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歌心虚地不敢接话。
刚刚棋盘上的局面她看得一清二楚。
先生下棋,是因为她?
柳文清看出云歌的异样,围着她转了两个圈,盯着她的耳尖:“云歌,老实交代,在陆先生那屋里,你当真只是去瞧伤的?”
“嗯。”
“可我瞧你出来时,那神色倒像是被谁勾了魂去。”
这么明显吗?!
唐云歌不敢抬头,却下意识否认。
“文清,你别乱说。不过是那屋里暖炉烧得旺,我急着替他上药,一时热到罢了。”
“热?”柳文清轻笑一声。
“你我自幼一起长大,你那点心思哪里瞒得过我?方才裴世子在这里,你进退有度,可陆先生一皱眉,你这魂儿怕是都被他给勾没了。”
“文清!”唐云歌被戳中心思,急切地辩解:“陆先生是为了护我才受伤,我关心他,也是人之常情。”
“心疼自是应当,可‘
心疼‘若是失了分寸呢?”
柳文清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你自个儿觉不出来?刚才陆先生往你肩上一靠,你那副如临大敌却又舍不得推开的模样,活脱脱就是话本子里被书生迷了心窍的小姐。”
唐云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吐不出半个反驳的字。
是啊,裴怀卿救了她,她心里是感激,是想着该如何周全地还了这份情。
可对陆昭呢?
他刚刚只是皱一下眉,她便觉得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般。
那种近乎本能的焦灼与想要靠近的渴望,根本由不得她理智半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狂乱的心跳平复下来:“文清,我对他,并非你想的那样。”
她似乎是在说服自己:“他三番两次舍命救我,我若是不关心他,岂不是成了没心没肺的人?”
柳文清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看陆先生瞧你的眼神,绝不是谋士看主家的眼神。”
“倒像是……猛虎盯着势在必得的猎物。”
柳文清忍不住再次提醒她:“云歌,当局者迷。陆先生丰神俊朗,又有经天纬地之才,你情窦初开,钟情于他也是情有可原。可他毕竟身世不明,我怕你沉迷其中,将来会害了你自己。”
唐云歌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我知道的。”她低声呢喃。
再过几日白芷就要来侯府了,那时候,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你明白便好。”柳文清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
宁国府,书房。
裴怀卿立在窗前,任由微凉的寒风吹散他心底的躁动。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今日在唐府的种种,唐云歌离去时焦灼的眼神,还有陆昭对自己隐隐的敌意。
“世子,您从唐府回来便一直出神,可是身子不适?”砚书低声询问道。
裴怀卿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我无碍。今日与那陆先生对弈,他棋路诡谲,绝非寻常寒门书生。”
“我总觉得,这样的人物留在云歌身边,怕是会给唐家招来祸患。”
“你去暗中打探一下陆先生的身世,切记,不可惊扰到唐府,更不可坏了云歌的名声。”
“是。”砚书低头退下。
平复了心绪,裴怀卿穿过回廊,走向正厅。
宁国公裴远正坐在太师椅上翻看书籍,见儿子归来,他放下书,温声道:“今日去唐府,云歌那丫头可还好?”
“云歌已无大碍。”
“怀卿,白府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恐伤了云歌的清誉。为父想着,明日便上门提亲,早日将婚事定下。”
裴怀卿眼底浮现出一抹喜色。
可他想了想,还是摇头说:“父亲,此时提亲,我看不妥。”
裴远诧异地挑眉:“为何?此时去提亲,唐侯爷必会应允。”
“正因如此,才不能去。”
裴怀卿抬起头:“云歌如今待我,只是对救命之恩的感激。若以此为挟求娶,即便进了裴家的门,她也未必欢喜。我想等她真正属意于我,再去唐府求亲。”
裴远愣了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
他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正。
“也罢,既然你有这份心,为父便依你。只是那丫头我也十分喜爱,你可莫要等得太久,叫旁人钻了空子。”
裴怀卿浅笑应下。
他定会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
入夜,听竹轩内。
陆昭坐在桌案前,案上并无书卷,只有一柄打磨得极其圆润的木簪雏形。
那是他亲手从一块上好的雷击沉香木上剔出来的。
方才暗卫来报,说宁国府世子拒绝了家中的提亲,只因想要求得唐姑娘真心属意。
陆昭指尖细细摩挲着木簪上的纹路,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满身污泥,而裴怀卿却生在暖阳之下。
“果然是君子。”
陆昭低声呢喃,唇角竟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垂下眼,拿起细磨砂纸,再次一下又一下地打磨起那根木簪。
第24章 夸赞
十日后的清晨,积雪未消。
这天雪后初霁,阳光洒在靖安侯府的红瓦白雪上,像是给整座府邸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唐云歌今日起了大早,拢着暖炉站在门口。
远远看到马车摇晃而来,她眼睛一亮,忍不住往前跑了几步,扬声唤道:
“白芷!”
马车稳稳停住。
白芷跳下马车,她那张清瘦的小脸在冷风中略显苍白,鼻尖冻得红扑扑的,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看到唐云歌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在众目睽睽之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咚、咚、咚。”
三个响头,沉闷而笃实,撞在地上。
“这是做什么?”唐云歌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扶她。
“白芷,快起来,地上凉。”
白芷跪在那里,瘦弱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得惊人。
“姑娘救命之恩,白芷此生,便是做牛做马,也定要报答。这条命往后就是姑娘的,上刀山下火海,白芷绝不皱眉。”
唐云歌心里一酸,扶她起身:“傻丫头,我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做牛做马的。”
云歌拉着她的手,瞧了瞧,那日烫伤的伤口已经结痂。
“白府的人没有为难你吧?”
白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云歌:“自从姑娘那日将我救起,祖母就亲自照料我,惩罚了那几个嬷嬷,父亲也忽然同意我来侯府暂住,没人再为难我。”
说是暂住,其实白大人已经写信到侯府,白芷愿意住多久,就能住多久。
唐云歌知道,这大概出自陆昭的手笔。
有陆昭在,总让她不自觉地感到心安。
“走,我带你去见我母亲。母亲最是喜欢你这种懂事又乖巧的孩子。”
屋内暖香扑鼻,混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气。
崔氏正靠在软枕上,手心捧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神色虽带着几分病弱的倦意,可眉眼间满是柔和。
“母亲,您瞧瞧,谁来了?”
还没进里屋,唐云歌轻快明媚的声音就已经响起。
白芷拘谨地跟在她后头,进了屋,瞧见崔氏,忙又要下跪。
唐云歌连忙将她拉起。
“好孩子,别跪了。”崔氏抬手拦她。
唐云歌道:“母亲,这位就是我和您说的白芷姑娘。”
崔氏笑着朝白芷招了招手:“快过来,让我瞧瞧。”
白芷受宠若惊,上前行礼:“白芷……见过夫人。白芷身世卑微,得姑娘厚爱,实不敢当……”
唐云歌忍不住打断她:“什么卑微不卑微的?以后切莫说这样的话了。”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云歌早就在我耳边念叨,说她请了个顶好的姑娘来家里住,念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唐云歌亲昵地挽住崔氏的胳膊,坐在榻边:“母亲,白芷的外祖可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医圣传人。她年纪虽小,已经精通医术。往后您这咳疾,我可就有帮手照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