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歌看着那枚黑子,又低头看了看陆昭留下的批注,学着陆昭往日高深莫测的样子,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挑眉道:“陆先生说我天资聪颖,是你这朽木比不了的。怎么,这就怕了?”
“怕?我唐云庭的字典里就没有怕字!”
小少年不服气地挽起袖子,可眼神却忍不住在那黑子周围打转,嘀咕道:“以前你下棋只会围追堵截,现在倒好,学会‘杀人不见血’了。”
唐云歌笑着看他,可心里却像是有一根细密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
岁末年关,正是府中最繁忙的时候。
唐昌元依旧在朝堂上奔忙,崔氏病体初愈,不可太过辛劳,府中那些细碎繁杂的庶务,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唐云歌的肩上。
“大小姐,这是账房这两年的汇总,老奴都给您预备下了。”
老账房孙先生年过花甲,在唐家伺候了半辈子。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躬身引着唐云歌进了账房。
屋内收拾的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子淡淡的墨香。
唐云歌看着案头上那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册,顺手翻开了一本。
“这些批注是?”
唐云歌疑惑地盯着账目旁的批注,这字迹十分眼熟。
孙先生笑着道:“姑娘,陆先生在的时候,老奴有一阵子几乎住在这屋里,天天陪着先生对账呢。”
唐云歌翻动账簿的指尖猛地一顿。
“你是说……陆先生?”
“是啊。”
孙先生感叹道:“他把近三年的开支一笔笔核对,凡是账目对不上的地方,都要刨根问底才罢休。侯府手脚不干净的管事,
被先生请了去当面对质,有的派去了庄子,有的则直接送了官。”
唐云歌听到这些,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账页上。
他做了那么多,她竟一点也不知情。
她随意拿出几本翻阅,果不其然。
每一页的边角处,都用朱笔清晰地勾画出了盈余与亏空,甚至连府里哪处假山修了、哪房的丫鬟添冬衣了,都事无遗策地罗列在那儿。
那些原本枯燥如乱麻的数字,在这时都生动可感了。
孙先生补充道:“姑娘,现在府里留下的这些,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实人,您尽可放心。”
唐云歌轻轻抚摸着墨迹,却仿佛还带着那人指尖的余温。
她没想到,在那些寒风凛冽的深夜,陆昭竟枯坐在这里,一页一页地为她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阻碍。
“姑娘,还有这个。”
账房的小厮石头,此刻正抱着一个的锦匣走过来,神色恭敬。
“先生走前特意交代,侯府名下铺子的掌柜名册都在这儿。他说,若是姑娘对账目有不明白的,都可以差他们来府里回话。”
唐云歌坐在那张梨木交椅上,只觉得这冬日的暖阳洒在身上,从心底漫出暖意。
“孙先生,咱们接着对账吧。”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
红袖轻拂,算盘珠子在静谧的账房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
腊八将至,京城的雪断断续续下了一夜,将京郊的灵山寺染成了一片银白。
今日一早,唐云歌便陪着崔氏上了灵山寺。
虽然她知道陆昭将来会平安归来,可自从他离开,她心里总悬着一根线,正好今日可以在佛前求个平安不可。
大雄宝殿内,檀香袅袅,钟声悠远。
唐云歌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她虔诚地默念着:“求佛祖保佑,护陆昭南下之行,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礼佛毕,她起身走到偏殿,从方丈手中接过一枚经由佛前供奉过的平安符。
红色的绸缎里裹着一枚小巧的灵木,等陆昭归京那日,她要亲手系在他腕间。
“云歌,走吧。”崔氏在廊下唤她。
唐云歌挽住母亲的手,走在青石小径上,迎面遇上了一行官眷。
“唐夫人,许久不见,您这气色愈发红润,瞧着比去年还要年轻几分。”
兵部尚书夫人李氏笑着走上前来。
她的目光围着唐云歌打量了个来回:“夫人真是好福气,云歌这孩子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如今京中谁人不知,侯府内务被云歌打理得滴水不漏?真是难得啊!”
李氏亲昵地拉住崔氏的手,半真半假地试探道:“我家那混小子整日里念叨,若能娶到云歌这般贤内助,那就是咱们家祖上烧高香了!”
