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放博物馆里去,”她说着,抬了抬下巴,对窗外示意,“对了,男人的后服,也给他准备着。”
谢淮骤然与阿若四目相对,又听到这话,一个翻身便落地其中:“谢陛下……”
啊,夫身从此分明了!
……
启元二十年,六月初六。
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这座大城却早已沸腾。
通往南郊“圜丘”的御道两侧,早已被连夜洒扫得纤尘不染,清水净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肃立的兵士甲胄鲜明,长戟如林,他们身姿挺拔,目不斜视,唯有偶尔掠过的晨风,微微拂动他们头盔上的红缨。
御道外侧,是黑压压的人群,百姓将宽阔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孩童偶尔的啼哭被迅速捂住,无数双眼睛,充满好奇、敬畏、期盼,望向御道尽头,那座在晨曦中逐渐显露出轮廓的、新筑的祭坛。
圜丘依山而建,高九丈,分三层,取“天圆地方,登高祀天”之意。坛体以洁白的巨石垒砌,在渐亮的天光下,宛如一座拔地而起的玉山。
坛顶中央,矗立着巨大的青铜鼎炉,炉中松柏枝叶堆积如山,等待点燃。坛周遍插玄、赤二色旌旗,在微风中缓缓舒卷,旗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身着特定礼服的太祝、太卜、礼官、乐工,早已在指定位置肃然就位,静默无声,仿佛一尊尊彩绘的雕像。
卯时正,城主府,不,此刻应称为“皇宫”的正门,轰然洞开。
当先的是一队队旗手,高举着绘有玄鸟、龙纹的巨大幡幢,色彩斑斓,迎风招展。紧接着是金钲、金鼓、杖鼓、吹角等全套卤簿仪仗,乐工奏起庄严的《威德之章》,声震长街。随后是手持斧钺、金瓜、骨朵等各式仪仗的禁军卫士,步伐整齐,铠甲铿锵,个个表情凛然,不可侵犯。
在这威严的仪仗队伍之后,是象征性的“五行”车驾——因为时间关系,林若干脆直接弄了最新的橡胶条轮车——这是她的徒弟晏彦带着那些科技团队从电线里省出来的材料,硬要上供,而且表示用完可以回收继续包电缆。
车驾前后,是捧着香炉、宝盒、拂尘、宫扇等物的内侍宫女,个个屏息凝神,步履轻盈。
林若就在那敞篷车上,周围有轻纱微微遮蔽。
她身着黑衣,布制的肩甲上左日右月,日轮以金丝盘绣,中心嵌着一枚红宝石,月轮则以银线织就,围绕一颗白玉。日月周围以细小的珍珠、琉璃、螺钿缀出云层星光,袍身修长,线条流畅庄重,在腰间以一枚镂刻着北斗七星的玄玉带钩收束,继而如流水般披拂而下,裙身绣着华丽却不显得繁复的十二章纹,裙摆迤逦,长达数尺,裙裾边缘以金线绣着连绵的群山与蜿蜒的江河——这是流水线把衣服折分出每片后,分包给了十二个激烈竞争后脱颖而出的绣纺,最后拼在一起,但不得不说,这件拼多多的衣服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她头上是一顶特制的金丝嵌宝莲花冠。冠体以金丝掐出重叠的莲瓣,层叠绽放,中心莲房处,一颗巨大的纯净明珠,宛如旭日初升——渤海国送来的宝物,求在通商的。冠后垂下数道缀着珍珠、青金石的步摇与绶带,与她那并未过分繁复、只是高高挽起、以数支玉簪固定的发髻相得益彰。额前戴着一条金镶玉的华胜,中心也是一枚缩小的北斗七星图样。
她并未施以浓妆,只是淡扫蛾眉,眉心一点朱砂,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然而,她坐在那里,无需言语,无需动作,便已超越了性别,成为“天命”本身最震撼的化身,那是一种,开创盛世的美。
……
车驾向着南郊圜丘走去,不疾不徐,轮毂沉稳有力。
