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行田野中,见到垄上茂盛的麦子,原本是极富生命力的场景,但对许穆夫人来说,这样的景象无异于“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故国古都皆付战火,熟悉的亲人也已离世,自己欲求助大国却被阻止,只能登高采摘贝母来怀恋。
余光中有一首《招魂的短笛》,讲游子哀思,说“魂兮归来,母亲啊,异国不可以久留”“魂兮归来,母亲啊,来守这四方的空城”,被评极得《楚辞》深味。
这位被阻拦在归国途中的夫人大约也可以吟咏故国柳巷孤坟,在哀歌的梦中唱我心则忧,但她说的却是“许人尤之,众穉且狂。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阻拦我,指责我,幼稚且狂妄,思虑千万条,不如我亲自行动一场。
于是这位夫人留下的,不是笼在烟雨之下的哀愁,不是隔空凭吊宗国覆灭的愁苦,是“载驰”二字。摩西分海尚需神力庇护,而她以坚定的意志辟开众人,策马奔驰向救国的路上。
《左传闵公二年》记,许穆夫人赋《载驰》,齐侯许帅车、甲士戍曹,赠夫人鱼轩,重锦三十两。
后世论文研究她,写异乡之情,卫女思归,吊唁之举是否合乎礼制,但周礼在此处也只能成为夫人行路途中缀于衣摆的蔓草,稍稍拂去即可。
毕竟,周的万世千秋也不过八百年,许穆夫人载驰而去,却有石中击火,灼烫至今的气魄。】
长孙皇后翻开《列女传》叹息:“最初齐、许皆有求娶之意,夫人早意识到乱世强者为雄,齐卫联姻可定车驰之难,奈何卫侯短见,将之许以许国,后来果如夫人所说。”
李世民亦随她叹息一声,古往今来许多国君帝王,才德甚薄,不如姊妹,更比不上他的皇后。许穆夫人之言如当头棒喝,爱国救国,危亡愤懑,皆在此间了。
青梅软齿,李清照坐在秋千上,盯着天幕中飒爽的女子画像,她尚年幼,《诗》是读遍了,诗还没有读遍。
古往今来男儿忠贞之心报国之意太多,她阅三千卷,也看了三千遍萧瑟风雨,但没有一篇真得心意。父亲笑她毕竟未知世事,不懂兴衰,但她看过天幕中的靖康。
李格非忙着整理书堆,随意问她:“那你看完靖康又有何感?”
风摇草动,江河奔涌,他听见女儿说:“不为许穆,必思项羽。”
【虽说现代社会已经把爱情看得很轻,比起谈恋爱大家更乐意把时间耗费在取悦自我上,但爱情毕竟是文学史上永恒的母题之一,说诗三百,自然也不能不谈论爱情。
上古时女子在爱情中如何表现?摽有梅,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求爱时说树上的梅子快落尽了,你我的年岁也将流逝,想追求我的儿郎不要再等待。恋爱时又爱而不见故意躲避,让情人徘徊找寻。青年出门打猎,巷子里就像没住人一样——其实就是拉踩其他人没有青年英俊罢了。
热烈,鲜妍,狡黠,欢快,我们尽可以将所有明媚的词用于形容这些少女,但《诗经》毕竟记的是民间万般事,除了甜美的恋人心许仍有失意苦楚,思妇弃妇。
将仲子要惧怕人言可畏,日月下悲诉愁苦,君子于役,妻子就盼归到不知年月。但多的是“尔不我畜,复我邦家”的女性,也多的是“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的决然。
风行的歌谣可以窥见民生,因而我们唱《硕鼠》的贪婪,唱《伐檀》的剥削,而诗三百中的女性却有百般面貌。
少女,新娘,弃妇,明//慧,活泼,哀苦,有柔顺不知反抗一条路走到黑的,也有坚强独立将旧事旧人抛开舍弃的,亦有丹心猎猎,策马疾驰而去的野火一握。
总归我心匪石,终有奋飞之意。】
在天幕未曾映照的,最古老也最久远的时代,万古青蒙蒙,无论秦汉还是魏晋,都尚未到来,人们只知商周明月,不道春秋。
