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涟莹说不出此刻是何情绪。
他找到了亲生父亲,有了尊贵的身份,那群蠢货,再也无法寻他的麻烦。
她该是高兴的。
可心里,好像又没有那么高兴。
“阿莹,我心里好乱。”
牧元锡垂着头,眼里罕见地露出脆弱。
秋涟莹心头一软,“没事的,我带你回家。”
“哎哟,这可不行。”
落后的胡公公忙走上前来,“大姑娘,陛下和皇子刚刚重逢,正是享受天伦的时刻,哪能和您回去?”
牧元锡沉下眼。
胡公公看得心尖一颤,对这位失而复得的皇子,他莫名有几分胆怯,忙道:“天色已晚,您久不归家,侯爷和夫人定然心急,不如先行回去,等陛下昭告天下,殿下再亲自登门,您看如何?”
牧元锡眉心微动,显然不满,秋涟莹却抢先道:“听公公的。”
她望向牧元锡,杏眸潋滟,“阿牧,我等你。”
牧元锡神色一软,“好。”
轻轻笑了下,秋涟莹对胡公公行了一礼,随后出了宫门。
牧元锡望着她的背影,即便心里再怎么乱,有一块地方,却始终是温暖的。
第104章 震撼
蹑手蹑脚地进了门, 待见到天鸿帝站在床前,胡公公快步上前为他脱下外裳。
“都安排好了?”
胡公公点头,“安排好了, 奴才亲眼看见殿下进了宫门。”
天鸿帝颔首, 眼角眉梢都挂着喜意, “那便好。明日朕便昭告天下,封宸儿为太子。”
子嗣在陛下心里的重要程度,胡公公是知晓的, 更别说这还是容妃为他留下的,已经成人的皇子。
将龙袍挂在架子上,胡公公笑道:“奴才还未恭喜陛下父子团聚, 有殿下在, 陛下总算是能放宽心了。”
天鸿帝眼里带笑, “宸儿自幼习武,武艺一道不必朕忧心, 但国事上到底有所欠缺。”
配合着胡公公的动作褪去一层衣物,他思索片刻, 道:“虞恒最近可是回京了?由他教导宸儿如何?”
胡公公一惊。
虞大人今岁六十有五, 先帝在时曾任丞相, 是桃李满天下的肱骨老臣。
陛下这是在为三殿下铺路了。
胡公公垂眸, 忠厚又老实, “奴才不晓国事, 却也知虞大人是极好的。”
天鸿帝眉眼舒展。似想起了什么, 他神色一顿, “贵妃今日可是派人来了?”
胡公公略微思索, “是来过。陛下莫怪,您当时正在与殿下谈话, 奴才便做主挡了。”
天鸿帝随意道:“挡便挡了,左不过是些妇人间的事,待忙完宸儿之事,朕再去看她。”
胡公公低声道:“诺。”
收拾妥当后,天鸿帝挥手命他退下。
层层叠叠的帐子外,龙涎香溢了满室。
灯影朦胧,天鸿帝骤然起身,“龙影。”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落地。
眉眼隐在阴暗室内,显出几分晦暗。
天鸿帝许久不出声,那道影子便稳稳跪着,一动不动。
半晌,略显阴沉的嗓音响起,不怒自威。
“去查,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三皇子为何会流落民间,给朕一五一十地查清楚。”
“宫里的耗子也不必留了,一律斩杀。”
影子发出粗哑又短促的一声“是”,随后便隐没在黑暗中。
……
秋水漪孤身回府,梅氏显然已经被云安侯知会过了,并未问秋涟莹的去向,单单和秋水漪说着话。
在正房里等到夜幕降临,直到云安侯与秋进白回了府,后者向梅氏请安后回了自己院子,她才踏着月色而归。
只是人回来了,神却不知去了何处,魂不守舍,目光虚无,显然是在出神。
“姐,姐!”
“啊,怎么了?”秋涟莹猛地回神,对上秋水漪关切的目光,“爹娘问你话呢。”
“抱歉,是我恍神了。”秋涟莹揉着额角,歉疚道:“爹,您方才说什么?”
云安侯问:“陛下可和三皇子相认了?”
“相认了,我们还去了趟宫……”
话音陡然顿住,秋涟莹一下子抬头,不可思议道:“爹,您怎么知道阿牧是三皇子?”
