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时,余光瞥见沈遇朝屋里仍旧只点了一盏灯,不由皱起眉,招来守在门口的尚泽,“他还未醒?”
尚泽摇头,“尚未。二姑娘不必忧心,王爷以前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都挺过来了,会没事的。”
虽说他体质特殊,可不是吃了百里赫的药吗?
还有,这次心愿了结,万一他……
不愿再深想,秋水漪忧虑地往屋内看了一眼,叮嘱道:“他若是醒了,立即来通知我。”
尚泽道:“是。”
满腹担忧地离开,回到自己的屋子,秋水漪躺在床上,原以为会睡不着,但大抵是这两日太过劳累,没多久的功夫便去见周公了。
出人意料的是,直到第二日黄昏,沈遇朝仍未醒。
这下连左溢和尚泽也坐不住了,一个下令全速前进,去最近的城里寻大夫。
一个将沈遇朝全身检查了一遍,多次确认没有致命伤。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醒。
秋涟莹带着牧元锡来看了他几次,他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神色倒是安详。
因着这事,船上的氛围不免低迷。
入了夜,秋水漪将挤在沈遇朝房里的人全部赶了出去,坐在床畔,凝视他的睡颜许久。
伴着晚风,她轻轻开口,“你还不愿醒来吗?”
低眸注视着他的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手掌宽大厚实,掌心遍布薄茧。
握着他的手放在颊边,秋水漪用脸颊蹭了蹭,低声道:“我等你。”
“不过……”她含笑道:“别让我等太久了。”
就着这个姿势,秋水漪趴在沈遇朝床边,直到入睡时,仍紧紧握着他的手。
她不曾看见,沈遇朝紧闭眼皮下的眼珠,轻轻动了一下。
……
秋水漪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神啊鬼啊的,什么都有。导致她醒来时头脑昏沉,有些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萎靡的精神在视线触及空荡荡的床铺时一下子震了下。
人呢?
秋水漪猛一下站起。
衣袍顺着身子滑落,掉落在她脚下。
一眼认出那是沈遇朝的衣裳,秋水漪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出了门。
“沈……”
刚要出声唤人,伴着船上亮起的夜灯,她看见了坐在甲板上的一道模糊背影。
夜色浓重,他的身体隐在黑暗中,若非风吹起他肩后长发,仿佛一具风吹雨打,饱经风霜的雕塑。
满身的孤寂。
静静看了他片刻,秋水漪抬步走到他旁边坐下,轻声问:“醒了怎么不叫我?”
这一问,仿佛有生命力注入到沈遇朝体内,他动作极慢地转动脖子,看着秋水漪,温声道:“看你在休息。”
秋水漪撇撇嘴,抱怨道:“看我在休息,王爷不是应该把我放到床上吗?”
她伸出一只白嫩的手,娇声娇气道:“你看,把我手都压疼了。”
沈遇朝微愣,随后将她的手拢在手心,嗓音里含着些微笑音,“下次一定记住。”
秋水漪轻哼一声,“这才差不多。”
两人并肩而坐,一同吹着jojo晚风。
望着眼前不见边际的黑夜,秋水漪轻声开口,“为何不愿醒来?”
沈遇朝缄默。
她并不催促,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无声陪伴。
良久,沈遇朝抬头望着夜空。
万里无云,繁星点点。
他低低道:“我做了个梦。”
“梦见父王健在,母妃……母妃还是我的母妃。”
“我在院中练武,母妃在树下为和我父王做衣裳。父王守在她身旁,细心将荔枝剥皮,喂到她嘴边。”
“母妃瞪了他一眼,红着脸吃下那颗荔枝。”
沈遇朝的声音逐渐飘忽,“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到我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包裹住她手的力道骤然加重,他道:“但听到你在唤我,终究还是醒了。”
“可是醒来后,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十来年,支撑我活下去的,是亲手送她去向父王忏悔。可是杀了她之后呢?”
携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沈遇朝侧眸看她,轻轻开口,“杀了她之后,我该做什么?”
