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暴躁地看向自己的臣子们。方孝孺,浙省人,齐泰,黄子澄,户部的卓敬郭任都是江浙人士。朝中南人占了六七成,大多出自苏浙赣皖四地,虽说江南儒风鼎盛不奇怪,但这群文人,江南文人……
都是他们蒙蔽朕!他冷笑起来,江南文人在洪武朝被压制太过,到了新朝便迫不及待要结党派了。他对他们付以信赖委以重任,到头来这群人不过是所谓地主阶级利益的代表,为的全是自己和宗族。
恍惚间又听见天幕讥诮的声音:“唉,江南文人,文官集团;唉,礼法道义,藩王乱臣。”
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朱允炆掸了掸衣袍重又坐下,他的新政被削藩与时局打乱许多,若当真完整施行,自能妥善处置。
年纪还小的朱翊钧听到此处有些麻了,建文是一共在位四年而不是十四年吧,这四年是不是有些太忙了?要登基继位,处理开国之君的身后事,自己坐稳皇位;要更改官职,提高文臣地位,按照古礼改官名再传达到各地。
又要宽减刑罚,平前朝冤案,减免赋税,从政体到经济都有新制,最重要的他还一直在削藩。
若他没记错,建文帝登基没多久便开始动手,许多新政都是在削藩同时进行,天幕不过挑了几条讲述,更多琐碎处未曾提及。
他看向张先生,做皇帝,原来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吗?
【建文的另一项经济政策是限制宗教持有的免税土地,这还挺好的,点个赞。
除了我们提到的,还有诸如合并州县,清除冗官等,有好的地方,仁爱宽和的政策在什么时候都是适用的,但建文新政的弊端也很明显。
一是复古色彩和理想主义很浓,“典章制度,锐意复古”,和王莽一样,折腾大半天搞没必要的事。政策乍一看不错啊,细论就是纸上谈兵了,再就是像江南这块顾前不顾后。
包括大家争论的井田制,从史料看建文帝大约并未真正施行,或许放弃,或许没来得及。这种已经不符合社会发展客观规律的土地制度,还是让它活在大儒的乌托邦世界中吧。
第二点便是很多政策都很急切,变化特别快,政令频出,却考虑不到落实情况。有文人吐槽这段时间是“今日省州,明日省县;今日并卫,明日并所;今日更官制,明日更官阶”,翻译成白话大概就是:有完没完,烦得咧。
而最后一点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了,建文新政,把自己皇位新没了的那点,削藩。
朱元璋什么人大家都知道,对臣子和儿媳特别狠,但二十几个儿子都是朱家的好儿孙。当时北方蒙古不稳,让别人管不放心,就交给自己的儿子。
“辽、宁、燕……庆、肃皆边虏,岁令训将练兵,有事皆得提兵专制便防御”的政令一出,藩王们就得到了御虏的兵权。宗室当然可以抵御外敌对内威慑,但当皇帝的心里也清楚,这是把双刃剑。】
藩王在各地驻扎,还有兵,还二十几个。有些皇帝两眼一黑,直呼痛苦,也能想通朱家到王朝末年那么多养不起的宗室是哪儿来的了。
最开始这么多人,削藩激得燕王造反,藩王登基后想必不会再给其他藩王留什么权力。再加上明太//祖对朱姓宗室的优待,当然要可劲儿生。
朱樉蹦起来:“爹,我可是您的亲儿子,哪有侄子上来就对叔叔们动手的?老四是什么人我最清楚,肯定是侄儿不好,爹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被削啊!”
“闹什么!”朱元璋脑壳剧痛,二儿子除了胡闹还是胡闹,要他来说,原本历史轨迹上朱允炆削藩第一个被削的就该是他!