崔氏闻言,唇角的笑意虽未褪去,眼底却微微一凉。
兵部尚书家的儿子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斗鸡走狗无一不精,想让她的云歌去这个火坑,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转而拍了拍唐云歌的手背:“夫人过誉了。这孩子打小被侯爷宠坏了,性子跳脱顽劣,我还想多留她几年收收性子。”
李氏正瞧着唐云歌满心欢喜,压根没听出崔氏言语里的冷淡与推脱,只当是做母亲的舍不得女儿。
“哎哟,姑娘家懂事早。后日我家刚好要办赏花宴,京中不少青年才俊都要去的,侯夫人可一定要带云歌姑娘来赏光,咱们热闹热闹!”
“哟,这是谁家的能干大小姐?”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又带着轻慢的声音,从回廊转角处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裕王妃身穿红色大氅,昂首而来,身侧跟着嘉岚县主也是满脸神气。
一众官眷朝着二人行礼,唐云歌也跟着敛衽一礼。
裕王府前阵子私吞赋税、强占民田的旧账被翻出,闹得满城风雨,圣上震怒,下令夺俸禁足。
如今圣上仁慈,感念皇室亲情,法外开恩才得解禁。这对母女倒是一刻也等不得,急着出来显摆。
嘉岚县主掩唇娇笑:“唐侯爷和夫人当真是菩萨心肠,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府里带。”
见唐云歌不语,她继续说道:“听说侯府养了个来历不明的落魄书生?那陆昭也不看自己几斤几两,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客卿,竟敢呈上伪造的账册断我王府财路,真是胆子大得嫌命长!”
唐云歌指尖微微一颤,掌心里的平安符被她攥得更紧了些。
她松开崔氏的手,上前一步,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县主此言差矣。”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是不卑不亢:“陆大人虽是侯府客卿,却是奉旨协助御史台清查。账册是真是假,圣上自有圣裁。县主在这佛门净地直呼其为‘伪造’,莫非是觉得,圣上,还没县主瞧得明白?”
“你!你少拿圣上来压我!”
嘉岚县主面色一变:“谁不知道陆昭是靠着巴结唐侯爷才在京城落足的?这种搬弄是非的小人,也就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才奉之为座上宾!”
“县主说的是,先生确实没什么大本事。他不过是熟读大宁律例,恰巧翻到几页关于封地赋税和侵占民田的旧案罢了。县主有时间在这里求神拜佛,不如尽快还上欠缴的赋税才是正事。”
她语气不重,但每说一字便逼近一步,反倒逼得嘉岚县主连连后退。
唐云歌目光掠过裕王妃铁青的脸,语带嫌恶:“云歌担心,王府一直记挂着那点不该得的进项,下次御史台翻出来的,恐怕就不止是这点旧账了。”
“唐云歌,你找死!”
嘉岚县主被她说到痛处,气急败坏,没忍住抬手便是一掌挥去。
第33章 惊变
唐云歌眼神一凛,灵巧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正欲对着宁嘉岚发作,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王妃娘娘,县主,今日乃佛门净地,焚香祈福本为求个心安。若在此争执,扰了佛祖清修,怕是不美。”
众人循声望去,裴怀卿身着月白锦袍,缓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小沙弥。
裕王妃见是他,强压下怒火。
裴家世代簪缨,裴怀卿最近又深得圣心,她不愿在此去招惹他。
裴怀卿走上前,先是朝裕王妃拱手行礼,而后转向唐云歌与崔氏,温声道:“唐夫人,唐姑娘,方才方丈大师同我在客堂交流佛法,大师请二位前去一叙,似有话要与二位说。”
这话来得恰到好处,分明是给唐云歌母女递了台阶。
唐云歌心领神会,忙拉着崔氏上前福身:“多谢裴世子。”
崔氏也趁机附和:“既如此,那我们便先去客堂了。王妃娘娘,县主,失陪。”
嘉岚县主见裴怀卿摆明了要护着唐云歌,气得脸色涨红,却被裕王妃暗中拉了一把。
裕王妃冷笑道:“既如此,便不打扰了。”
裴怀卿含笑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王妃娘娘若是诚心祈福,不妨移步大殿。听闻今日大师们亲自诵经,想来更能得偿所愿。”
裕王妃笑道:“世子所言有理。”
*
裴怀卿回到客堂去寻唐云歌时,她正立在廊下。
她望着一株斜倚出的红梅出神,眉目间那抹化不开的思虑,让她看起来精致得像一尊不染尘埃的玉像。
他缓步走在唐云歌身侧,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雪地,发出沙沙的轻响。
方才不过是寻了个由头让她们避祸,崔氏此刻正由小沙弥引着去后殿听经。
此时四周静谧,唯有两人相对而立。
“今日之事,多谢裴世子解围。”唐云歌敛去眸底深色,朝他盈盈一礼。
裴怀卿笑着回礼:“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何须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