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栖身徐州一隅,到纵横淮泗, 再到北定中原, 虎视天下, 隐忍、谋划、等待、蓄力, 所有的铺垫, 所有的准备,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 这句平淡无奇却又重若千钧的话。
“诺!”兰引素强抑住内心的激动, 躬身应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属下立刻去安排!年号、仪典、典章、告天文书……还有,该如何通告四方, 尤其是对崔霖那边, 对关中,对河北……”
“不急。”林若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走回书案后坐下, 神态从容, “称制建国,非一时兴起之事。年号、典章制度,可参照汉魏, 但须简化务实,去除繁文缛节。告天文书,要写要审稿吧……”
兰引素连连点头, 心下却不以为然,主公真的是想多了,这些东西大家老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你点头后立刻把皇袍给你披上呢,只要你点头,不出半个时辰,她就能征集到十六套以上的不同称帝方案。
林若说了几句,见小秘书那连连点头的模样,不由抚额:“看把你们急得,怎么着,也要等那位过完头七吧?”
兰引素撇嘴:“行吧。”
林若挥手:“退下吧。”
兰引素立刻行礼:“陛下万岁,臣告退。”
啊,忍不住了,她要去传告天下了!
……
“主公终于要立国称制了!”
这简短的一句话,好似平地惊雷,瞬间在淮阴城的上层圈子和消息灵通人士中炸开,兰引素是知道怎么能最快宣传的。
于是,在她的指点下,首先反应过来的,是这二十年来,巨量的读书人、扫盲工人作为市场,由淮阴细心培育的庞大纸媒们。
城西的报馆街,是淮阴城书墨味最重的地方,无论是最早最僵化的半官方报纸《淮阴消息》(俗称官报),还是民资运营、销量最大的《淮阴早报》,乃至各种以消息灵通、文笔泼辣著称的《市井谭》、《江淮故事会》等小报工坊都在这条街上——极大地方便他们相互挖人、攻击、催稿、一稿多投等等操作,其中的恩怨情仇,是说十天十夜也说不完的跌宕故事。
但往日里,即便最勤勉的《淮阴早报》工坊,在子时前后也会渐渐安静下来。可这一夜,整条街灯火通明,人声、脚步声、催促声、印刷机的调试声,混杂着浓郁的油墨和纸张气味,几乎要掀翻屋顶。各家报馆的主笔、编辑、访事(记者)、抄写、排字工,都被从睡梦或酒桌上拽了回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疲惫、亢奋还有知道自已参与历史时的巨大激动。
毕竟,无论有多大的起床气,当他们听到那简短而爆炸性的传闻时,所有的困倦都不在存在。
“快!掌灯,磨墨!所有排好的版面,全撤,换头版!不,出号外!”主编们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撰稿人们被从热被窝里“请”到报馆,守着跳跃的油灯或新式的煤油灯,有的抓耳挠腮以头抢地,有的文思泉涌奋笔疾书,反正是都使出浑身解数——他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拿出足够吸引眼球、又能自圆其说的“前瞻分析”和“深度解读”。
《淮阴消息》 作为带有半官方背景、向来以严谨持重著称的权威喉舌,其主编沈玉枝正捏着一份刚刚被毙掉的草稿,在排字房里焦躁地踱步。她是个年近四旬的老报人,作为主公亲自培养的第一位主编,她气质威严,双目炯炯:“不行!‘据闻’、‘或有可能’、‘坊间盛传’……把这些词统统去掉!”
她对着一群眼巴巴望着她的编辑和主笔,斩钉截铁:“主公之事,岂能用此等揣测之语?但我们又确实未有明诏……这样,头版头条,用最大号字,只写八个字——‘天命所归,万民翘首!’下面,不写具体事,就写自主公镇徐以来,徐扬之地如何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教化大兴,海贸初兴,北驱胡尘,南抚流民……把历年的功绩,用最精炼、最有气势的文字罗列出来,要让明眼人一看就懂,又抓不住任何把柄!副版,立刻去采访淮阴书院的山长、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博士,请他们谈谈‘’有德者居天下‘的道理,切记,只谈古,不论今,但要让读者自然联想到今,快去!”
