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的使臣们感觉头都晕眩了。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宽袍大袖的士人,有短衣束发的工匠,有挎篮叫卖的妇人,有追逐嬉戏的孩童,人多到几乎会把他们挤散的程度。
“他们……他们不怕生乱吗?人这么多……” 年轻的工匠看着熙攘的人群,低声问。
法鲁兹沉默着,他注意到,街角偶尔有身着统一皂衣、腰挎短棍的巡街的士卒走过,步伐沉稳,目光警惕,但并无那常见的凶煞。这里的市民见到他们,也并无畏惧和躲闪,反而有人上前问路或求助。
但他们没能更进一步观察,因为通译们已经叫来巡逻,把他们一个个又强行拖塞回马车里。
马车穿过高大的城门,进入淮阴城内。城内景象与城外又有不同。街道更宽阔,铺着青石板,两侧商铺更为高大华丽,酒旗招展,幡幌飘扬。茶楼里坐满了人,传出说书声或琵琶音,酒楼里飘出诱人的香气,银楼、珠宝店、绸缎庄鳞次栉比,在他们的问询中,通译只能不断给他们解释着那些不懂的招牌。
“那是牙行,用来雇佣仆人或者推荐做工的机会……右边,哪个我看看,哦,那边那个是‘会票’,就是可以把其它地方的铜钱换成本地的钱币的地方。十字路口那个,那个飞钱,你当是寺庙里存钱的地方就行……但是可以在别的寺庙里把钱取出来。”
“拜火教的寺庙……这个淮阴还真没有,都是佛道两家的庙宇,你们要建阿胡拉的庙,那估计不能建在这里了?”
“为什么?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这地方地价有多贵,唉,我当初若是没有被西秦抢了货而是在这里买两个商铺,那该多好啊……”
“我掉两滴泪怎么了,这种痛你们不会懂的!”
……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一片区域,这里街道两旁全是木工作坊,里面传来锯、刨、凿、雕的声响,匠人们正在制作家具、门窗、马车构件,甚至还有精巧的木质模型,空气中弥漫着据木灰和漆料的味道,法鲁兹和他的学徒们只是吸了一口,就感觉到陶醉,这是属于工匠的味道……真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另一片区域,则是织造坊的天下。高大的砖房里,传来震耳欲聋的织机声。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到里面排列着数十、上百架织机,女工们手脚麻利地操作着,梭子飞驰,坊外空地上,晾晒着五彩斑斓的布匹,如同绚丽的海洋。
他们还看到了巨大的水车在河边缓缓转动,带动着不知名的机械;看到了用砖石和木架搭建的、多层高的“仓城”,显然用于储存大量货物;看到了张贴着各种告示的“揭榜处”,有人围着观看、议论;甚至听到了数十个孩童朗朗的读书声……
“这里……没有战乱吗?没有饥饿吗?没有贵族老爷的欺压吗?”一名工匠忍不住问通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们来自一个与东罗马征战不休、内部教派纷争、贫富悬殊的帝国,眼前这种繁荣、有序、充满活力的景象,就算是传说中萨珊帝国的黄金时代,他也不敢去比。
通译倨傲地笑了笑:“战乱?北边刚平定,南边是有点小麻烦,但在这里,伟大的女王治下,十分安稳!饥饿?你看看这些人脸色,他们甚至比贵族老爷们气色还好!至于欺压……嘿,女王治下法令严明,吏治也算清明,那些豪门大族,要么听话,要么……”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压低声音,“那些不听话的,坟头草都长得老高老高了。在这里,只要你有手艺,肯干活,就能活得像个样子。”