没成想身旁的朱棡也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干嚎,什么儿子难做叔叔难当,侄儿未来要削藩他这个做叔叔的听着就难受,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他爹被念叨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当即就抄起棍子要给他俩一人一下。
朱棣扶额,二哥三哥你们也真是的……
曹丕倒有了新的思索,朱元璋这番操作,不就是将开国功臣的军权剥夺后交由皇子?明祖担忧功勋集团尾大不掉,又不放心蒙人,所以用宗室抵御,看来也无甚效果,皇子皇孙得到兵权会生出新念头。
他舞了会甘蔗,想王朝更替当真有意思,汉帝立国后对功臣动手,后来的汉帝平刘姓诸侯,大魏压制宗室换来权臣世家,司马懿后人却又重宗室。
宋朝开国的酒杯没有真正让御榻安稳,无法自保,何谈帝业,明人赶走异族,为了再防异族让藩王有兵,换来新的轮回。
天下岂有不亡之国,碌碌百年,囿于王权帝业,转眼便成故纸灰堆。他一时失去兴味,只让宫人记录天幕之语,径自回到殿中。
【忧心忡忡的老朱对儿子们做出了指导,比如让人写《昭鉴录》,详细列举从汉代开始藩王们的经历,帮助皇帝的善终了,有小心思的死翘翘了。
写完让人给藩王们发下去:读吧,这就是咱朱家的青年教育读物了,爱的昭鉴。
又拉着孙子的手聊天,说我把边关御敌的事情交给你叔叔们你就可以放心咯,朱允炆说边虏有问题藩王们可以压制,藩王们有问题我咋整?
朱元璋配合,大孙砸,你想怎么做,他乖孙就说出了非常经典的那段话:“以德怀之,以礼制之,不可则削其地,又不可则废置其人,又其甚则举兵伐之。”
看看,多么有条理,多么和善的皇太孙,简直令老头泪目。
现代总有人哄家里老人,对对对都按您说得办,老朱头大概没想到自己也被孙子哄了,在他两脚离地了大明就拜拜了之后,祖孙俩这段对话,就被朱允炆撕吧撕吧随风散去了。】
第59章 削藩
【朱元璋刚登基时与朱标讨论汉朝七国之乱, 认为景帝当太子时把人家吴国太子啪一下送走了,后面又听信晁错的话,是“轻意黜削诸侯土地”,所以才有那么大的乱子。
老朱觉得当太子的要“知敦睦九族, 隆亲亲之恩”, 而其他皇子“知夹辅王室, 以尽君臣之义”,所以后来朱标为畜生弟弟们求情的一些举动也就说得通了,大爹爱看。
但大爹也想不到后面的事,比如北边藩王们的权力会随着战事越来越重。
从“晋王棡、燕王棣,帅师征元丞相咬住……军务大者始以闻”到“燕王棣督傅友德诸将出塞, 败敌而返”, 再到后面的出辽东塞与“备御开平, 俱听燕王节制”,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和燕王朱棣的势力越来越大。
朱元璋死前也削减了藩王待遇,给藩王收入狠狠来了一刀,但还不够,建文帝上位看朱棣他们实在扎眼:叔叔们威胁太大了,尤其是四叔, 我要想办法搞他们一下。
于是朱允炆开启了一系列小操作,比如在藩王处设置宾辅和伴读,教导藩王子, 增立辅臣,重其职任,又令“亲王不得节制文武吏事”。
他在东宫时就和黄子澄简单交流过藩王们“拥重兵, 多不法”,俩人这么一琢磨, 从皇太孙琢磨到皇帝。】
……求情就求情,畜生弟弟是什么意思?观看者头上皆冒了个问号,皇室中人想了想,无非就是贪财了点,好色了点,爱玩乐了点,天幕至于这么说吗,他一个皇子能有什么错!
百姓却都白了脸,想到那些欺男霸女刮地皮的王族,不由磨了磨牙。
天家的“隆亲亲之恩”也是建立在他们的痛楚之上,皇室兄弟倒是和睦了,谁来管小民的死活。
朱家皇帝还当过农民呢,生出来的儿子不过如此,其他生下来就享尽荣华富贵的大老爷又能顾惜百姓多久?
朱樉朱棡一人抱着朱元璋一条胳膊,原本还哇啦哇啦伤害他们爹的耳朵,什么战功高也不能怪我们,有本事掩盖不住;什么侄儿上位对他们动刀子是卸磨杀驴,他们这些守卫大明的功臣很寒心,听到后面朱允炆觉得最扎眼的是四叔,陡然生出被忽视的愤怒。
他们不敢对爹削减藩王待遇说什么,但侄儿这是什么意思,二/三叔难道还不足以成为威胁了?老四是有点本事,但和自己这个哥哥比起来是不是也有差距?
