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急不可耐地想把他往旁人怀里推。
那股冲动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剩下的只有满腔的苦涩与自嘲。
陆昭不动声色地压下所有的波澜,盖上药膏,抬眸看她时,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疏离与理智。
“好了,以后小心些。”
云歌完全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闻言有些心虚地点点头说:“谢谢先生。”
陆昭缓缓撤开一点距离,却依旧固执将她拢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看着唐云歌起身离去,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一抹鹅黄色的裙摆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残存的药膏,和那挥之不去的海棠香,心底满是自嘲。
他与她,本是云泥之别。
他竟然因为她的一点关心,和几句的夸赞,就生出了不该有的非分之想。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青松一进屋,就看见自家先生颓然坐在软榻上。
那原本孤傲挺拔的脊背微微弯曲,竟透出几
分萧索。
青松吓了一跳,在他记忆里,先生从不曾这般模样。
“先生,发生什么事了?”青松忙上前问。
陆昭立刻收敛了情绪,抬眼时,又是那个算无遗策的谋士。
“无事,唐府的事情查清楚了吗?”
“是。”青松垂首回禀。
“那仆人受了襄王府的重金,想将这封勾结前朝的信塞入侯爷书房。幸而先生早有交待,人已暗中拿住,证据也一并封存。先生打算如何处理?”
陆昭指尖轻叩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眼底泛起寒光:“襄王既然急着想让唐家倒台,那便由他去。把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送到大理寺,只不过,收信人要改成襄王的心腹。他既然喜欢玩构陷,我便让他尝尝玩火自焚的滋味。”
“是,”青松应声,随后又低声询问,“那咱们南下的行程?”
“准备妥了吗?”
“全都备妥了,只等先生指示。”青松回道。
陆昭看向窗外寒梅,目光幽远而眷恋。
“好,再过三日便启程。”
既然唐云歌嫌他碍眼,总想着把他推给旁人,不如他早些离开,还她清净。
可他心底的不舍却几乎要溢出来。
出发前,他要确保京城再无一人敢动唐家分毫。
青松小心翼翼地问:“唐姑娘那里,东西还送去吗?”
“把昨日在珍宝阁挑的那几样,再加上那斛东海明珠,一并抬过去。”
青松暗暗咂舌:这哪里是挑几样,这分明是要把珍宝阁积攒多年的宝物,全都捧到人家姑娘面前。
*
唐云歌回到屋里,白芷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忙上前问:“云歌?你怎么了?”
白芷目光落在她那根抹了药膏的手指上,闻着这药味儿,竟是千金难求的雪玉膏!
她顿时了然:“是陆先生给你上药了?”
唐云歌点点头。
她坐在榻上,脑子里全是陆昭低头为她上药时的模样,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仿佛还缠绕在指尖。
“阿芷。”
唐云歌拉过白芷的手,眼神复杂极了:“你老实告诉我,你觉得陆先生……如何?”
白芷闻言一愣。
唐云歌继续说:“他这般惊才绝艳,若是由你这种温柔心细的姑娘照顾,定能琴瑟和鸣。我今日……是真心想撮合你们的。”
“哐当”一声,白芷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白芷一脸惊讶:“云歌,今日我就察觉到不对,你竟真想撮合我和陆先生?”
“你们才是命定的一对……”
白芷听罢,眼眶瞬间红了,语气却极其笃定:“云歌,什么命定?我不信命,只信你!是你救了我的命,又带我出火坑。我的命是你给的,我这辈子都要跟定你了!”
“傻姑娘,你怎么能跟我一辈子?你该有自己的良人。”云歌上前握住白芷的手,被这姑娘的热诚感动地红了眼眶。
白芷紧紧回握住唐云歌的手:“在我心里,这世间万般男子,也抵不上云歌你。我就准备学好医术,这辈子守着你,或者自己开个医馆,救助更多人。除了你身边,我哪儿也不去!”
听了她的话,唐云歌彻底愣住了。
这还是痴爱陆昭的白芷吗?
难道她的出现,真的改变了故事走向?
她还来不及想明白,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夏云引着青松进屋,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抬着两口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
唐云歌看着眼前的架势,也是一愣。
“唐姑娘,这是先生的一点心意。”
青松命人放下,顺手掀开了箱笼。
那一瞬间,整个屋子仿佛都被点亮了。
东海的红珊瑚,大如盆景,色泽明艳如火;南海的夜明珠,足有龙眼大小,整整一盘;甚至还有两匹蜀地失传已久的缂丝缎子,上面的花纹精美得如同仙迹……
夏云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姑娘,这……这珊瑚比国公府送来的还要大出一倍!这绸子竟然是缂丝!”
门外的丫鬟们更是看得眼直,挤在廊下压低了嗓门嘀咕。
“我的天,裴世子送的已是千挑万选,可陆先生这一出手,倒衬得那些像是寻常物了。”
“这排场,怕是比起聘礼来,也是不遑多让了吧!”
青松捕捉到周围那些惊叹声,心底暗自得意。
先生昨日瞧见裴怀卿送礼时那冷若冰霜的脸色,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今日这一遭,说是送礼,倒不如说是先生在这侯府,明晃晃地宣告他的心意。
青松转向唐云歌:“姑娘,先生说,若这些不合心意,他再给您寻。”
唐云歌被眼前的礼物弄得一头雾水。
昨天裴怀卿才送来一份厚礼,已经让她头疼。
今天陆昭这一出手,还样样都比国公府高出一头,让她更为头疼。
他这是什么意思?
白芷看着愣住的唐云歌,眼里满是笑意:“云歌,你瞧瞧,这便是陆先生的心意。”
“青松,这礼物太贵重,我不能收。”唐云歌定了定神,连忙推拒。
青松脸上的笑容半分未减,恭敬地行了个礼:“唐姑娘,您这可就难为小的了。先生送礼时交代过,这些东西若是进了姑娘的门,便绝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青松见状,立刻带着小厮脚底抹油,临走前还不忘补上一句:“姑娘早些歇息,小的这就回去复命。”
唐云歌还想再说,一行人已经消失在回廊拐角。
入夜,雪落无声。
唐云歌在屋里转了百八十圈,最终还是提着一笼梅花酥和一壶温热的清酿,往听竹轩走去。
那些礼物太贵重,她必须还回去。
还没进屋,她便隔着雕花窗棂,看到陆昭一个人坐在廊下。
他没束冠,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肩头,在月色与雪光的映照下,清俊得像是误入凡尘的仙人。
他手执白瓷杯,正对着漫天飞雪独斟,背影清寂。
唐云歌心中有一块地方,忽然柔软了下来。
她推门而入,声音带着软糯:“先生怎么一个人喝酒?”
陆昭转过头,眼底浮起一层温软的涟漪。
“唐姑娘,”他唤她的名字,“过来坐。”
第28章 对酌
唐云歌在陆昭身边坐下,拿出梅花酥,又倒了两杯酒。
红泥小炉散出的热气扑面而来,给这严寒的冬夜笼了一层暖意。
唐云歌低着头,指尖绕着杯沿打转:“今天的事,是我做的不对。”
“我不该自作聪明,不问你们的意思,就把你和阿芷推在一处。不过,这全是我的主意,她和你一样不知情。”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懊恼与歉意。
陆昭举杯的手顿了顿,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落寞。
“你不用道歉。”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唐云歌抬头,刚好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她说着仰头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感觉在喉咙散开。
“先生的伤口痊愈了吗?”
“嗯。”陆昭低头应了一声,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