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元锡低沉的嗓音散开,“阿莹,祈云教未灭,韩子澄尚存人世,这些日子他们却没有丝毫动静,定是有所图谋。”
微顿片刻,他道:“家仇未报,身世不明,这样的我,如何能给你幸福?你……”
“你想甩开我?”
秋涟莹骤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音。
牧元锡不语。
从他的沉默中明白了什么,秋涟莹冷笑连连,“你怕是不清楚我的性子,我看上的人,一辈子也不会放手。想抛下我,门也没有!”
“况且,我们在你爹面前拜过了天地,已经是夫妻了。你是要始乱终弃吗?”
牧元锡张了张唇。
话未出口,秋涟莹抬手捂住他的嘴,认真道:“阿牧,我一辈子也不会放开你的手。报仇也好,寻亲也罢,我都陪着你,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话音里已然多了丝哭腔,听得牧元锡心脏揪了一下,沉默过后,终究是握住了她的手,哑声道:“好。”
秋涟莹破涕为笑。
树上,秋水漪不解道:“牧元锡的身世有问题?他不是牧家的孩子?”
沈遇朝挑了下眉,在她耳畔哼笑一声,“他的来头,可不小。”
秋水漪眨眨眼,好奇道:“他是谁?”
沈遇朝却不说话了,只笑了笑。
白了他一眼,秋水漪小小哼了一声。
不说就不说。
下方二人已相携离去,她道:“我们也回去吧。”
沈遇朝颔首,揽着秋水漪一跃而下,与她伴月而归。
……
马车驶入京城后,秋涟莹的神色逐渐焦灼不安。
秋水漪拍了下她手,“姐,你别担心,爹娘不会真的怪你的。”
秋涟莹愁眉苦脸,“爹娘若是怪我离家出走,骂我一顿酒好了。我担心的,是阿牧。”
她将车窗打开一个缝隙,看了眼外头骑马的牧元锡,重重叹了声气,“爹娘肯定不会同意我和阿牧的事的。”
秋水漪:“这么肯定?”
秋涟莹丧着脸点头。
笑了下,秋水漪道:“爹娘疼爱你,或许能有转机呢?”
她没说出沈遇朝已经知道了牧元锡的身世一事。此事尚未应证,未免她空欢喜一场,还是等明确了再说吧。
“希望吧。”
秋涟莹两手托腮,幽幽一叹。
马车在云安侯府门前停下,秋水漪和秋涟莹相携着下了车。
门口守卫一见二人,眼睛霎时瞪大。愣了几息后,惊喜道:“大姑娘和二姑娘回来了!”
这一声极大,瞬间吸引了周边百姓的注意,不由得将目光放在姐妹二人身上。
“嘿,还真是侯府的两位姑娘。”
“上次那些公子不是信誓旦旦说大姑娘被二姑娘害了吗?人家分明好端端的,这心思也太恶毒了。”
“可不是,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连陷害一个弱女子的事也做得出来。什么王孙贵族,我呸!”
寂静的云安侯府门前刹那嘈杂起来,在一连串的话钻进秋涟莹耳中前,秋水漪拉着她往门内走。
半只脚跨过府门,蓦地想起了什么,她回头一看,却见沈遇朝和牧元锡跟在两人身后。
讶异地扬了眉,秋水漪问:“王爷不回府?”
沈遇朝道:“既然来了,若不拜访未来的岳父岳母,岂不失礼?”
无论什么时候,从沈遇朝口中听到他称自己爹娘为岳父岳母,秋水漪总是难免有几分羞赧。
更别说此刻秋涟莹正对着她挤眉弄眼,眼中尽是善意的调侃。
瞥了沈遇朝一眼,秋水漪没说什么,拉着秋涟莹进了府。
只是脸上热意,怎么也散不下去。
梅氏早得了消息,尚未走到正堂,她便匆匆而来。
前些时日,长女失踪,幼女深陷谣言,她不说日日以泪洗面,但总归心情郁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连忠国公夫人任氏的邀约也拒了。
直到找到长女的消息传来,才有了几分精神,日夜盼着姐妹二人早些归家。
如今目光在她二人身上扫来扫去,确定她们完好无损,压抑多时的情绪瞬间绷不住了,眨眼间便泪流满面,匆匆上前将两个女儿抱在怀里。
“回来了,娘的心肝啊,总算回来了。”
她哭得伤心,惹得秋水漪也红了眼,秋涟莹更是埋在梅氏怀里泣不成声。
落后一步的云安侯用袖子擦了擦眼,余光落在沈遇朝身上,敛了泪容,面色柔和道:“王爷来了。”
沈遇朝躬身见礼,“侯爷。”
云安侯忙侧过身子,避开他的礼。
这一让,正正看见了沈遇朝身后的牧元锡。
云安侯瞳孔骤然紧缩,看着他的目光尽是不可置信,整个人如同冰雕般呆愣在原地。
见状,牧元锡恭敬道:“见过侯爷。”
云安侯愣愣的,做不出反应。
“侯爷?”
