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栗姬长公主与王夫人之间的暗流,武帝母亲王娡实在太聪慧也太明白政治时机,一击即中,刘荣的位置当然保不住。】
病重的刘启躺在榻上,握着皇后的手,听天幕盘点他年轻时的行径,听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废太子,他的儿子。
前所未有呵,在刘荣之前,国君废太子都甚是迂回,要么直接把太子杀了,要么用形势逼太子自杀,并无明文诏令。再者是像周幽王太子,虽然废了,不久后又被拥立成新的国君。
刘荣没有那个运气,当年废太子的时候,他便让郅都治捕栗氏,不久后刘荣擅动宗庙土地被召回,他依旧将这个儿子扔给了当年尽捕栗氏族人的郅都。其后被责讯,王恐,自杀。
要说狠心,确实狠心,但长子毕竟当了多年太子,总有掐不灭的附庸,对未来要登基的幼子来说,朝中不能有这样的隐患。
帝王唤来十几岁的爱子,抚着他的脸颊,自己的世代要过去了,一切伟大或狂悖,都要留给青史评断,日出之地将是刘彻的国境。
【太子死了,最重要的问题随之出现,这位全然继承了刘氏基因的、英果而狠绝的景帝刘启,他废了这样大的功夫选择的继承人又要解决什么?
——帝王的集权,把能收拢的势力收归于手,进一步打压诸侯王。
——学派的选择,汉初一直尊崇的无为黄老与文帝朝脱颖而出的以贾谊为代表的儒家无法真正共存,分歧只会越来越大。哪一派更适合皇帝,哪一派要被按下,历史是不可能在A or B中选or的,继任者需要决断。
——国策的转变,文景之治积攒了很多家业,要不要花,花在何处,军事上政治上怎么变动,汉初休养生息整体是内敛状态,但今后呢?
——匈奴。
西汉经过几代帝王的沉淀,已经到了发展转型的关键期,要解决的可太多了,下一任太子承担的历史使命也太重要。
不得不赞一句景帝的政治嗅觉,从小宠到大的最爱儿子就是未来雄主,太子母亲具有空前的政治智慧和眼光,废长立幼的结果是胡无人汉道昌,这什么眼光,朱瞻基看了咬断牙好吧。
有时候真不能怪后世对一些朝代一些皇帝指指点点,这挑继承人的眼光和运气,都是什么惊天暴雷……
历史波涛滚滚而来,梦日入怀的孩子出生,刘荣封太子的同时,四岁就被封胶东王的刘彻成长,父亲哪怕虚弱将死也拼着一口气为皇太子加冠,让他可以不受掣肘地行使皇帝权力。十日后,景帝崩,武帝开启他的时代。
但刘氏皇室的波折真是有种命定般的巧合,多年之后,这位雄主临水自照,如多年前的君父,坐对太子位。】
第31章 巫蛊
天幕论刘荣丢失太子位始末, 刘氏前几代帝王却没几个真在意他,刘邦听着天幕说那武帝接手的一串事儿简直老怀大慰,听听,后世认证的雄主, 帝王集权, 学派选择, 国策转变和匈奴都解决得挺好,这曾孙子不论文治还是武功都相当不错啊!
虽说子女上有点波折,但大汉几代人,听到现在就没几个一路顺到底的。
他这一朝不用多提,刘盈眼看着立不起来, 儿子们被吕雉杀得差不多;那文帝怎么上位的不知, 景帝小时候能用棋盘砸诸侯王太子, 大了废逼自己一个儿子为新王铺路也值;武帝太子就算略有波折,想来也能被曾孙妥善处理。
高祖散漫而坐,刘病已却在霍光陪同下看着天幕,细数从大汉建国至今的权力交接,怎么想都惊心动魄,只慨叹一句, 这样还有四百年,当真天佑大汉。
文帝朝,刘恒敲了敲儿子的脑门, 倒是没说什么,太子已成人,又尽力做到最好, 如何再去苛求?
至于荣儿,刘恒叹了口气, 当其位行其职,他的能力撑不起未来的大汉,又在最要紧的位置上占了许久,死亡也是能预见的事。
帝王在御座上父子相得其乐融融,底下人却雀跃不起来,之前惠帝盘点时许多人就被迫又回忆了一遍往事,刘邦吕雉处理诸侯王当真是手起刀落,淮阴侯如此大功都逃不了血溅长乐,梁王燕王淮南王要么被诱杀要么远逃匈奴,谁能保证下一个不是自己?
