,很快便有相应的策论、方略被辗转递入宫中,虽然其中不乏纸上谈兵,但也偶有真知灼见。
“五六品的官,能搭上线,便是祖坟冒青烟;若能入幕,得一席之地,那更是了不得的造化!” 成为许多寒门士子私下交流时的感慨。
他们太清楚机会的珍贵,因此一旦有机会面见贵人,推销自己时,无不竭尽全力。把自己的能力吹得极高只是最基本操作,更要引经据典(哪怕是生搬硬套),结合时弊(哪怕见解粗浅),展现出“王佐之才”、“治世能臣”的潜力。
“陛下身边,近来似乎颇多新面孔?”
“皆是些急于幸进之徒,言过其实,恐非朝廷之福。”
“蜀中一胜,便有人坐不住了。治国岂是儿戏?岂是读了几本杂书,便能指点江山的?”
“还是要靠经术,靠德行,靠历练。那些寒素之人,见识短浅,骤登高位,必生祸乱。”
质疑不少,然而,眼下皇帝声望正隆,又确实需要人手去填充新得的蜀地,这些声音,便也仅仅是止于质疑,如此,便让皇帝的势力好好扩展了一番。
这样微妙的平衡,直到北方的大胜的消息,传到了建康。
……
“这才几年,她怎么就能那么快,为什么不能等一等!”皇宫里,皇帝已经不小了,他宛如一头困兽,看着那锦绣江山的屏风,语气压抑而痛苦。
北方大胜的消息,就像一颗陨石,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以为还有时间。
可是,为什么那么快?
他还没有改革,还没有强军,还没有掌握南朝大权,他只是稍微有了些成绩,可在她面前,又那么微不足道。
那拓跋涉珪,怎么就能如此无能?
他清楚地明白,看在过往的情份上,她会在收拾了北方之后,再处置南朝。
他也明白,成王败寇,找她要忠诚太过可笑,先前助他上位,派军驻守建康衡制陆韫,就已经是全了当年情宜。
但……
“姑姑,你教我的,不能坐以待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抓住每一个机会,找出属于我的路。”
不能急,姑姑治理北方,需要一点时间,他还能,再自救一下。
第199章 生命会自己找方向 别死嗑,嗑不动的。……
四月初, 淮阴。
暮春的风已带上暖意,吹过淮河,吹入州牧府邸,庭中木兰开得正好, 葡萄藤蔓延长廊, 满墙的爬藤蔷薇花团锦簇, 引来无数蜜蜂轻声嘤嗡。
而拓跋涉珪也再次光临了他魂牵梦绕的淮阴, 被两名甲士引入厅中。
他洗去了逃亡路上的风尘与血污, 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胡服,长发束起, 脸上的小胡须打理得干净整齐, 腰背挺直,步伐沉稳。
至少看起来, 他没阶下囚的狼狈,那洒脱的样子, 反而让眉宇间那份属于草原霸主的的骄傲与冷硬深入骨髓。他看到端坐于主位案后的林若——玄色深衣, 发髻简单,眉目沉静,与数年前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太大变化,只是那双眸光越发幽深, 让人无法琢磨。
他没有跪拜, 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而坦荡:“林使君,别来无恙。此番, 是孤输了,让使君见笑。使君有何条件,不妨直言, 孤……洗耳恭听。”
如此惨败,心里不可能不恨,毕竟那是是他的本部族人,还有那么多的附庸部族,如此损失,他回去也很危险,但风度,风度还是要有的。
林若抬手示意看座,待拓跋涉珪在她对面坐下,才微微一笑,她笑容清淡,不带多少胜利者的张扬,反而有种谈论寻常事务般的随意:“魏王客气。条件么,倒也简单。我只要我的使臣,平安归来。”
拓跋涉珪微微一怔,似是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割地、赔款、称臣、纳贡、乃至扣押他为质,要挟魏国……唯独没料到是这个。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脊梁,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使臣?就、就为了那几个会造船的波斯使者?”
说话间,他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那种无尽的荒谬感觉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语气不由得提高了些许:“我、拓跋涉珪,十万大军,魏国王庭,纵横北地……就为这点东西,你废我十万大军??林使君,你……莫不是在 戏耍于我?”
你若早说要这几个匠人,何至于此,何至于兵连祸结,血染漳水。
林若神色未变,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反问道:“若不将魏王‘请’来淮阴,魏王此刻,能有这般好说话?”