她自己则扑到另一张书案前,亲自捉刀一篇社论,标题暂定为“论时势与天命”,力图从历史演进、民心向背的角度,论证“革故鼎新”的必然性与正当性,通篇不见“称帝”二字,却字字句句都在铺垫那呼之欲出的结果。
而《淮阴早报》的资深主笔,一位以考据严谨、文风老辣著称的书院大能,他拒绝了学生的帮写,亲手在稿纸上写下标题:“国号当何如?考三代之制,论天命所归”,文中引经据典,从“夏商周”谈到“三国归汉”,分析“承”、“启”、“定”、“安”等字的吉凶寓意,最后隐晦地暗示,以主公起于徐州、抚定淮泗的根基,兼有安定天下、开创新局之志,国号或许与“徐”、“淮”、“定”、“启”相关,并大胆预测祭天地点可能在徐州故地或淮阴新近修筑的“观稼台”——那里地势高阔,寓意深远。
《市井谭》的笔杆子则走了亲民八卦路线:“凤凰于飞,梧桐栖否?闲话女帝登基与后宫二三事”。文章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分析:“主公既将正位,谢郎君名分悬而未决久矣。昔日为主公侧近,多有襄赞之功,更兼姿容绝世,情深义重。今主公若登九五,谢郎君岂能继续无名无份长居外宅?中宫之位,或可期也!纵不立后,贵妃、贵君之位,总该有一个罢?届时,是效前朝旧制,还是别创新规,实乃一大看点也!”(此文一出,虽被正统士人大骂“荒唐”,却在市井间流传极广,成为销量最高的一份)
《江淮商报》的报馆里,响着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主编是个穿着锦衣的胖子,面前摊着最新的物价行情单和各地商号传来的密信,正对着手下编辑大喊:“快快,立刻写分析!第一,布匹,尤其是红绸、彩缎、绛纱,立即会迎来官方大采购和民间庆贺,通知我们关联的绸缎庄,立刻停止大宗外销,囤货。第二,庆典相关,爆竹、焰火、彩灯、礼器、香烛,甚至宴会用的牛羊猪禽、时鲜果蔬、美酒,需求量都会激增,让各线访事立刻核实各大商行的库存和产能。第三,未来数日通往淮阴的水路陆路,货运、客运价格必然上涨,让驿站、车马行的线人提供最新报价。第四,长远看,新朝立,必有新政,税法、市易法、关税、专利,都可能调整,立刻召集所有能联系上的账房、律博士,准备开专题分析版面!我们不做猜测,我们只提供行情和预判,但就凭这个,明天我们的报纸,会被所有行商坐贾抢光!”
另外,《淮阴故事会》的小报主笔,连夜敲开了几位落魄但笔头极快的文人的门,许以重金,要求他们立刻赶写什么“淮阴郊外老农耕田犁出玉璧”,“泗水夜现龙形金光”——新帝登基,怎么能没有“祥瑞故事”呢?
这岂不是煮面不放盐,他得补上这一环!
……
终于,随着第一遍鸡鸣,第一批还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报纸,从各家报馆的油印机上滚滚而下,等着赚些小钱的报童们早已等候多时,抓起还温热的报纸,塞进挎包,如同出巢的雀儿,飞奔入尚未完全苏醒的淮阴城大街小巷。
晨风中,报童们清脆稚嫩的叫卖声参杂着那各种直刺人心的标题,瞬间点燃了整座城市的热情——店铺提前卸下门板,伙计探出头来;早起赶路的行商驻足购买;茶馆刚开门就坐满了人,人手一份报纸,连很多从来不买报纸,只听他别人说书读报的人,也没忍住停下脚步,买了一份。
几乎同时,消息真的插上了翅膀,以淮阴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辐射开去。
淮阴城内外几大信鸽驿舍,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景象——成百上千只训练有素的信鸽,腿上绑着细小竹管,在鸽笼打开的瞬间,扑棱棱振翅高飞,如一片片灰白色的芦花腾空而起,遮蔽了小片天空,那密集的扑翅声,连城外很远的地方都能隐约听到。它们携带着这重要的信息,飞向徐、扬、兖、豫、乃至关中、河北的各个角落,飞向各个家族、商会、驻军将领。
许多盘踞地方、与淮阴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大家族,在接到飞鸽传书后,宅邸内立刻灯火通明,家主们连夜召集核心族人、重要幕僚,紧急商议。
“快、备快马,不,准备车驾,我要立刻动身去淮阴!”一位江州大族的家主急道。
“父亲,何事如此紧急?” 年轻的儿子不解。
“蠢材,主公不日即将登基,这是开国盛典,我等身为臣属,岂能不亲往朝贺?这不仅仅是礼数,更是表忠心的关键时刻。听说只有七天准备,哪怕最快的马,路上就要耗去四五日,抵达后还要打点、拜会、等待召见,这一刻也耽误不得啊!”