朱元璋正窝火,一下把老二拧过去:“这种事有什么好争的,被侄儿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很光荣不成!没听天幕都说了,太子给畜生弟弟求情,标儿的名声都是你给带坏的!”
朱樉很不爽:“天幕都说您老当益壮二十几个儿子了,怎么就赖我身上了?”
他爹头都不回:“咱还能不知道你?”
【天子要削藩,臣子们自然踊跃提出意见。当时大明藩王中,作恶多端的秦王朱樉已经死了,晋王朱棡也病死,诸王中年长功高的朱棣自然是削藩路上最大的阻碍。对于如何削藩和处理燕王,朱允炆的臣子们主要有这么几个派别:
第一派是卓敬提出的,对燕王这么不放心干脆给他换封地,“今宜徙封南昌,万一有变,亦易控制”,建文帝想了想,不合适吧。
第二派主要是高巍,拿出历史上非常成功的例子推恩,又引用名人名言贾谊的“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成功案例和案例分析就在眼前,推恩令现在还被夸千古阳谋呢,不猛猛抄作业还想咋样?不要学晁错,主父偃的政策就很好。
再改一改,北边的藩王子孙封到南边,南边的分封到北边,就是成功的“不削而自削”。逢年过节派人慰问一下,听话的下诏褒赏之,有不听话的第一次第二次放过,老不改就废了,这样大家都服气。
朱允炆颔之,嗯嗯,爱卿说得好啊,但朕不听。
还有一派则是早在皇太孙时期便与朱允炆心意相通的黄子澄。当年的对话他是这么回答的,“汉七国非不强,卒底亡灭。大小强弱势不同,而顺逆之理异也。”
汉景帝时的诸侯王难道不够强吗,最后还不是都不吭声了。管他藩王强弱如何,叛逆作乱和忠君顺从的道理本来也不一样。
如今时候到了,君臣相视一笑,都没有忘记曾经的谈话。
于是建文帝大手一挥做出了决断,那些迂回的都不要,花好些年才能达成目标也太费劲了,就来点痛快的,现在立刻马上达成——咱们就直接上手削藩!】
听到第一个提议时,听众们或有首肯:既然你对燕王这么不放心,就给他换个地方,放眼皮子底下盯着总行了吧。建文帝拒绝,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确实不那么完美。
天幕说完第二个提议,帝王将相们纷纷认可,这个也不错,推恩令跨时代运用,子孙分封已使藩王势弱,分封地南北交错更是孤枝无依,无法在一个地方真正成气候。优者赏,劣者罚,屡教不改则废,堪称有理有据。
但朱允炆弃之不用,主父偃眉头皱得死紧,另有臣子凑过来恭贺,推恩令居然在后世能被赞一句千古第一阳谋,想必流芳百世,真令旁人羡艳不已啊。
身后却有人哼笑,此人向来厌恶主父偃骄横,如今得天幕一言,他自等他自取灭亡的一日。
天子在上首平静坐着,看天幕上与黄子澄交谈的朱允炆,看臣子们各怀心思的交游,最终也只勾了勾唇。
原本还在干嚎的朱樉朱棡瞬间停了,感情他俩也就比大哥多活了一段时间,甚至没到侄子动手就死了。朱棡收了声,腾出朱元璋一只胳膊,眼神示意朱棣快上去抱着,马上就轮到你小子了。
他们爹倒顾不上胳膊不胳膊的,只怅惘片刻,好好的儿子们说没就没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浓浓的困惑。
朱允炆固然令人无言,但朱棣到底是怎么成功的?他死之后留给朱允炆的想必是个完整没有掣肘的朝廷,开国武将也不会全杀光,新人旧人,总有能用的。
其他兄弟也暗自揣测朱棣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底牌,是暗中收买许多将士,还是朝中留有内应?藩王与朝廷终究不同。
朱樉目露凶光,天幕说他早死,但详细死法却没提。也许如大哥一样病死,也许发生什么意外,也许就是他们这个爹为了给侄子铺路先动手了。