道路两侧的人群,在她经过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随即,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一排排、一片片地深深俯首而拜,没有口号,没有欢呼,只有澎湃到极致的寂静,以及衣袂摩擦、身体伏地的细微声响,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
辰时初,圜丘之下。
礼乐声变得更加宏大庄重,林若一步步登上那漫长的、象征登天的台阶,玄色的袍袖垂下,裙摆拂过洁白的石阶,风声、乐声、远处淮水的波涛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天地间只剩下她清晰的脚步声,以及自己平稳的心跳。
一层,又一层。
坛顶的风更大,吹动她发冠上的步摇叮咚作响,吹动她身后长长的绶带与佩玉。青铜鼎炉就在眼前,松柏的清香混合着特制香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太祝高声吟诵着告天祝文,声音苍老而洪亮,在空旷的坛顶回荡:
“维,启元二十年,岁次丙戌,六月丙寅朔……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前朝失德,神器蒙尘,四海板荡,生民倒悬。林若起自徐方,恭行天罚,除残去秽,拯溺亨屯……今率土归仁,群生仰德,是用钦若天道,恭膺大宝,虔奉鸿基,祇告于天……”
意思清晰:前朝干了罪恶的事情,被我搞定了,如今天下归心,故而顺应天命,登基为帝,你要上天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三巡祭酒,被缓缓洒在鼎前的土地上,酒香混合着香料的气息,袅袅升起。
“燔燎——”
鼎炉中被点燃,松柏枝叶发出噼啪声响,火焰升腾,烟气直上云霄,带着祭品的香气和祝祷的意愿,仿佛真的要上达天听,坛下,钟鼓齐鸣,肃穆而宏大。
至此,祭天礼成。
巳时,圜丘南向,受玺绶,登皇帝位。
林若自圜丘缓步而下,并未返回,而是来到坛南特设的受命台,台上早已设好御座、御案。
江临歧、谢淮、槐木野、晏彦、钱弥、兰引素等文武重臣,以及各州郡代表、外藩使节,皆着朝服,按品级序列,肃立台下。
谢淮手捧一个紫檀木盘,盘中覆盖着明黄色绸缎。
赞礼官高唱:“请即皇帝位——”
林若微笑稳步登上受命台,转身,面向南方,缓缓落座于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座之上。
“颁即位诏——”
张昭趋步上前,展开诏书,以清晰而洪亮的声音,宣读那份引经据典,宣告新朝建立的诏书。诏书歌颂林若之功,阐明新朝“承天启运,肇建宸基,革故鼎新,与民更始”的宗旨,定国号为“宸”,取“北极星所在,天帝所居”之意,喻指新朝乃天下中心,至高无上(其实是林若选了很久,干脆抽签定下的,然后自然有人帮她补上理由);宣布沿用“启元”纪年,改是年为启元二十年;(中间’大赦天下‘被划掉),减免赋税,与民休息。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宣读完毕,声震四野。
“授传国玺——”
谢淮上前,揭开绸缎,盘中正是那传说中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看着又老又旧又不起眼,却是无数人争夺了数千年的东西。
林若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温润而又沉甸甸的玉玺,缓缓拿起。
“百官朝贺——”
“万岁!万岁!万万岁!”
台下所有文武百官、州郡代表、外藩使节,因为徐州不行跪礼,所以皆是俯首山呼万岁,声音如同海潮,一浪高过一浪,席卷了整个南郊,回荡在淮水上空,远处围观的百姓,也受到感染,万头攒动,蔚为壮观。
那瞬间,林若感觉到了无尽的真实,下一秒,她微笑起身:“人生百年,无需万岁,敢愿诸卿,与我一同,收拾河山。”
第228章 识时务者 怎么不算是俊杰呢?