思归的夫人俯身掬起一捧故国的水,热恋之人埋怨情郎来迟,颜如舜华的女郎佩玉琼琚,羞涩的女儿对着天空与田野歌唱。
自此,便有了《诗》。
第86章 中外女性文学②
【《吕氏春秋音初篇》曾记载, 禹见涂山氏之女娇,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意为等待思念之人, 据说是南音之始, 中国第一首爱情诗。周公与召公于此采风, 将其编撰为《诗经》中的《周南》和《召南》,诗三百的情味便流传下去。
诗言志,歌永言,上古的女性创作大多对着广袤土地而歌,倾诉自身悲喜, “志”自然是个体的生活和情感。
情感永远是最动人的, 所以大家学《诗经》的时候经常抱有一种很轻快愉悦的赏美之心——学其他古诗古文, 可能需要逐字逐句赏析解读,分析时代背景,结合诗人悲剧命运,才能领会其中深意,但诗三百不用。
只要把它摆出来,读原字原句, 不需要任何的解读或修缮,所有人都能感知到,它就是客观的、古雅明晰的美呀。
简明之后, 咱们进入极繁主义的世界。汉赋,镂金错采啊,膏腴害骨啊, 曲终奏雅啊,现代人第一次遭受古代文青读物的洗礼, 武帝陛下是“坐观风俗,不出兰台”了,汉文学生也是待诏金马门读书读伤了。
而在汉朝,吕雉出现了。就像我们之前讲过的那样,吕雉作为第一位临朝称制的皇后,历史意义无法估量。
高后当权的这段时光,除了给儿子刘盈造成巨大的精神压力,给后世男人留下永恒的PTSD,还为后来的太后们打了个样——先例在此,东汉幼儿园出现六后临朝的情况也就不奇怪了。
政治需要女人,自然也会促进这一时期宫廷与贵族女性的文化学习,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唐山夫人和班婕妤这两位后妃的创作。
唐山夫人的《安世房中歌》改楚声赞颂君主德政,凭借“大海荡荡水所归,高贤愉愉民所怀”传世,人民如百川归海一样归向有德的君主,瞅瞅这话,哪个封建皇帝不爱听。
这样好听的话,入选西汉宗庙祭祀BGM歌单是必然的,搞得后面明人评价都无可挑剔,说女人诗太过妖媚,但唐山尔雅古奥,“效庙大文出自闺阁,使人渐服。”啧,夸女人还是贬女人呢这是。
而班婕妤的《怨歌行》则是出入君怀的团扇,团似明月的宫扇与裂帛之声便成了宫怨题材的经典。
万事万物都有根由,君主有“始皇帝”,诗歌自然也有本初的意向。像折柳送别,最开始出于“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鲤鱼传递书信是汉乐府“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自西汉后,秋扇见捐在无数诗人笔下摇转,但所有风声与叹息的尽头,站着一位女子。】
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玉颜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苏轼随口吟一句宫中调笑,取了半块馒头逗弟弟:“读书读伤了,天幕听起来对汉赋怨念颇深啊。”
孩提时接兄长联句说“有客高吟拥鼻,无人共吃馒头”,成人许久还要被取笑。苏辙淡哼了声回应:“对后世学子大概太过铺陈难懂了,兄长写诗作文也小心些吧。”
他小心什么?苏轼摆摆手,优哉游哉躺下,他写的东西怎么也算不上难懂,后人有什么可怨念的。
弟弟挂上高深莫测的笑,诗文写得好,何愁不成为课本常客?
元兴时,班昭受邓太后邀约入朝参政,听闻天幕说起姑祖母班婕妤,垂睫思索。
她旁观过宫廷斗争,因而时刻警醒,担心家族中人举止失当,取耻宗族。也想过日后女儿长成,以班婕妤旧事作诫教女,可天幕突然出现,思绪繁乱,待做之事也只能搁置。
女君注意到她的失神,听她所说,道:“若你当真写出,未来你又打算教女儿些什么?”