马车最终驶入城东番坊,在一处清净整洁的院落前停下,院落白墙灰瓦,花木扶疏,屋内陈设简洁雅致,床榻桌椅俱全,甚至准备了符合他们习惯的卧具和饮食器皿。
法鲁兹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闻着空气中混合着花香与远处作坊传来的熟悉又陌生的木头气息,久久不语。同来的工匠们也都沉默着,脸上震撼、茫然、好奇、期待。
他们带来的,是波斯帝国传承数百年的航海造船技艺,而他们如今踏入的,却是另外一个崭新世界。这里的技术(至少是他们看到技术)在某些方面或许与波斯各有优劣,但生活在这里的人,那种深入骨髓的安稳,是他们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尤其是他们这一路,经过了战乱的河中地,经过了战乱不休的西域小国,看到了凉州的攻伐,草原的蛮荒,还有河北地的凋敝。
“那位女王……”法鲁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目光却是炯炯,“我们要在她的治下生活许久了,她想造能航行跨越大洋的帆船,一定是能成功的。或许是阿胡拉的指引,让我们来到这里,造出更伟大的船……”
工匠们也掩盖不信兴奋,这次国王派他们过来,他们都是在其它地方被排挤、或者破产沦为奴隶的工匠,否则也不会放弃故土,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
在见到了即将久居的东方国度后,原本心中那对未知的忐忑,正在被震撼与兴奋所取代。
或许,阿胡拉指引他们来到东方,并非流放,而是将开启一段传说。
……
接下来的日子便按部就搬了,
林若亲自接见了他们,通过重金礼聘的、略通波斯语的胡商通译表达了欢迎与尊重。她没有急于索要技术,而是安排他们住好,配备仆役,饮食起居尽量照顾其习俗,并指派了专人教授他们汉话、汉字。
“诸君远来辛苦,”林若通过通译,“我知诸位皆有绝技在身。然语言不通,如宝山在前而无门可入。请暂且安心在此居住,学习我中华语言文化。待沟通无碍,再谈技艺不迟。我欲在东方造大船,通远海,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成。若诸位能倾囊相授,我必以国士待之,在此为诸位修建最合用的船场,所需物料人力,一应供给。诸位亦可在此安居乐业,传承技艺,名留青史。”
见识了女王本人的气度以及切实的优待后,他们十分激动,他们开始跟随先生学习简单的汉语,从日常用语到工具名称,进展虽然缓慢,但教习的先生耐心细致,生活上也无可挑剔。
更让他们惊讶乃至震撼的,是在初步掌握了一些词汇后,接触到的徐州官学中公开传授的部分知识——主要是用于水利、建筑、器械制作的基础数学与力学原理。当通译协助他们理解了《基础力学》中的一些例题,看了其在测量中的应用实际场景后,这些波斯大工匠的眼睛亮了。
尤其是法鲁兹,他痴迷造船数十年,对船只的比例、结构、浮力、稳定性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但多是经验传承。此刻,见到东方人竟将这些经验用如此清晰、系统的数学语言描述出来,并能进行精确的计算和推演,他先是如遭雷击,继而欣喜若狂。
“这……这不是技艺,这是真神阿胡拉创造了七大物质世界的语言,是窥探世界奥秘的法则,”法鲁兹通过还不太流利的汉语夹杂着手势,激动地对同伴们说,“我们造了一辈子船,知道什么样的船身更稳,什么样的帆形更快,但多是祖先传下来的规矩,而这里……他们竟然在用数字和图形,解释为什么,这太伟大了!”