简单一句,绝杀。
拓跋涉珪瞬间哑然。满腔怒气像泡沫破开,嗤地一声,化为冰冷的理智。
也对,他哪里是好话说的人,若非一败涂地,自己怎会坐在这里,与她“商量”归还几个人?
但一想到这么样的人物,也被林若教着能好好说话,便更是郁结。
沉默了片刻,他那股被轻视的怒火褪去,寒意与忌惮涌上心头。他抬眼,重新审视眼前面前这位生平大敌,缓缓道:“恐怕不止如此吧?”
林若放下茶盏,目光坦然与他对视:“眼下,倒也差不多便是如此了。至于将来……待我收拢关中,安定北地,或许还要南渡长江,料理些旧事。届时,魏王若已重整旗鼓,觉得可以讨回今日场子,也自可来寻我。天下大势,分分合合,本就寻常。”
拓跋涉珪闻言,露出一个想笑又笑不出的表情:“林使君说笑了。此番大败,精锐尽丧,草原上那些虎狼,怕是早已按捺不住。本王……回去,能否坐稳位置尚未可知,何谈寻使君讨还场子?使君用兵理政之速,拓跋涉珪,望尘莫及。”
话虽自贬,却也暗藏机锋,点出自己仍有价值——
我能回去稳住草原、帮您整理商路,因为对正在谋取关中和南方的林若而言,这能有极大帮助,同时,也是臣服的意思。
话都说到这了,两人不再言语机锋,转而谈起具体的条件。厅内只剩下平静的对话声,偶尔有兰秘书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条件很快议定: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拓跋部需全力协助,从凉州吕光控制下,接回滞留的波斯使团及全部工匠,平安送抵徐州。
第二,双方以天然山川为界,太行山、燕山以南诸关隘(如居庸关、偏头关等战略要地)主权移交徐州,以便构建北方防线;山北的草原及代北传统势力范围(如蔚州、宁州等地)仍归拓跋家的魏国。
第三,徐州承诺,不支持拓跋部以外的草原部族(如柔然、高车等)对抗拓跋氏,承认拓跋部为草原主要秩序的维持者。
第四,双方商贸税率需稳定透明,草原不得单方面大幅提高过往商税,重大调整需事先知会徐州。
第五,互不追捕逃人。彼此治下民众逃亡至对方领地,原则上不予引渡或跨境追捕。
这些条件,对刚刚遭遇灭顶之灾的拓跋涉珪而言,简直优厚得不可思议。
没有割让核心牧地,没有巨额赔款,没有称臣受封的屈辱条款,甚至保留了他回去收拾局面的基本盘,还得到了徐州不干涉草原内斗、不扶持其他势力的承诺。他几乎不必与任何人商量,便一口应承下来。
但私下里,他的拳头却越握越紧——这“优厚”的背后,是她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肯定,以及对他跳不出她手心的绝对自信——她不怕他再起兵,更不怕他坐大,她有把握在将来,把草原势力也一收入麾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她处理其它事情而已。
这让拓跋涉珪有种无处可发的愤怒。
不该是这样的,他觉得自已也是天下有数枭雄,苻坚、慕容氐,都败在他手,一统北方近在眼前,汉儿已经让出中原,明明是让胡人统一北方的大势,这女子怎么能将他的前路死死卡住,让他的雄心尽灭呢?
这苍天,怎么就不让她晚生一百年?
……
条件谈妥,林若便干脆地挥了挥手,示意撤去看守。
“行了,拓跋涉珪,你自由了。”她随意道。
拓跋涉珪不得不违背良心地说了声感谢,然后低声问:“先前谢将军将我等军资收刮,还请向他提一提,给些路资……”
“那是他们的战利品,”林若头也不抬地道,“你可以去千奇楼,用个人的身份做信贷,五分利,不算高。”
拓跋涉珪于是果断地离开了。
贷款这事他太熟练了,来都来了,多贷一点,回草原还能赚些零花。
……
离开院府,他的几十名护卫也被发还,一起发来的还有他们这路消费的账单。
武器没了,马没有了,但好在,拓跋涉珪还有他本人。
抵押盖印后,因为魏国的存在,他的贷款额度甚至比上次还多了一万贯。
千奇楼的掌柜在有徐州与草原契约条款,证明他身份的情况下,借得很容易,容易到当拿到那数额恐怖的汇票时,护卫忍不住问道:“大王,这,这也太富了,他们就不怕我等不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