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班昭没有吐露,但太后已从她的神情读出。这位友人平日恪守节行法度,所思所想皆是身体力行,又主张男女同受教育,要告诫女儿,大概当真存的是诫女之心,而非贪图名望。
顺从,和睦,于是活着。大约从班昭的角度无错,她一直这样做,但邓绥知道,只要这部诫书写出,它就不会只是一部用于教育笔者女儿的私书。
朝堂上的男人多会夸大多会借势,天气与天子息息相关,灾祸却是执政太后的问题,再微小的事都能抬到国运和衰亡上。但凡这本书现世,今日教女,明日外戚,待后日,便要悬在天下女子头顶了。
“没事的。”邓绥握住班昭的手。
“她们有新的,更坦荡的路可以走。”她说。
【凡说才女,必道文姬。出身名门,父亲在政治漩涡中无法抽身死去,丈夫病故,自身为胡骑所获,流亡十余载,生二子。曹操念其父,赎回,嫁董祀。董祀犯死罪,她又为之请罪,默古籍四百余篇,无一处错漏。
观蔡琰生平,几乎是古代女子苦难一生的缩影,离国去家,身似浮萍,看上去柔软可欺,但《悲愤诗》是极锐利的一把剑。
董卓之乱给百姓带来了什么,许多人都写过。曹操见到的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王粲哀于弃子草间,听到哭喊仍不回头的饥饿妇人;曹植送应氏,遥望寂寞洛阳,昔日繁华宫室皆成荒草,而蔡琰的视角,是“我”。
再激荡的诗人,都是从侧面倾听到遥远的哭声,而文学史上第一首自传体长篇五言叙事诗,来源于诗人自身经历过的可怖现实。
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劫掠,战乱,暴力,恶者但凡不如意,直接举起屠刀,因为本来就没打算让平凡人活下去。切身体会过死也死不成,活也活不下去的困局,才会有“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的质问。
悲愤二字能写出多少情感?一百零八句,字字含愤浸血。被掳,思乡,别子,狼藉的故园和逐流的再嫁,今人从千年前女性诗人的眼中窥见生灵涂炭,也窥见离乱中男人注意不到的女性悲苦。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是史诗气概的开篇,细写却落于个体的路与情。天公箝恨口,灵与肉的苦难和灵与肉的撕扯积攒出最磅礴的恨与问,因而悲,因而愤。
鲁迅写“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蔡文姬的《悲愤诗》,正是这样动地的哀愤。女人的笔与泪确实胜过刀剑,千秋万世,做溅入观史之人眼中的一抹血红。】
天幕放映至此,有女声携风沙黄土幽幽而歌。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
胡笳十八拍歌尽苦楚,苍穹下百姓血泪沾襟。才女的曲唱自身,他们哭的也是自身,乱世颠沛,谁无儿女亲朋,老天若有眼,为何让他们这样凄怆流亡?
时代无法回应,天幕悬挂空中,民众伸手去探,不知她说过的盛世将在何时到来。
珍宝可摔,金玉可摔,摔碎后又是什么模样?曹操看着天幕中烫痛的长诗,几乎被其中汹涌的情感淹没。
玉器毁于沙砾却仍有明明之心,他听过蔡邕女儿的美名,如今再见,只余天幕上天不仁地不仁的怒斥。说是志摧心折,可依旧衔悲畜恨,好一双剑戟般的恨眼。
他命人留意保护,心内却想,偌大天地,看顾不到的又岂止一个蔡文姬。
我生之后,逢此百忧,没有历过万鬼哀哭,写不出这样激越的文辞。蔡邕失手,几乎拨断了整架琴,踉跄奔向女儿屋中,爱女字迹稍乱,临帖而书:“铮然断弦,父亲的琴毁了。”
她的琴在手边,未来要写胡笳十八拍这样的长诗,奏这样的乐声。蔡邕想将她的琴也毁去,却被身后的手按住。
随世事飘零至此,却仍有力量的一双手。
“乱世焚书毁籍,我将您的书默出流传下去了。”成堆的书案前,无法掌控命运的父女抆血相视。
蔡琰轻声说:“让这些书页存续,让这些文字留到后世……于我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
【有灼目的红,自然也有咏絮的白。魏晋时期,政治的痛苦带来精神上的极大活跃,文人步入文学自觉的时代,女性文学自然也在这样的时代中实现了自我意识的苏醒——当然,绝大部分局限于贵族与上层社会的女性。
司马氏嘛,大家都清楚,上位是那样的,登基之后继承人又是这样的。为了将权力牢牢抓在手里,晋廷非常推崇儒家的忠孝节义,至于为什么推崇,你别管。