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着,遇到不懂的,就拉着通译和教习先生追问,甚至跑去官办学堂外旁听(虽然大部分听不懂),去工匠坊观察计算过程。徐州的学术氛围相对务实开放,只要不涉及核心军械机密,很多基础数理知识并不禁止外人观摩学习,这种开放与自由,深深吸引了法鲁兹和他的工匠们。
他们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汉语,同时,主动向负责接待他们的徐州官员表示,可以与这里的人一起,系统地整理、绘制他们所掌握的航海船只图纸,特别是萨珊波斯人在印度洋、波斯湾航行中积累的、关于三角帆的成熟设计与应用经验。
三角帆与桅杆可以形成类似鸟类翅膀的弧度,能在侧风、逆风环境下借风而行——至于这是他们和罗马人谁先发明的,已经分不清了。
在通译和配给的、略懂绘图的中国匠人协助下,法鲁兹等人开始在特制的纸张上,用炭笔和毛笔,仔细勾勒他们记忆中各种船只的线型图、结构图、帆索布置图。从轻快的单桅三角帆船,到大型的多桅商船。他们不仅画图,还尝试用新学到的中文术语和数学比例进行标注,并在林若的提醒下,制作等比例缩小的木制模型,以便更直观地讲解。
“看,这种帆,” 法鲁兹指着模型上那面独特的三角形大帆,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解释,“风,从旁边来,甚至前面一点来,也能抓住力量,让船走‘之’字形,前进。比你们常用的方帆,在不是顺风时,更好。”
负责对接的工房官员和选拔来的年轻造船学徒,围着这些奇特的模型和图纸,看得目不转睛,不断提问,波斯的工匠们也努力理解着中国船只的水密隔舱、舵楼、硬帆等特点,思考着如何融合优点。
林若偶尔会过来看看,看到那些精细的图纸、精巧的模型,以及双方工匠虽然语言尚不完全通畅,但通过比划、演示、计算进行的热烈交流,十分满意。
要知道,真正的技术融合与创新非一日之功,但至少,种子已经播下,渠道已经打开,如今她有波斯的航海经验与帆装技术,结合中国成熟的造船工艺、数学计算,再加上即将在吴越获取的优质木材、深水港,或许真的能在不久的将来,造出能越过大洋的帆船。
“告诉法鲁兹大师,”她对陪同的官员吩咐,“他们所需的任何材料、工具、人手,尽皆满足。而你们要保存他们画的每一张图,做的每一个模型。待吴越船坞建成,便以他们为核心,组建新的船坊,开始尝试建造新船。同时,从学堂中选拔聪慧少年,跟随他们系统学习航海、帆缆、天文知识。我们要的,不只是几艘船,是能不断造船、不断出海的人才。”
……
就这样,法鲁兹本来以为事情会很顺利,然而在新年时,他拿着报纸,努力阅读认字时,却看到了南方战乱的消息。
女王陛下原本答应给他们建立的船坞,正是要建在那战乱之地的。
阿胡拉啊,这可如何是好?
法鲁兹十分惆怅,波斯工匠们也十分忧愁,担心这会耽误伟大女王的伟大事业。
不过来教他们的先生们却是没有一点带焦虑的。
或者说,整个淮阴,好像都没怎么焦虑 ,大家舞照跳歌照唱,淮阴那个新剧院的票还是那么难买,让法鲁兹想趁着没人去看好捡个漏的心思落空了!
他忍不住在售票口对着说“抱歉没票了,你中午才来也想买到票”的姑娘抱怨:“为什么你们还有心情看白蛇传说,你们不担心南方的战火波及这里么?”
那姑娘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惊讶:“你是哪里来的,怎么会说这种胡话?我们徐州不打别人,已经是他们的幸运了,这些年来,就没见过敢主动上的。”
真是笑死个人了。
法鲁兹于是闭嘴,好吧,他也是听说过这里军队威名的,但他可没见过嘛,保持怀疑难道不应该么?
不过,他的怀疑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十天不到,报纸上就有了新消息。
差不多就是大军已经进入杭州,军民安好,报纸上说杭州的地价肯定要上涨,应该早做打算!
另外一份报纸上则写了三吴百姓喜迎接王师,没有遇到哪怕一丁点的抵抗,望风而降都没有,听说槐木野将军过来了,当地郡守、县令甚至清点好了府库,准备好的户籍,带着劳军的酒水在官道上等着大军过来,不在槐木野行军路上的郡县,甚至主动带着户籍库索前来报备,表示绝无一点抵抗的心思,槐将军万万不可误会。
而原本在三吴之地抢劫占领地盘的郡兵早在听说时就跑了,有的下海去了钱塘外的群岛上,有的则南下去了江州或者投奔建康小朝廷,那真是比梳子梳过去还干净。
但报纸也指出 ,按最新消息,槐将军对此并未显出欣喜,反而脸色阴沉,定是觉得有诈,所以才小心谨慎,对所有投降都反复甄别。
谁说槐将军只会莽,槐将军明明很谨慎!
他们要为将军正名!
