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歌看清是陆昭,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先生?先生怎么还没睡?是伤口又疼了吗?”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他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
才看到她平安归来的那一刻,悬了一整晚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两人顺着长廊往里走,冬夜的冷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唐云歌抬手拢了拢身上的衣裳。
冬夜的风还是有些凉,吹得她打了个轻颤。
“给。”
他递过去一只精致的珐琅小手炉,那是他方才亲自盯着火房熬煮的驱寒姜茶,此时装在暖壶里,还透着滚烫的温度。
“里头加了祛风散寒的草药,回屋趁热喝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可眼神里的心疼却藏不住,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侧头看着陆昭那张清冷俊美的侧脸:“先生的伤还没好,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看着陆昭蹙着眉头的模样,不知为何,她竟生出了几分做错事的心虚。
“白府的事,先生知道了?”
唐云歌在白府的强硬与果敢,如今面对陆昭,早已全部消散。
陆昭步履微顿,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一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回望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责备:“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你险些把自己赔进去,值得吗?”
“你救得了她一个,救得了这世上千万个被欺凌的人吗?”
“万一今日裴怀卿没赶到,万一那湖水……”
最后半句话,他声音压得极低。
你可知方才青松回禀时,我有多害怕?
那种可能失去她的战栗感,至今仍在他的血液里疯狂叫嚣。
唐云歌停下脚步,抬眸与他对视。
“是,我救不了所有人。”
她的目光清亮而倔强。
“可我既然见到了,就不能见死不救。若是因为害怕危险就袖手旁观,那我和白府那些衣冠禽兽有什么分别?”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说着说着,心底的委屈再也按耐不住,忍不住红了眼眶:“我求的不是什么功德,我求的是睡觉能睡得安稳。”
“安稳?”
陆昭猛地俯身,两人的呼吸在这寒夜里交织成雾。
他看着她那双清亮如星的眼眸,心头又气又怜,语气却放软了:“可你知不知道,你若出了事,该怎么办?”
你若出事,我该怎么办?
唐云歌一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一整天的害怕、疲惫、委屈,在这一刻像是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
她眼眶猛地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陆昭见她哭了,心头一紧,所有的责备与冷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慌乱与心疼。
“怎么哭了?”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软:“是我说重了?”
唐云歌摇了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陆昭伸出手,想要帮她擦眼泪,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停在了半空,默默收了回来。
他掏出帕子递给她,低声安慰着,语气里满是妥协:“是我不好,不该责备你,不该让你受委屈。”
“我也害怕……可是,我救白姑娘,也是为了先生……”
“为了我?”陆昭心头一震。
唐云歌一时愣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可她不能告诉他,白姑娘是他命中注定的姻缘。
“是啊!”唐云歌索性破罐子破摔,哽咽着胡诌,“我听闻白姑娘的外祖是医圣传人,她医术了得……我想,我想让她帮你治好身上的伤。”
竟然是为了自己!
陆昭在那一瞬间,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坚硬如石的心,彻底化成了一滩春水。
他从未想过,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做这一切,心里念着的竟是他的伤。
“你,不用如此。”
陆昭叹息一声,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他抬手想去摸摸她的头顶,却不小心扯到了的伤口。
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低低地“嘶”了一声。
唐云歌听到声音,哭声瞬间停住,她猛地抓住他的手,眼角还挂着泪珠,满脸焦急:“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都怪我,只顾着自己哭,忘了你的伤还没好。”
陆昭看着她急切的样子,任由她温热的小手捉住自己的手腕,眸底掠过一丝病态的满足。
“无妨,小伤而已。”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茧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
“你想要的人,我已经让文柏去处理了。明日辰时,白芷的身契和嫁妆,会一分不少地出现在侯府门口。待白芷痊愈,也会来到唐府。白府那种地方,你不要再去了。”
“真的吗?”
唐云歌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惊喜,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更显得楚楚动人。
她原本还在担心,明日去白府会再生波折,没想到陆昭早已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陆昭看着她明亮如星的眼眸,心跳漏了一拍。
他移开目光:“你别忘了,我是唐府的幕僚,自然要替姑娘解忧。”
唐云歌微微一笑,一种特殊的感觉漫过心头。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份感觉是什么,就被陆昭拉着往西侧院走去:“夜深了,风大,先回屋喝姜茶。”
唐云歌点点头,顺从地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才意识到陆昭怎么还跟着她。
“先生这是?”
陆昭脚步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依旧平淡:“我去看看给你的姜茶是不是合胃口。”
唐云歌一愣。
她本想说,不必那么麻烦,可看着陆昭的架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进了屋,丫鬟们早已备好热水,连忙上前伺候。
陆昭将珐琅手炉递给秋月,让她去重新热一下。
不多时,秋月端着热好的姜茶进来,递到唐云歌面前:“姑娘,趁热喝吧。”
唐云歌接过茶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姜茶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却并不难喝。
暖烘烘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陆昭站在一旁,看着她乖乖喝姜茶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等她喝完,他低声说:“今日累了,早些歇息。”
唐云歌点点头,想起他手臂的伤口,又忍不住叮嘱:“先生也早些休息,伤口记得换药,别碰水,也别再用力了。”
陆昭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投入夜色中。
房门外,陆昭并未离开。
他立在廊下,墨色的长袍融入夜色中。
*
与此同时,白府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文柏带着几名影卫,如鬼魅般翻入了白大人的书房。
那位还在做着美梦的白大人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按在书桌前。
桌案上是一张让他魂飞魄散的账目。
“白大人,这是令郎贪污受贿的账目,还有你勾结王员外买卖良田的证据。”
文柏的声音在黑暗中毫无起伏:“唐姑娘心善,只要一个白芷。若明日辰时,白姑娘的身契和那份厚厚的‘压惊嫁妆’到不了侯府……”
文柏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阴冷。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后天清晨,御史台的桌上,便会摆满白大人的罪证。”
白大人瘫倒在椅上,汗如浆出。
“这位壮士……可是我已经答应王员外,收了他的聘礼,要将白芷嫁给他啊!”
文柏慢条斯理地收起账簿,冷然道:“过了今晚,京城还有没有王员外这个人,全凭白大人定夺了!”
*
夜深了。
陆昭守在唐云歌房门外,听着屋里安静下来。
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掌,手掌上似乎还残留着唐云歌手腕的温度。
他又望了片刻,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