“什么臣属,你认识人家,人家认识你么?”儿子忍不住嘀咕。
“嘀嘀咕咕在说什么?给我大声点!”
“啊,我说您说的对!”儿子立刻道,“我去帮您准备礼物!”
类似的情景,在各地不同规模的家族、商会中上演,淮阴,瞬间成为天下目光汇聚的焦点,通往淮阴的各条水陆官道上,车马骤然增多,许多装饰华贵、护卫森严的车队日夜兼程,扬起阵阵尘土。
世事易变,他们早就忘记在十几年前时,听说徐州为一女子执掌时,是何等鄙夷嫌弃,不想合作,而是想着如何连着那女子和势力一起吞并。
如今,她的名声早已随着商贸遍布天下,哪怕最封建守旧的老人,都不会认为那位得国称帝有什么问题,也不会觉得如果有机会的话,把好的儿郎送入后宫有什么问题——那可是能带飞全族的大造化!
如今的她,早已向天下证明,她将会把天下治理得如何兴盛。
第225章 不容易啊 防患于未然
北方, 从河洛到幽燕边塞,从并州山谷到青齐海滨,那些在废墟上重建秩序、在田垄间推行新政、在边镇抵御胡尘的年轻官员们,在接到消息的刹那,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即, 一种近乎狂热的喜悦和与有荣焉, 如野火般在他们胸中燃烧起来。
他们绝大多数是近二十年间, 由淮阴书院、各州郡学宫培养提拔,或在实践中脱颖而出的寒门才俊, 年龄多在二三十岁, 锐气正盛,对他们而言, 林若不仅是首领,更是心中的精神依托, 是终结乱世, 带领他们营建盛世的领路圣者。
如今,他们领路人即将踏出那最终、也是最辉煌的一步,他们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洛阳城里,都督并、豫、河洛之地荼墨, 看到信鸽的消息后, 开始有条不絮地的交接任务——他是肯定要去观礼的。
至于说七天的期限——这事太过分了,不会只有七天的,以他对主公的了解, 七天只是最基本的敷衍,她一定会等她治下的功臣,一同参与这盛世华章。
不过……
虽然不可能的他手下的都去观礼, 他还是决定表彰一下最近几年的优秀手下们,从中挑选出几人同去参加。
当他把自已的意思稍微传达向下之后……
荼墨就被堵门了!
观礼!亲眼见证那新朝成产的一刻,亲身参与到这注定载入史册的盛典中去,这不仅仅是一种荣誉,更是一种被肯定,被需要,被承认的幸福啊!
一辈子就那么一次的事情,怎么能错过呢?
于是,从州县到郡府,各级官署里,那些自认为有些成绩、有些贡献、或者单纯是胆大敢想的年轻官员们,开始挖空心思,动用一切可能的关系,向上级,向能说得上话的同乡、同年、旧友,甚至直接向淮阴的某些衙门,递交陈情、贺表,委婉或直接地表达渴望前往淮阴“观礼朝贺”的迫切心情。
陈情书中,无不极力铺陈自己在任内的“微末之功”——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平定匪患、推行教化、审理积案……字里行间,洋溢着对新政的拥护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核心表达只有一个:让我去!让我代表我们这里,去见证,去欢呼!