好不容易混到结束,看刘邦只对异姓诸侯王动手,又立了白马之盟,宗亲们才安心在封地欺男霸女平静生活,过虽无尺寸之功却有极大权力的逍遥日子。
如今天幕再起,太子和未来武帝对诸侯王毫不手软,又是七国之乱灭到只剩一国,又是大拆小,又是推恩,天子还能容他们这些亲戚在王位上待着么?本来只和异姓诸侯王过不去,如今才知道你们老刘家连亲戚都看不顺眼哪!
怎么看都没活路,人又不是只活一朝,诸侯王尚有子孙要对上皇帝的子孙,真等到被削藩再论就晚了,还是要趁机起事……
正值春朝,诸侯王皆亲到长安向天子述职聘币与酎金,众人在殿上目光闪烁,刘恒却像没察觉到诸侯视线一般,佯醉着问刘启:“素闻《诗三百》周颂文辞华美,朕不解其意,太子研学日久,试解之。”
刘启自知其意,念诵起来:“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假以溢我,我其收之。骏惠我文王,曾孙笃之。”
吟罢躬身:“此一章乃周成王祭周文王之作,赞文王上应天命,德行纯而美,后代当遵其教诲,笃志而行。周文王虽是生称谥之‘文’,但陛下既为汉文,德行昭昭,也当受其贺。”
“大善。”天子笑言,“虽无文王之功,但朕姑且受之。周成王颂祖,是要按其指教而行,如今后世子孙如此功绩,为何还要被祖辈遗留之事掣肘?不如就择今日——”
刘恒牵着刘启,笑吟吟举起酒杯,殿中倏忽冲出许多甲士,按住席上诸侯,帝王在初听天幕谈及“集权”时便暗中而动,如今以风雷之势使出,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天子筹谋多日,如今兵士尽倾,封地上也调了代王与梁王的军队向各方行进,夺权、收归中央、不自治的光杆司令的命运近在眼前,淮南王被压制在案,冲刘武气急嚷道:“梁王!你也知道未来会被太子戏耍,如何还要相助!”
刘武也愁呢,这可是他亲爹啊,说话还能不听么。何况君父暗中寻他要调他的兵时,这期天幕还没出现,当时父皇说太子娇纵,对其不满许久,欲废太子,如今收拾诸侯王便是为自己铺路,待功成便改立自己为太子……
有些人么,注定是要栽在同一个坑里的。
另一时空的刘武也想和哥哥对峙,但处理完诸侯王的景帝已经不把他放在眼里了,窦太后想着那个所谓光耀千古的汉武,到底伸手拦住了幼子。
……明日得去王夫人处逗弄逗弄。
本以为会大闹一场的栗姬定神看了儿子许久,发出极锐的一声悲啼,打上门去当真管刘启叫了一声“老狗”,斥其无论如何也该留儿子一条性命,回到宫室后大门紧闭,曰此生不复见君王。
刘荣向来没有母亲那样的决然和尖锐,他像往常做的那样,颤颤跪在刘启面前请求免去太子位,只求被封王打发出去,在封地过完平静一生。
说罢又想起父亲和弟弟是极力压制诸侯王的,呆愣片刻又说,不封王也无事。
皇位上的天子以从未有过的温情端详了他片刻,君父抬头看看天幕,又笑了笑:“如今看来,你威胁不到他半点。”
父亲的旨意伴着一声叹息与不曾停留的温情落下了:“陪着你母亲去吧,今世不必出宫门。”
被废的太子与天子相悖而行,刘荣向深宫重重的至暗处,帝王却向日光行去,刘启想着刘荣的愁苦轻笑,江山不是交给这种人的。
痛苦没什么,适时让位才是最重要的。身为太子,在此位置上,平庸本就是错处,天幕说了许多,让他对刘荣确实起了点怜惜,但这点怜惜实在不够看。都在皇室了,稍有不慎便是河山颠覆的事,谁会对未曾上位的无功败者抱有同情?
