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就是权势的好处。我乃大理寺少卿,陛下当前的红人。你的生平往事,在我这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道:“将她让出来,我保你荣华富贵,甚至家仇,也能替你报了。”
话音幽幽,一字一字,仿佛引诱。
牧元锡盯着他,忽然笑了。
他鲜少露出这般笑容,这一笑,仿佛飞鸟腾跃云海,含着疏阔与畅然之意。
“你也不过如此。”
男子神色一顿。
牧元锡负手而立,面色漠然,“秋涟莹是人,不是个物件。不是我让,她就能属于你的。”
“难怪。”他牵唇,笑中含着浓烈的讽刺,“她看不上你。”
男子面色骤变,眸光凌冽如剑。
牧元锡巍然不动。
男子却是一笑,恶意朝着牧元锡而去,“既然如此,那就留不得你了。”
……
绿粉相间中,忽然露出一截玉般细腻莹润的白。
手臂的主人折下一枝荷,尚未干涸的水珠一半落在她手上,一半融入湖中。
秋水漪抱着荷花,弯着眼问:“好看吗?”
船桨被随意扔在一旁,沈遇朝双臂枕在脑后,眼里有碎星闪烁,“好看。”
“我也觉得这朵最好看。”
指尖拨弄着花蕊,秋水漪笑道:“我再摘几朵,带回去插瓶如何?”
“就是不知,摘了这么好看的花,南栖郡主到时可会恼了我?”
“她若恼了,我就说是姐姐让我摘的。”秋水漪笑意盈盈。
沈遇朝意外,“你问的,是这花?”
“不是花,还能是什么?”
秋水漪反问。
对上沈遇朝含笑的眸子,意识到什么,白皙双颊有粉霞攀爬而上。
她恼怒地用荷花打了沈遇朝一下,嗔道:“不正经。”
“本王最是君子不过,秋二姑娘不如说说,本王究竟如何不正经了?”
秋水漪垂眸望他,语气含幽,“您是王爷,谁敢说您?”
胸腔内发出一声笑,沈遇朝抓住她凝脂般的手腕,“自然是本王的王妃。”
秋水漪眨眼,感受着他落在腕上的温度,脸越发红了。
沈遇朝心中一动,向她靠近。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飞跃湖泊,爪子准确无误地抓住他的手腕。
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沈遇朝松开秋水漪,取出信纸,飞快扫过。
看完,他冷笑一声。
“蠢货。”
第99章 预感
“怎么了?”
见沈遇朝神色微妙, 秋水漪直起身子,严肃发问。
将信纸重新系在信鸽脚上,沈遇朝道:“你姐姐的爱慕者自作主张想对牧元锡下手。”
“啊?”秋水漪惊了, “谁胆子这么大, 这可是贤王的地界, 今个儿还来了这么多人,他怎么敢下手的?”
“有些人,握了几日权柄, 便真当自己是权臣了。”上扬的眼尾透着嘲讽,沈遇朝冷嗤一声,“看来, 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上次的教训?还是秋涟莹的爱慕者?
秋水漪扒拉着沈遇朝的小臂, “是赵希平?”
沈遇朝略一点头。
“这人……”
秋水漪眉心微蹙, 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赵希平的偏执程度,简直和韩子澄有得一拼了。
沈遇朝重新拾起船桨, 慢悠悠地往回划。
秋水漪看不过去,摇晃着他的手臂, “你快点啊。”
湖水发出巨大的哗啦声, 溅起的水珠打落在沈遇朝眉尾, 她伸手, 捻去那滴水渍。
沈遇朝划着船, 嗓音悠悠, “若是这般死于赵希平之手, 那他牧元锡也太没用了。本王也不必为他谋划。”
秋水漪瞬间抓住重点, “谋划?是……他的身世?”
他不语, 但从神色中,秋水漪明白了什么, 不解道:“姐夫的身世究竟是什么?你和爹爹到底在计划什么?”
“别急。”沈遇朝侧头对她温柔一笑,“很快你就知道了。”
卖什么关子!
秋水漪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在沈遇朝手上打了一下。
……
烈日当头,六角凉亭两侧的油松挡住了不少日光。
秋涟莹持一把纨扇,轻轻扇着风,下半张脸若隐若现,犹如隐在山岚间影影绰绰的秀美山川。
抬眸望向三步之外的男人,她启唇,“世子想与我说什么?”
周云惇向她迈去,秋涟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察觉到她的动作,周云惇眼底浮现受伤之色,低低道:“涟莹,当真与我生分了。”
持着扇子的手一顿,秋涟莹轻抿了下唇,嗓音温和,“以往心无挂念,自然无所顾虑。”
“你当真……爱慕于他?”
“爱慕”两个字,周云惇说得及其艰难。
秋涟莹扬唇,杏眸一弯,便有星星点点的光溢了出来。
她坚定点头,“对。”
周云惇敛眸。
下垂的眼睫遮住了黯淡无神的眸光,他深深吸气,每说一个字,心脏便疼一下。
“喜欢到,非他不可?”
秋涟莹笑着重重点头。
“对,非他不可。”
心口仿佛破了一个口子,源源不断的风灌了进去,从心脏延至五脏六腑,无一不冰凉。
望着她灿烂的笑容,周云惇神情恍惚。
和他在一处时,涟莹有露出过这样的笑吗?
他竟有些记不清了。
“世子。”
两步之外,响起秋涟莹流水般舒缓的嗓音。
周云惇怔怔抬眼。
目光之中,是她诚挚而含着歉意的表情。
“和你在一起,我过得很开心。曾经我也想过,余生若是与你一起,应当也是美满顺遂的。”
周云惇目光怔住。
“可是,遇见他之后,我才明白,我更向往的,是生死与共的爱情。”秋涟莹抬着脸,注视着对面的男人,“我遇见的所有男人,习惯将我捧在高处。但我其实只是个普通的姑娘,不是你们眼里的神女仙妃。”
“或许,有人会觉得我矫情,被人捧着宠着,还不够好吗?”唇角一抿,秋涟莹轻声道:“可我却会觉得惶恐。他们又不是我的父母兄长,怎么会无条件地惯宠与我?”
“就因为一些小恩小惠,或者说因为我这张脸吗?”
“涟莹,我没有那个意思。”周云惇急急开口,“在我眼里,你……”
“我知道。”
秋涟莹打断他的话,极轻地笑了下,“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可与他经历过生死,其他的男人,再也入不了我的眼了。”
“世子,你是个特别好的人,我不愿你余生不得志。所以……”
她温柔的对他道:“忘了我吧。”
周云惇面色灰败。
终究……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伴着热烈的风,她一步步向他走来,而后于他擦肩而过。
仿佛两条小路,在短暂的相交后,终究还是会各自奔向远方。
“咚、咚。”
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得极快。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翻滚,疼得他佝偻着腰。
周云惇张着唇喘着粗气,冷汗大颗大颗滴落。
他单手捂着胸口,疼到面色发白,眼前阵阵眩晕。
好似有另一个意识钻入脑中,将一道烙印刻在他隐秘的心灵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