这样的事情不仅仅发生在河洛之地,北方,谢淮都督的河北之地,也一起进入了狂欢之中,请求如同雪片般飞向他的营地,让负责相关事务的官员既感欣慰,又头疼欲裂。
士气高昂是值得表扬的,但名额就那么多,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更何况还要考虑南面新附之地、关中、并州等地可能派来的观察使节。
几经商议,一个折中(他们自称这是富有新意的)方案被提出:不按官职高低、资历深浅简单分配名额,而是在北方各道、各重要州县,开展一场公开的“优秀基层吏员推选”。标准很明确:年富力强、在基层岗位(县令、县丞、主簿、曹佐等)任职、政绩考核连续优秀、官声清廉、富有锐气、且对新政理解深刻、执行得力者。由各郡守、各道观察使先行推举候选名单,附详细事迹考功文书,报送各州长官评定筛选。
此令一出,北方官场顿时如同烧开的油锅。这哪里是简单的“观礼”,分明是一场面向所有书吏的选秀!能入选,不仅意味着无上荣耀,更意味着名字能直达天听,进入未来新朝核心层的视野,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各地推荐的候选者资料如潮水般涌向州府。负责初筛的官员们挑灯夜战,仔细审阅每一份履历和考功,争论比较。最后,一份包含二十人的“优秀基层”大名单被提交到了更高层级进行最终裁定。
……
与此同时,在北境巡视的谢淮,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接到那份传讯的。
彼时,他刚看完骑兵的冲阵演练,铠甲未卸,站在辕门外,望着远处苍茫的草场,亲卫将一个小小的铜管递到他手中。
他拧开铜管,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
“小谢,久未见,将立国,称制,盼归。阿若留。”
谢淮捏着绢条,怔了半晌。
北地干燥的风吹过他沾了些尘土的脸颊,掠过他弯起的唇线,周围将士的喧哗、马匹的嘶鸣,似乎都在瞬间远去。
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从心底涌现,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冲垮了他素日冷静自持,那汹涌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
为那个人,他追随了二十年,见证了她是如何从一方豪强,一步步走到今天,其间艰辛、隐忍、抉择、风险,无人比他更清楚。如今,她终于要登上至高之位,实现她胸中的抱负,名正言顺地去开创她所期望的那个清平世道,这喜悦,纯粹而炽热,为她的成就,也为这天下终于迎来一位真王。
然而,喜悦的之余,他又有一丝淡淡的酸楚,最近这些年他和阿若聚少离多。他在北方练兵、戍边、平定不臣;她在淮阴统筹全局、发展民生、平衡各方。一年之中,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书信往来也多是军国要事。就连他们年幼的孩子,多数时候也是由乳母和老师陪伴,对他这个父亲,恐怕远不如对母亲身边那些文官武将熟悉。孩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娘”,第一次走路是扑向她的怀抱……而他,似乎总是那个来去匆匆、带着风霜和陌生气息的背影。
孩子偶尔叫他一声父亲,都能让他欢喜半晌,却又不得不愧疚。
如今,她要称帝了,那是至高无上的尊荣,他们的关系,将置于天下人目光之下,将受到礼法、朝议、史官笔墨最严苛的审视。
他该如何自处?她又会如何安排?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若是……若是真的立了中宫……孩子该叫我什么呢?
父后?
好像很好听的样子啊。
啊,谢淮啊谢淮,你怎么可以如此自信,万一她不愿意立你后呢?
那就父妃?
那也行啊……
他摇了摇头,忍不住脸红,嗯,要回去了,可得好好收拾一下,必不能少了正房同风范……
打住打住,别乱想了,眼下,他需要挑选出真正代表北方新政精气神的年轻官吏,将他们安然带到她面前,见证她的辉煌时刻。
他收起纸条,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喜悦的光久久未曾散去。他转身,大步走向军帐,声音清朗坚定:“传令,收拾行装,明日一早,轻骑简从,随我回邺城坐镇。北境防务,按甲三预案,交副将暂领。”
……
由谢淮主持最终挑选并带队,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在北方官场引发了一波八卦。
“谢将军亲自主持挑选?还带队南下?这……这是何意?”
“这还不明白?这是要给谢将军铺路啊!此番南下,名为带队观礼,实则是让谢将军在天下俊杰面前露面,确立地位!”
“确立什么地位?莫不是……中宫之位?”有人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
“嘘!慎言!不过……谢将军若真被立为……那个,还能继续统兵为将吗?自古未有此例啊!”
“是啊,礼法不合吧?后宫干政……不对,是’帝侣‘掌兵,于礼不合,也容易惹人非议。”
“我看未必。陛下行事,何时完全拘泥古礼?或许会创新制呢?再说了,谢将军的将才,有目共睹,北境防务,离得开他?”
“要不要打个赌。”
“要,我觉得是个美人!”
“美人太低了,我觉得至少是个昭仪!”
……
同一时间,遥远的并州府城,晋阳,郭虎正拿着消息,看着消息,又看看那跪在自已面前的女婿,表情混合着惊恐、荒谬、好笑,还 有“你怎么敢”等等,复杂难言至极。
“你想去观礼???”郭虎忍不住看了一眼天,还好,天没有塌下来,但对他来说,也差不多了。
谢颂沉默数息,捂脸掩面道:“当年,她说,要当我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