大家心里门儿清,嘴上只能说这样不行,礼教扼杀人的自然情感。他们要反对这样的束缚,要“越名教而任自然”,摆脱礼法,恢复自然天性。
和司马家不对付的名士当然支持,开始心灵愁闷身体自由的生活。鄙视世俗,商汤周武不足道,周文孔子不在乎,有事没事跑进山林追求心灵解放。
有些人到最后已经搞上行为艺术了,五石散,吃!衣服,脱!官,看不上!百姓,什么?就要在山野做嘛喽,做一只潇洒的嘛喽,喝喝酒写写游仙诗,老快活了。
在这样巨大的政治与思想的变动中,女性自然也思考起权利与自由,跨过名教礼法,表达心中诉求。像《世说新语》这类笔记,就开始出现许多妒妇记载——女人开始表达不满了。
虽然微小,但人格与文学,到底一同苏醒了。】
第87章 中外女性文学③
【魏晋南北朝, 在现代人眼里基本上就是《与曹/王/谢一家同行》,除了大动乱,就是药和酒。《世说新语》是本志人小说集,晋书也被大家当成神魔小说魔法目录看, 大伙要么疯得很抽象, 要么披着文采风流的外壳白天做人晚上做鬼。
儒家在汉代稍微建立起来的妇女观在乱世哗啦一下崩塌了, 《晋纪》总论说这段时期的妇女不知女红,不知中馈,也不觉得淫逸妒忌有什么问题,是“先时而婚,任情而动”, 没规没矩啊, 令人痛心啊。
风气如此, 历史车轨又行到世家的站台,世家大族中的女性当然会接受到更多教育。当时比较出名的才女大多有点来头,像左思的妹妹左棻,沈约的孙女沈满愿,充分说明家庭环境对教育的重要性。
但论知名度,还是谢道韫最盛。】
这个魔法晋书目录的评价……李世民眉心直跳, 无他,晋史实在太乱了,他每读这段都觉滋味同于画饼, 前阵子刚命人重修。天子看向房玄龄,正对上爱臣吃了黄连般的面孔。
房玄龄想到晋史,几乎愁得站不住脚。晋人实在太推崇鬼神玄谈那套了, 他夜观笔录,这本写天上雨肉, 那册道开棺复活死而复生,大乱后又丢失许多典籍,整理起来和吞五石散差不了多少。
大臣无助至此,李世民也不好说什么。魏晋后鬼神之风盛行,晋史类目繁多,佛道兴起,今人能做的无非是将能搜集到的尽力填充。
长孙皇后笑着搀住他:“我听闻当时史家既写怪谈,又撰史书。干宝于公负责国史《晋纪》撰写,于私写《搜神记》故事,晋廷又深信巫鬼,史料当然会掺杂许多怪谈。
“古往今来多的是出身不凡天理昭彰的怪谈记载,晋史也不过是时代风气所致,除去灾异相关,我大唐编修的晋书未必不是良史,陛下且宽心。”
还得是皇后啊。这一番话听下来,天子的心气顺了,房玄龄的腰背也不弯了,气氛重归融洽,臣子们衡量天幕说过的才女与长孙皇后,心中数度拉踩,决定回去大书特书:后人不是说中外女子才华吗?大唐缺什么都不缺这个,写!就从他们最圣明宽厚的皇后开始写!
长孙皇后不知他们的心思,只盯着天幕中世家才女们的记载愣怔。
贵族女性受教,平民女子却没有这样的条件。后人口中魏晋的女性人格苏醒大约并不彻底,只要底层女子仍处于困境,宫廷后妃与官宦妻女的醒悟便无枝可依……她想到天幕漫谈的九年义务教育,忽然顿住。
她终于意识到那些红色的“解放”象征什么,又解放了谁。
【谢道韫,出身陈郡谢氏,聪识有才辩。幼时观雪,叔父谢安问白雪纷纷何所似,族人说“撒盐空中差可拟”,她却道,未若柳絮因风起。
春风春日自相逢的白絮第一次与雪产生连接,千古的才女自此都要冠予咏絮之才的美名。
后来《红楼梦》群芳填柳絮词,黛玉是“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宝钗写“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宝琴写“明月梅花一梦”,无根的柳絮便承载千红万艳的命运而飞。
但在草木生发之处,谢道韫的命运却难言。她与谢安谈论《诗经》,被有赞雅人深致,叔父觉得这小辈好,精挑细选,给她安排了个棒椎丈夫。
婚后谢安看她不乐,问咋了,谢道韫说咱们家叔父有这些,兄弟有那些,个个人杰,出了门才知道,天下竟然还有王凝之这么普通的男人!
评价丈夫,说“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说弟弟,问他没长进的原因是俗事牵绊还是天分有限,大伙看了说姐姐嘴好毒,多说爱听,细看却明白,她确实能看不上这些男人。
王献之与宾客辩论不敌,谢道韫以青布幔遮挂,继续辩论,客不能及。孙恩来犯,夫与子皆死,她抽刃出门,手杀数人,厉声斥贼,事在王门,何关他族!若一定要杀其他人,就先从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