第214章 即将启程 来了,融入,当然也就要熟悉……
十七年, 除夕,淮阴,城东的番坊院落中,波斯工匠们从黄昏刚过时起便听到爆竹的零星炸响, 然后便连成一片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声浪, 间或夹杂着孩童兴奋的尖叫和远处隐约的锣鼓声,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与家家户户飘出的食物香气混合在一起, 形成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热闹极至到喧嚣的节日氛围。
年夜饭是徐州给了他们烤制的北疆馕饼,也提供了本地那柔软微甜的蒸饼, 佐以用白菜炒制的腊肉和羊肉萝卜汤, 配上每人一个脆甜可口林擒果,真的是他们当普通工匠时从未有过的丰盛。
大工匠法鲁兹算是贵族, 参加过不止一次的宫廷宴会,在萨珊, 贵族的生活极尽奢华, 宴会上各种肉类和海鲜、饮用品质上乘的葡萄酒、加入水果的甜点从不缺少,但普通人的生活大多清贫,而这里,平民不但也能时常吃到肉和酒, 还能吃到贵族都舍不得吃的姜和胡椒……
不过, 想到这里那用筐装的胡椒和姜,他又不那么惊讶了。
这可是东方女王治下的富饶之地。
这里的人们称她是天神“南华佑生娘下凡”,并且为此深信, 说只是因为她不喜欢庙宇祭拜,平民才只能悄悄供奉,听管事说, 许多百姓都有年节时桌上留下一碗肉菜放在席位上的习俗,就是为了表示希望娘娘和他们一起同食,来保佑来年平安顺遂。
法鲁兹虽然信奉的是阿胡拉,但他和工匠们并不介意在异乡的节日桌上多放一碗食物——毕竟他们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都要在东方女王的手下混饭吃。
顺便求一下保佑,是很合理的。
……
次日,正月初一,清晨。
正月是放假时间,他们这一直学习汉语的工匠们也不需要上学,可以出门游玩。
刚刚打开门,便见街道上微薄的积雪被扫到两旁,露出干净的石板。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崭新的、写满神秘方块字的红纸,有些字还倒贴的。穿着厚实冬衣的孩童在街上追逐笑闹,有的手里挥舞着小小的拨浪鼓或风车,脸蛋冻得红扑扑,不过最能获得头领位置的,还得是其中用铁勾滚铁环能滚得最远的王者。
路上的大人们也多是面带笑容,互相拱手说着吉祥话,即便是不相识的邻里,今日也格外和气。远处,有舞龙的队伍正在集结,长长的布龙在队伍中蜿蜒,金红色的身躯随着鼓点锣声摇头摆尾,引来阵阵喝彩。
“阿胡拉啊……他们这是在庆祝么?还是祭祀?”年轻的工匠卡维好奇地看着那从未见过的舞龙,低声问老师法鲁兹。
法鲁兹摇摇头,他也一头雾水,通译昨晚回家团圆了,没人给他们详细解释,但眼前这无处不在的红色,震天的声响,洋溢的笑容都真的很有感染力,让他们摩拳擦掌地准备加入其中。
这时,番坊的管事带着几名仆役,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仆役们端着巨大的食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形状各异的面点——有像元宝的饺子,有捏成各种小动物形状的馒头,还有雪白松软的包子,此外,还有大块切好的酱肉,整只的肥鸡,以及一种用糯米和红枣、豆沙做成的糕点。
“诸位工匠师傅,新年好,新年好!”管事拱手作揖,用生硬的波斯语问候道,“今日是汉家新年,元日!这些是府里和市舶司送来的一点心意,给大家尝尝我们这里的年节吃食,图个吉利!”
仆役们将食物一一摆在院中的石桌上,又搬来几坛贴着红纸的酒,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发出一种令人食欲大动的味道。
工匠们又惊又喜,围着石桌,好奇地打量这些精致的东方食物,法鲁兹学着管事的样子,笨拙地拱手回礼,用汉语生硬地说:“多谢,新年……快乐!”