启元二十年, 六月初六,紫宸殿。
折腾一日后,登基大典的喧嚣,终于与夕阳一同落下, 人去楼略空后, 留下的是宫殿特有的、混合着新漆、楠木与淡淡墨香的静谧气息。
一切只因为房间外的楠木匾额是新换的, 门头“紫宸殿”三个金字漆都未干, 只在夕阳反射的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大漆干的真慢, 回头一定让晏彦弄点速干漆出来。”林若一边吐槽,一边换下了那身重达三十余斤、绣着日月星辰山川鸟兽的玄色女帝冕服, 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分。
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捧着那身华丽到令人窒息的礼服退下, 去进行专业的清理和保管,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柔软常服, 毫无形象地靠坐在铺了软垫的沙发椅里,长长舒了口气, 对着正在一旁解下自己那套繁琐礼冠的谢淮感慨:“这身行头真能折腾, 话说这皮肤要是放我老家那地方的手游里,没十个大保底绝对抽不出来,每抽还得花个**八。”
谢淮一直都认为阿若的老家在天上,闻言也不觉得诧异, 只是微笑道:“以后祭天也要穿的, 但那时是冬至,容易得多。宫殿也离得近。”
祭天是不能少的,这是皇帝对上天的祈福, 是给天下百姓看的态度。
林若揉了揉被沉重头冠压得发酸的脖颈:“知道了,下次让他们做个轻点的发冠,得亏室外典礼是早上六点就开始, 九点多结束,天还没热透。要是拖到中午,我怕不是竖着上去,横着下来。”
谢淮已经卸下了象征他正宫的隆重朝冠和配饰,只着内里的绯色公服——他今天穿了两套,一套是上朝穿,一套封后穿的。
此刻正在抚摸自已的正宫行头,爱不释手,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宽肩窄腰的身形在略显随意的站姿下依旧挺拔,那俊美深邃的五官经过岁月与风霜打磨却愈发有美丽,这几年身居文职(?)而附带尔雅气质的脸,在殿内柔和的光线下,竟然有些魅惑。
他闻言顿时起身,眼中掠过一丝浅笑,将解下的冠带递给侍者,走到她身侧,手法熟稔地替她按揉着肩颈穴位,力道恰到好处。
“阿若既知沉重,日后非必要大典,便着常朝服或燕居服即可。”他说,“那帮老顽固再闹,我去套他们麻袋!”
“罢了,由他们去,反正一年也穿不了几次。”林若闭着眼享受了片刻的舒缓,才想起他刚才似乎问了什么,“你说什么宫殿?”
谢淮手下未停,提醒道:“你打算何时搬去新城那边新建的宫室。淮阴旧城这处宅邸,虽然几经扩建,毕竟底子是个城主府,格局、防卫、还有如今往来官员车马的拥挤,都越来越不合用了。新城规划时,特意留出了宫城区域,市政、各部衙署、道路、甚至你提过的’停车场‘,更安全。”
提到新城和新的行政中心,林若的疲惫感被一丝兴趣取代,她坐直身体,谢淮也适时收手,走到一旁坐下。
“新城啊……”
那是她十年前就着手规划的“开发区加未来行政中心”,位于淮阴旧城东北,布局借鉴了部分现代理念,以井字形修筑,强调功能分区和交通便利。宫室区虽然也讲究威仪,但摒弃了许多过于奢靡无用的部分,更注重实用性、安全性和居住舒适度,因为使用了大量石头,工程都是工部带着的土木系的学子们的做了两年的毕业课题。
“是该搬了。这边实在转不开。让将作监和少府监抓紧最后的收尾和陈设,争取……秋凉前搬过去吧。具体日子,让钦天监选一个。”
哦,钦天监最好也给他们建立一个专门培养的传承人的书院,天文可是航海、历法、高阶数学的工程科技,万万不能马虎。
她随手将这事记在便签上,兰引素会知道提醒她。
既然说到搬迁,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新朝的运转上。
“……行政架构倒不用大动,”林若思索着说,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划动,“我之下,行政、司法、军事,相对独立、互相制衡的架子是搭起来了。行政这边,尚书省和六部,框架成熟,运转也算顺畅。司法,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监督和审判体系也在完善。”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唯独这立法……如今推行的法令,大多还是以前用’令‘、’格‘、’式‘甚至’公文‘形式下达的,虽说有效,但终究不够系统、权威,也难免有前后矛盾或模糊之处。如今新朝已立,四方代表也借着登基大典云集于此,正是重新修订、整合、颁布一部系统法典的时候。是时候开一个’修法大会了。”
“会不太急?”