原本历史上刘彻尚幼,做父亲的难免要为他筹谋。但如今看他未来极强势,能压制得住,今日放映罢,普天之下都会知晓废太子不得君心,无人烧冷灶,留他一条命才没什么。
想到幼子,帝王的脚步又轻快起来。当年以棋盘血染诸侯,今日抛却另一颗棋,再行过榴红宫花,金虬罗帏,往梦日的地方去。
这绵延万里的大好山川,自是要交给最璨然的天骄。
【武帝废太子这个事儿,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争论。先说官方盖章一般认知比较广的结果吧,巫蛊之祸,太子是被陷害的,父子俩隔得太远,交流不够才导致一场惨案。
看起来像偶发事件,细论还是喋血的宫廷政事。
巫蛊这个玩意儿,大家看各种宫斗剧应该还挺熟悉,反派埋个小娃娃在主角附近地底树底或者床底下,贴生辰八字扎小人,哪里没事扎哪里,指望能用这种方式害死人。
现代人看了心想什么封建迷信,我们都拿20cm40cm娃娃天天抱着换衣服搂着玩的,有些史同女还自己做汉武帝娃呢好不。
毕竟时代不同,古代人打心底认为这样可以达到害人的效果,认为小人就是本人的化身代替。
汉武帝也属于迷信比较深的,知名保健品受害者了,巫蛊之祸放在其他皇帝那里运气好还能辩解一下,放他这一朝就比较严重。更何况人年纪大了,就怕死怕病痛,被诅咒了肯定震怒,刘据虽然是知名猪宝,摊上这种事还是挺要命的。】
巫蛊之祸。
四个字犹带血色,扑面砸来,砸弯了武帝朝所有人的膝盖。
被废的陈后当年便是惑于巫祝才退居长门的,但那到底只是诅咒被幸嫔妃,与大局和天子身体无关,如今听这话头,太子未来竟牵扯到了诅咒陛下的巫蛊之事中!
卫子夫身为皇后,当然知道刘彻在这方面的执拗,天幕透露出后世不信巫蛊之言,还能把娃娃拿在手上换装把玩,但陛下并非他人一言就会改志之人,对巫蛊的忌惮不会减轻,太子被构陷做这样的事,设局之人实在狠辣。
刘彻面色不变,挥了挥手叫起身,无人敢动。帝王放下手中竹简,竹书与桌案轻碰一声,方惊起满朝公卿。
【我们简单盘一下巫蛊之祸的整个过程哈,刚开始看起来和刘据根本没啥关系,就是大臣家内部的事儿。
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担任太仆,杀千刀的贪污到军费上面,动了一千九百万,被捕入狱。公孙贺心疼儿子,想戴罪立功,就和武帝表示,我知道您在抓以武犯禁的侠客朱安世,我来抓,您放过我儿子。
抓到之后,朱安世说你抓我抓得你族人都要没了知道不,在大牢里上书,陛下,他们知道您要去甘泉宫,就在去的路上埋了偶人诅咒你啊,草民要告发公孙敬声私通,巫蛊陛下,罪不容诛!
这么一上书,公孙贺马上就被抓了,调查发现是真的,公孙家族灭,被告发得直接全族无后而终,卫子夫之姐公孙贺夫人、与公孙敬声有关系的阳石公主、帝女诸邑公主与卫青长子卫伉也受牵连而死。】
公孙贺心如死灰地被拖走,皇后太子与卫青欲请罪,刘彻只淡淡:“今日所有,天幕论完再言罪。”
卫青忧心忡忡起身,正因为事故最开始只是公孙家事,没有牵扯到太子才最令人心惊。行军向来是隐藏暗处不可见的攻击最痛,能让陛下对太子巫蛊谋逆深信不疑的不会是小事,这样看来,幕后之人竟然铺垫许久,只为送太子一死么?