半晌没得到回应,牧元锡又唤了一声。
“啊?哦哦,起、起来吧。”
云安侯终于回了神,态度温和,不露半丝异样。
一个照面,牧元锡便觉他颇为平易近人,松了半口气。
却没发觉,云安侯向沈遇朝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后者点头,他登时面露复杂之色,余光不时在牧元锡身上瞟来瞟去。
那头,担心梅氏哭坏了身子,秋水漪主动退出她的怀抱,安慰道:“娘,姐姐回来是好事才对,咱们不哭了,万一伤了眼睛,到时可是该我和姐姐哭了。”
秋涟莹一听,忙擦干眼泪,哽咽着说:“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别哭了。”
梅氏忍不住狠狠打了她两下,恨声道:“你这些日子都去哪了?一言不发就离家出走,连封信也不往家里捎,你是想要为娘的命啊!”
“娘,我错了。”秋涟莹双膝跪下,哭着说:“我是鬼迷了心窍,想着若是我不见了,那纸婚约或许便不作数了。”
她仰着脸,露出满脸泪痕,捧着梅氏的手,“娘,您打我吧。”
云安侯尴尬地望了沈遇朝一眼。
闺女这话说的,好像嫁给王爷跟下十八层地狱似的,这让王爷怎么想?
且现在婚约落在她妹妹头上,若是让王爷对漪儿生了嫌隙,这日子往后怎么过?
似是发觉了云安侯的不安,沈遇朝笑着点头,“姨姐着实是性情中人。”
云安侯猛地低头咳嗽,余光瞥着秋涟莹,默默腹诽,王爷比莹儿大了好几岁,也不知这声姨姐,他怎么叫得出口。
注视着眼前眼泪斑驳的脸,梅氏怎么下得去手?
这是她疼了十六年的女儿,是她捧在手心里的珍宝,从小到大,她从未让她吃过苦。
这些日子在外头,也不知都吃了些什么苦头。
想到这儿,梅氏将秋涟莹搀了起来。
转念又思及漪儿因那些浪荡子受的委屈,忍不住在秋涟莹背上重重打了一下,疼得秋涟莹嘶了一声。
牧元锡忍不住上前,又生生停下了脚步。
被打了一下,秋涟莹却露出了笑颜,“娘不生气了就好。”
梅氏拿她没法,握着秋水漪的手叹气,“你这些时日都在江南?”
秋涟莹点了下头,越过众人走到牧元锡身边,在无数道目光下牵住他的手,郑重道:“娘,这是您女婿,我和阿牧已经拜过堂了。”
“砰——”
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爹!”
“侯爷!”
今日的天儿不错,梅氏站在阳光下,怔愣地望着云安侯倒地不起的身影。
第94章 商议
“……牧伯伯临死之前, 最大的心愿便是看着我和阿牧成亲,我们便在他面前拜了天地。心愿已了,牧伯伯在我们眼前咽了气。后来, 阿牧匆匆将他下葬, 便随我踏上了回京的路。”
秋涟莹跪在地上, 低着头,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这么说,你们并没有……”
梅氏顿了顿, 将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在场之人却都明白她的意思。秋涟莹顶着一张遍布红霞的脸,嗫喏道:“娘,您说什么呢!阿牧他还在孝期, 怎会与我、与我……”
剩下的话, 她说不下去了。
梅氏恨铁不成钢, 横眉冷对,“怎么, 若他不在孝期,你们就顺水推舟, 真做夫妻了?若他牧家未曾突逢变故, 你妹妹也不曾去寻你, 该不会等你归来时, 除了女婿, 还给我带了个外孙吧?”
“娘。”秋涟莹泫然若泣, 委屈道:“您把女儿当成什么人了!”
梅氏想说什么, 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还是把难听的话咽回去了, 别开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