望着那双漂亮桃花眼里充斥的茫然之色,秋水漪骤然心头一痛。好像整颗心都泡在酸水里,涩得不行。
她抽出手,扶着沈遇朝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随后轻抚着他柔软的发丝,低声道:“你什么也不用做。累了这么久,你该好好休息。”
“休息之后,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可以去城外钓鱼赏花,骑马打猎,登高望远。去看秀丽山川,长河落日。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沈遇朝一时听痴了。
他仰头看着她,有什么东西在空荡荡的心里生根发芽。
秋水漪的脸在夜色中依旧如芙蕖清丽婉约。
素手轻抚他额角,她望着夜色含笑道:“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要先回家。”
回去,我给你一个家。
第93章 惊吓
秋水漪传信回云安侯府, 道是已经找到了秋涟莹。
从那以后,云安侯与梅氏每日来信催二人回去。但念着两个伤患,这一路走走停停, 足足花了一个多月, 才终于进入了京畿地界。
快要入夜时, 众人寻了间驿站落脚。
用完晚膳,秋涟莹拉着牧元锡,几下就不见了人影。
秋水漪暗叹一声女大不中留, 扬眉对沈遇朝笑了笑,“出去走走?”
沈遇朝欣然点头。
向店小二要了盏灯,他一手提灯, 一手牵着秋水漪, 在夜中漫步。
驿站坐落在郊外, 杳无人烟,周围环绕着林木, 又生了几丛青竹,倒是不显荒凉, 反而添了几分雅致。
今夜无星, 玉盘缀于夜空, 朦胧光影透过浓密枝叶映照而下, 在地上仿佛一汪水迹。
耳畔虫鸣声不断, 在幽寂夜中织成红尘乐章。
信柳被秋水漪安排伺候秋涟莹去了, 此刻唯有信桃一人远远跟在后头, 无意打扰。
牵着沈遇朝的手, 秋水漪忽然转头对他笑, 嗓音里含着揶揄,“回去之后, 怕是不能再像这般了。”
说着,摇了摇两人交握的手。
沈遇朝掌心收紧,垂首在她耳边低声,“这有何难?回京之后,早些与岳父岳母订下婚期,将你娶进端肃王府便可。”
他的呼吸扑在耳畔,整个耳廓都红了。
秋水漪面上发烫,嗔了他一眼,“谁是你岳父岳母?别乱攀亲。”
沈遇朝笑着拥住她,“这婚事已经过了明路,你还想赖账不成?”
秋水漪一惊,忙回头去看信桃,却见她不知何时背过身去了。
轻哼一声,指尖抚上沈遇朝胸膛,秋水漪幽幽道:“王爷威武,小女子岂敢不从?”
“你啊。”
沈遇朝轻笑着摇头,嗓音里的宠溺让秋水漪不觉红了脸。
不知不觉远离了驿站,穿过小树林,前头忽然传来阵阵谈话声。
这荒郊野外的,谁在这儿?
秋水漪好奇看过去,影影绰绰间看见三道影子。
看那身形,有些熟悉。
有道轻柔嗓音顺着风送入她耳中。
“我爹娘性子和顺,哥哥也对我言听计从,你是我认定的人,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如果他们不同意,到时候我就闹,闹到他们答应我嫁给你为止。”
秋水漪“呀”了一声,踮起脚尖悄声道:“是姐姐他们。”
少女馨香扑鼻而来,沈遇朝屏住呼吸,大手把住她的腰,悄悄将她拉近。
下一瞬,秋水漪毫不客气拨开腰上的手,放轻脚步,向前探去。
沈遇朝:“……”
轻叹一声,他拉住秋水漪的手腕,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吹灭灯盏,抱着她一跃而上。
树上的轻微动静隐没在风吹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中,无人察觉。
秋水漪坐在树上,一手抓在沈遇朝腕上,一边朝下看去。
信柳提灯安静站在远处,秋涟莹和牧元锡并肩坐在大石上,两人挨得极近,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