既然朱棣可以……他暗中瞥了眼老爹,不论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要是死前能快活一阵,也尽够了。
朱元璋早叫人过来给老二老三看诊,此时正抱臂盯着,老三有些灰心丧气,老二么,他爹是老了,但还没进棺材呢。
【齐泰认为燕王朱棣最强,咱们先搞他,黄子澄表示,先拿燕王开刀没理由啊,找几个有错处的审判一下。
就从周王先开始吧,这个是燕王亲兄弟,先削他就是断燕王手足,建文思考一下说可以,就这么来。
此时没有动朱棣其实有军事上的原因,北地军力尽在其手,而南方平乱,朝廷无兵。
但儒生们削藩还要师出有名,这放大汉刘启听了得笑出声,他还允诺皇位给刘武呢,不兑现承诺也没见谁敢吱声。
朱允炆及其臣子的认知与操作,在某种程度上不是不能理解——不看史书也确实想不到JUDY这么能打。
带着八百个人在天崩开局的情况下靖难,一路越打越多,这种事写进小说都得被喷不合逻辑,评论区要开高楼问作者,你当主角是什么此言一出大家虎躯一震纳头便拜的龙傲天吗?】
刘启颠了颠儿子,天子,帝王,削藩是帝王握住权柄的路,要走这条路,或以政治筹谋分化,或以果决心志承担。
南方兵力空虚,不敢先对燕王动手,却用和燕王同胞的弟弟试探——这样的行为,如何能算谨慎,不过犹疑罢了。
八百人?
从八百人开始,一路杀到最后成为皇座上的皇帝,像他当年饭都吃不起,日后却在和尚面前写一句“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这个儿子像他,这个儿子当真像他……
可惜他像他。
正因为朱棣像他,所以他不会认命,不会输不起,不会认为区区八百人做不了什么。他会带着这八百人一路杀出死局,杀出一条生路,杀到削藩的侄子面前。
帝王与未来的帝王对视,他们是父子——正因为他们是父子。
所以朱棣也会杀尽朝廷的百万雄兵,他会像利剑劈开河山一样穿过朱家的江山,带着一身血气走入王城,坐到他父亲坐过的位置上。
如果标儿的死无法阻止,如果孙辈的眼界实在不足,而名义上更长的老二老三同样早亡。朱元璋看着朱棣的面庞,像当年杀完了人在河边随手掬起一捧水时看到自己血迹斑驳的脸。
天下耗得起第二次么?天下已耗了靖难这第二次,到底是怎样的能力,才让后人如此认可他的功绩?
朱橚很怅惘,他没有惹任何人。
而且好怪,真的好怪。天幕说到现在,每次提到朱棣的名字都怪怪的,朱棣两个字也没那么难认,为何后人口音如此奇怪?
他试着问其他人,被问的兄弟捏着怪腔调:“毕竟是天崩开局的龙傲天永乐大帝,我们这些普通人如何知晓大帝之名有何深意。”
朱元璋回过神,一脚踹过来:“说的什么怪话!”
【身后有朱元璋留下的朝廷框架,朱允炆认为速度镇压能成功,倒也合理,毕竟前期藩王们确实很听话,没有哪个刺头真闹得特别厉害的。
但作为皇帝眼光是要放长远一点滴,爷爷搞藩王的初衷是御虏,就问你把叔叔们搞了谁来负责这个吧。
前期建文改制的一系列政策,使江南地主受益良多,相对应的是其他地区地主的不平,咋,我们就不配呗。朝廷与江南地主的关系缓和了,但还有更多看不见的,削藩亦如此。
但就问削藩的发展为何如此:爷爷死了没俩月,各家府上白布估计都没扯下来呢,哐一下周王就被次子告发谋反了,直接废为庶人。
后面一个月唰唰唰削了三个,湘王柏不像齐王代王那么听话,大门一关,全家自焚了。又没几天,岷王也废为庶人。
周王的医学成就比较出名,主持编撰的《救荒本草》与《袖珍方》至今仍在我国医药史上有着巨大影响,湘王修仙,死时无子,放在古代属于大龄未育青年,大家默认他死了这一脉就没了。
这位无人继承身后事的藩王死得这么惨烈,完了朱允炆还给个“戾”的谥号,大家就很震惊了,这小子这么狠。
怪不得拒绝另类推恩令呢,感情一点东西都不想留,直接从藩王废到庶人。地位、权力、钱财都没有了,宗室也当不成,原本是威胁,现在是直接光身软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