“这躲不过,”林若摇头,“召集精通律法的官员、学者,各地熟知民情、政情的干吏代表,甚至可以从民间选拔通晓律例、素有清誉的耆老,集中到淮阴来。以现有的《汉律》及我们这些年颁布的各种法令为基础,结合新朝情况,去芜存菁,增补革新,制定一部统一的《民律》和《刑律》。不仅要定罪量刑,更要明确各项基本流程,这会开起来,怕是要吵翻天,但必须开。”
谢淮颔首:“此事关乎国本,确实宜早不宜迟。”
林若舒展着身体,继续道:“官职品级,就沿用‘九品’吧,虽然其选拔机制腐朽,但‘一品到九品’这个等级清晰直观,省得重新发明一套大家不熟悉的。关键是明确各品级对应的职、权、责、禄,杜绝虚衔、冗官。还有官员的考核、升迁、致仕制度,都要细化。”
她叹了口气:“张昭他们报上来的,光是关于各级官员俸禄、职田、津贴的调整方案,就有厚厚一摞。既要能养廉,又不能给财政造成过大负担,还要考虑各地物价差异……还有地方政区的微调,新附州县的整合,边境都督府的权限细化……桩桩件件,都等着批红用印。”
目前的朝廷官员 的俸禄,一般都是从农税里直接划拨,比如几十、几百石,但这是必须更改的,农产品价格波动太大,不适合用来当俸禄了。
至于纸币,她需要谨慎,如今的汇票、金钞,太多是大额交易使用,市井间小规模还用铜币和铁钱。
她需要有最好的防伪技术才敢动手。
另外……
“军中,枢密院刚刚挂牌,与兵部、与各都督府、边镇的权责划分,军需调配流程,新兵招募训练标准,武官升迁考课,乃至军功爵赏的重新核定……槐木野肯定会想跑,我已经把她弟弟扣住了,她跑不掉。”谢淮微笑道,他虽主要精力在北境,但身为枢密使,这些全局性军制整改也需过问。
“不止这些,”林若揉着太阳穴,“新钱‘启元通宝’的铸样要审定;户部重新清丈田亩、编纂黄册的试点要推开;礼部在琢磨祭祀、朝仪的新规;工部在报修河工、官道的预算;鸿胪寺在应对各路使节的打探和斡旋;翰林院那帮人吵着要修前朝史、定新朝乐……”
谢淮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疲惫,温声道:“阿若啊,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已搭好了架子,剩下的,便是让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你手下六部九卿,还有我和槐木野皆是能臣,各司其职即可。你只需裁决大事,不必事事躬亲。至于那些琐碎繁杂的……不是还有兰引素和宫中新设的‘内书房’、‘秘书监’么?让他们先梳理、摘要,提出意见,你再定夺。否则,便真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林若微微摇头:“不一样的,有些事偷不了懒,我没想过要直接改变,但一些已经踩过的坑,还是要避开的。”
历史上,三省六部都是正常配置,丞相也是必须要有的,后世只是换了个名字,但最重要的,就是各地的财政、兵政、司法、文教需要分开,不能有中祖那种军政一把抓的节度使,另外,军方有要自已的参谋制度……
维持这些,必然会有巨大的官僚体系,她一开始就必须准备清退机制……
她要把一个千年的农业国度带着向工业过度,那这些都是厚重的历史经验,新代码,只能她自已一边写一边跑一边改BUG了。
“先定下几件最紧要的:搬宫、修法、定俸、整军。其余的,按部就班。至于那些鸡毛蒜皮……就让该操心的人操心去。我这皇帝,总不能真被奏章埋了。”
话虽如此,但当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御案一侧那堆积如山、等待披阅的奏章文书时,还是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事情多得咬人。但既然坐了这个位置,被咬也是一种幸福。”
谢淮眉头微微挑,露出最温柔好看的角度:“那,阿若啊,我也能幸福一下么?”
……
六月初六夜,淮阴城。
登基大典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白日里那震撼人心的景象,依旧是城中各处驿馆、私邸、酒楼茶肆里最热门的谈资。
然而,谈论的焦点,已渐渐从典礼本身转向了其背后所代表的实力与未来。
“天下将定矣。”许多来自四方、肩负着观察与试探使命的使节,在私下交流时,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类似的感慨。尽管地图上,两广的丛林、江州的山水、荆州的要冲、云贵的烟瘴、蜀中的天险、关中的沃野,乃至更辽阔的塞北江南,尚未插上“宸”字旗,但目睹了淮阴的井然有序、军容之盛后,一种近乎笃定的认知,在众多有识之士心中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