目光一扫,见梅氏与秋水漪并未露出震色,秋涟莹后知后觉,“你们……都知道?”
秋水漪道:“我是今日王爷告诉我的。娘应当要晚些时日,至于爹爹,想必在我们回府那日便知晓了。”
云安侯颔首,“不错,那日王爷登门,拿出那块玉佩,为父便知晓了。”
“那你们怎么不告诉我。”秋涟莹气红了眼,“您、您还眼睁睁看着阿牧被打得一身是伤!”
云安侯面色一肃,“他是皇子如何?是镖jojo师又如何?护不住我女儿,我凭什么将你嫁他?”
秋涟莹咬唇,心里的气一下子便泄了。
她知道,爹做这些,都是为了她。
见她红着眼,云安侯心一软,拍拍秋涟莹的头,低声哄道:“好了,都过去了,往后再无人敢欺他,反而是欺辱过他的人该提心吊胆才是。”
秋涟莹擦了擦眼角,低低“嗯”一声。
略说了会儿话,姐妹两个便离开了。
秋水漪提着灯,信柳几个在后头跟着,正处在听不见二人说话的距离。
夜色暗涌,朦胧光影照出秋涟莹莹润的半边脸,秋水漪问她,“姐,你不开心?”
秋涟莹垂着头,虽看不清神情,但秋水漪却感受到几分垂头丧气。
她勉强牵唇,“阿牧好不容易找到父亲,我怎会不开心?”
秋水漪望着漆黑长路,“我还没瞎到连你是高兴还是难过都看不出。骗我作甚?你和我是姐妹,有什么不能说的?”
秋涟莹被这句话激得红了眼,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她一停,秋水漪也随之停下。
昏黄灯光中,少女的眼睛被晕染得如同琥珀,又仿佛添了万千碎星。
她半垂着眼睑,仿佛在与秋水漪说话,又仿佛喃喃自语,“阿牧成了皇子,那他还是阿牧吗?”
“如果你遇到我时,我不是云安侯府的二姑娘,只是一个乡野村姑,你可会认我?”秋水漪反问。
“当然会。”秋涟莹急急抬头,“无论是何身份,你都是我的妹妹。”
“这不就得了?”
秋水漪挽着她的手,携着她向前,“你能在我这儿转过弯来,为何遇见一个牧元锡就想不通了?”
秋涟莹微怔,旋即豁然开朗。
是啊,无论牧元锡是什么身份,她喜欢的,不都是他这个人吗?
想起她这些时日的异常,秋水漪带着几分调笑道:“我认识两位神医,姐,要不我为你引荐引荐?”
“好啊,你巴不得我好是吧?”
想通之后,秋涟莹的愁绪一扫而尽,与秋水漪打打闹闹地回了院子。
……
翌日,本就热闹非凡的京城被一则消息震得仿佛烧开了的油锅。
陛下早已夭折的三皇子竟然没死!好端端得回来了,直接被封为了太子!
老百姓们身在皇城,平日里国公府侯府这位勋贵那位权臣的热闹什么没见过,但皇家这般大事,还是第一次见。
一时间,茶馆、酒楼……都在谈论这位三皇子,恨不得将他的容貌品行扒得一干二净。
相比老百姓们看热闹的兴致,朝野上下却如同地龙翻身,一个个的都被震住了。
可看着天鸿帝身侧之人与他年轻时极为相似的面容,又说不出怀疑的话。
更重要的是,朝臣们早就因陛下无子之事头疼不已,如今三皇子为死,自然皆大欢喜,纷纷跪首谢拜。
相比之下,贤王越王一方的人虽面不改色,内心却沉了下去。
贤王世子周云景率先叩首,“恭喜陛下与太子殿下父子团聚,有殿下在,我大殷定能延绵长久,社稷稳固。”
贤王一派随之跪拜。
越王方的官员面面相觑,齐齐将目光投向前方的身影。
周云惇神色复杂地望向上方人影。
没想到,这个从未被他放进眼里的人,竟一跃成为了陛下之子,当朝太子。
是他运气好?还是涟莹眼光太好?
周云惇自嘲一笑,面带肃容,直直下跪。
埋下的身影瞧不见面色,却能听见他铿锵有力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