【大家都知道,武帝的丞相是快消品,政治生命和真·生命都很短暂,死了一个公孙贺,还要再提新的上来,但前面的都太容易没,刘彻这次就提了一个姓刘的上来,怎么说你也能坐得比其他人长一点吧。
然而这位中山靖王之子,他的侄子刘屈氂,在未来会给他新的惊喜。】
第32章 巫蛊②
【组合拳的第一步打出了, 看似与太子无关,但涉事人有哪些?丞相,百官之首,同妻子卫子夫之姐在公孙氏的灭族中死去, 三月后, 两位公主与卫伉也牵扯而亡。
如果说前者姑且算是汉武朝较为常见的献祭丞相, 虽然地狱但没什么好奇怪的,那公主与卫伉之死便是一个高危的信号。虽然很多人都算得上太子的翅膀,但这一批祭刀的人,是皇后太子一脉连接起最直接的外戚势力。
人人都知道卫霍在武帝一朝的政治意味,但刘彻的抽卡体验到这里就告一段落, 与祖辈不同, 他天授的SSR是限时体验卡。
霍去病封狼居胥意气风发, 但年纪轻轻猝然离世,卫青也早别世间,虽说太子的班底本来就挺全,但不可否认,刘据的政治本钱中,卫霍遗泽依然占据了一定的地位。】
在巫蛊之祸这场开端中, 直接导火索公孙一族不是最重要的,被牵扯而死的人才足够耐人寻味。
公主与卫伉死去,透露出最直接与最明确的信息: 皇帝在巫蛊这方面毫不容情, 不论血脉不论亲疏,只要犯在这上头,哪怕是亲女也难逃一死。而卫氏, 太子背后虽死多年却旧影煌煌功绩昭昭的家族,确实已经走向衰颓了。
卫青对卫氏的落败没什么感想, 军功垒起的外戚是最难动摇也最轻易便能摧折的,他既身死,几个儿子看上去也没什么天赋,旁人要暗害太子,自然会从此处入手。
他所烦闷的只是天幕所说的“限时”……去病那样日夜奔袭的打法,果真伤身。
舅甥隔空对视,谁也没开口,刘彻调来医师为霍去病看顾,见此按下满腹思绪待天幕过后再论。刘据年幼,未经多少事,只漫漫而想,卫霍如此功绩,当年随军受封的将士、得爵的显贵如此之多,遗泽竟耗尽得这样快么。
【阴谋集团从第一滩血中嗅出了皇帝的凌厉态度,要么天子年迈昏聩失序,杀人已不管不顾,要么是常年求仙之人老了依然未得长生法门,于是对阴邪物件更无法忍耐。
这样一来,箭头便可以直接调准太子了——丞相可以死,外戚可以死,你的姐妹可以死,那你在这个位置上又能安稳坐到几时呢?
武帝身体久不安,江充进言曰病在巫蛊,被派去调查,率巫师四处抓捕审讯,以烧铁钳灼强迫他人认罪,被捕之人为了活下去指认诬陷,官吏互相弹劾,死者数万。
然而人是抓了,没几个说实话的,身体也一直不见好,江充就表示,咱们都抓成这样了,陛下您还没好,看来问题在宫中啊。
打法还挺有条理的,先试探皇帝态度,在外头折腾,把百姓和官员都闹得鸡犬不宁,接着才顺理成章到内宫。】
陈平闻之只道:“谋局之人至此事成。”
巫蛊之祸听到现在,最惊心的一步是此处的先置时间,逮捕许多无辜之人,臣子也借此互相弹劾党同伐异,天子更是在精神恍惚身体不适的状态中疑心多时——混乱时局下,所有人都紧绷和恐惧了太久。
这样多的迂回试探,牵扯不相干之民之臣,耗时良久,已让帝王的怒气勃发至顶峰,众人的惶恐也日渐加重,等到最后的祸首被找出,会承担怎样的罪责可想而知。
哪怕太子与他人不同,帝王尚能纵之,但刘据身边有属臣,有侍者,为避一死,自然会对太子献激进之言。
身侧的张良叹息:“攻心之局。”
百官之心,属臣之心,太子之心,以及……帝王一念。
【江充领着一堆人在宫中翻找,从嫔妃到皇后再到太子,终于找出他们想要的东西——太子宫中的木人和帛书。
刘据很慌乱,问老师石德这可咋办,少傅寻思了一下,不管这玩意是不是太子放的,问题都挺大啊。
巫蛊这么大的事儿牵扯进去,太子怎么样得看陛下,但石德肯定是没法活。于是这位少傅表示,之前你们家就挺多人折在巫蛊这事上了,现在轮到你,是不是真的有巫蛊人偶还说不清呢,先把江充这些人杀了吧。
更何况你爹如今在甘泉宫养病,隔得远远的,你和你妈派去的人都见不着他,陛下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邪!”
充分吸收历史教训的刘据,诛杀江充等人,走上了动兵的道路。】
扶苏沉默了,始皇帝沉默了,在家闲居的李斯掩面回屋,不愿再看。
怪道天幕说扶苏为后世太子做了个例子,引出新的人伦惨事……
武帝朝,刘彻长叹一口气,知道后续已不用多提。若说前事尚能周旋,太子兴兵戈便彻底无转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