管事哈哈大笑,连连点头,又比划着解释了几句“饺子像元宝,招财进宝”、“主公说,吃鸡,大吉大利”之类的吉祥话,虽然工匠们多半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份善意。
众人开始尝试这些新奇的食物,饺子馅料鲜美,汤汁饱满;馒头松软,带着麦香;那酱肉咸香适口,肥而不腻;糯米糕点更是甜到了心里。就着微辣而醇厚的酒,在这异国他乡的喧嚣节日里,一种温暖的、被接纳的归属感,悄然在波斯工匠们心中滋生。他们谈论着故乡诺鲁孜节(波斯新年)的盛况,比较着两地的风俗,虽然语言文化迥异,但那份对祈求新年平安丰饶的期盼,却是一脉相通的。
吃完后,管事又邀请他们去街上看热闹,舞龙舞狮的队伍已经穿街过巷,所到之处,人潮涌动,欢声雷动。还有杂耍艺人表演顶缸、走索,说书人在茶棚里讲述着古老的英雄故事(虽然很多词听不懂,但看客的表情很投入,他们也就装得很投入)。最让他们惊讶的是,许多店铺虽然关门歇业,但门口都摆着小桌,放着瓜果茶点,便宜招待路过的街坊和看热闹的外乡人,那种所有人都在快乐里的融洽宛如一家的快乐,再一次让他们震撼。
嗯,从来到这里,已经不知震撼过多少次了……
“这里的人,很富足,也很快乐。”卡维咬着一块管事塞给他的芝麻糖,含糊地说,即使是最底层的百姓,今日也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法鲁兹默默点头,他想起了泰西封,想起了贵族们穷奢极欲的宴会与城外贫民窟的匮乏,想起了诺鲁孜节时小孩上街说着吉祥话求着食物的期盼,而这里的“新年”,喧闹、世俗、充满烟火气,洋溢着一种极为蓬勃的生机,那是真的很让人感动,也让他——羡慕。
什么时候,他的故乡泰西封,也能有如此的繁华兴盛呢?
听说这灯火庆祝会一直延续到元宵节才会停止,真是让人惊叹——庆祝的队伍,总是会耗费大量的钱财,便是拜火教的寺庙,也负担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庆祝……
“什么给钱?”听到这话,管事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些是工坊自发的队伍,每年名额不多,还得抢呢,谁做得最好,那名声、威望,城里人都看着呢,再说,舞龙舞才多少钱,布料都是一整卷的,花纹都是新品,每年过后,这些布可好卖了。”
波斯工匠们震惊了。
不是,庆祝还能这么玩的么?
……
然而,就当他们愉悦地沉浸在这异域新年的奇特氛围中,盘算着接下来几天如何进一步探索时,新年的假期还未结束,一道来自州牧府的正式通知,便由一名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书吏送达了番坊。
书吏态度恭敬,但语气清晰明确:“诸位大师,主公有令,开春之后,请诸位大师及造船的团队,即刻准备启程,南下前往杭州。”
这些可怜的人们啊,来了淮阴,加入了主公治下的朝廷,就别想着不加班!
“杭州?”法鲁兹心中一动。
“正是,”书吏展开一份盖有印信的文书,朗声道,“这次收复吴越,杭州本地,原有南朝官营船场,匠户众多,经验丰富,虽经战乱有所流失,然根基尚在,已着人招募安抚,不日将汇聚于新船坞。主公决定录用这些工匠,兴建‘镇海大船坞’。此次营造,非同小可,主公之意,是造船乃实践之学,非躬行不可得真知。”
他目光扫过面露惊喜与期待的波斯工匠们,继续道:“主公希望,诸位大师能将波斯航海造船之精粹,尤其是三角帆等利器之妙用,倾囊相授。同时,亦需虚心学习本地工匠传承,相互切磋,取长补短,共创新制。新船坞将设‘东海匠作学堂’,由诸位大师与本地大匠共主其事,带徒授艺,从选材、放样、到建造、舾装,皆需诸位亲身参与,督导完成。此非一日之功,然功在千秋。主公期许甚殷,望诸位大师不辞辛劳,共襄盛举!”
他打开的文书还用波斯语写明了一些初步的规划:船坞选址、前期物料准备情况、本地已招募匠户的大致名录和擅长领域,还有一份简单的、关于尝试的混合帆船的大小、货运量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