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和煦缓慢抬眸,看她一眼。
苏蓁蓁再接再厉,“萝卜。”
依旧没有开口。
苏蓁蓁耐心十足,掏出自己的手帕,“手帕。”
少年依旧没有反应。
苏蓁蓁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放到手帕上。
“真棒!”
陆和煦蹙眉,歪了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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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过去五天,穆旦还没有恢复的征兆,苏蓁蓁开始有些焦虑。
因为个体差异显著,所以每个患者恢复的时间都是不一样的,一般是几个小时到几天,非常严重的可能会延迟数周,甚至几个月。
苏蓁蓁坐在石墩上,歪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穆旦。
少年虽然陷入解离性漫游之中,但对日常生活并没有太大影响,除了反应迟钝些,不会说话。
害怕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穆旦会无意识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苏蓁蓁把院子里的刀具都收了起来。
因为古代并没有专业的心理干预医疗体系和药物,所以苏蓁蓁只能从日常生活方面简单干预。
“来,今天我们洗衣服。”
日常活动有助于强化对自我身份的感知。
少年蹲在木盆边,盯着盆子里的衣物沉默了一会,然后伸出手开始搓洗。
还挺像模像样的。
苏蓁蓁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开始记录。
这是她专门给穆旦制作的一份解离性漫游日常发作情况记录表。
当然,让少年帮她洗衣服这种事情可以不写。
短短几日,小本子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苏蓁蓁的眉头却忍不住蹙起,不自觉的开始思考。
现在喝的镇定安神类汤药都是治标不治本,穆旦解离性漫游的触发点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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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蓁蓁见穆旦在乖巧的洗衣服,便自己去厨房里煎药。
等她将草药煎煮好之后出来,便见少年坐在那个小板凳上,双手捏着衣物一动不动。
很正常。
进入解离性漫游的病患会时不时的走神。
苏蓁蓁又去将今日拿出来晒的草药搬回去,然后把自己的屋子收拾了一下。
等她再出来,发现少年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
似乎有些时间过长了。
还是得干预一下。
苏蓁蓁走过去,柔声提醒,“洗完就晾起来吧。”
处于解离性漫游状态中的病人非常容易受到惊吓,说话的时候尽量温和,不要吓到他们。
少年眉目轻动,微微偏头看她,然后继续低头盯着被自己捏住的衣物看。
苏蓁蓁微笑着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将衣物拧干,然后准备挂到晾衣杆上的时候,发现衣服破了一个大洞。
苏蓁蓁:……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她再也不偷懒让穆旦帮她洗裙子了。
到了吃夜宵的时候,少年喜欢吃冰凉爽口的食物。
苏蓁蓁又给他做了一碗酥山。
看着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吃酥山的少年。
苏蓁蓁忍不住感叹。
真好养活。
想完,苏蓁蓁歪头看向那件挂在院子里的破洞裙子,然后又看一眼正盯着酥山看的美少年。
你说他解离性漫游吧,他还知道洗破了裙子要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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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苏蓁蓁准备上床睡觉,她将纱灯点燃之后递给穆旦。
少年拎着手里的纱灯站在原处,然后转身钻进衣柜里。
苏蓁蓁见少年乖巧进入衣柜,便安心休息。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短暂的虫鸟之声。
一炷香时辰后,衣柜的门被一只苍白纤瘦的手打开,陆和煦提着灯笼走出来。
少年黑色瞳孔之上的懵懂之色褪去,呈现出阴郁的暗色。
他似乎是对自己所处的位置十分疑惑。
陆和煦抬手举起手里的灯笼,屋子里的情况映入眼帘。
乱糟糟的被褥帘子,长靴毯子都被堆在桌子上,有些还蔓延到了椅子上。
窗户门口堆积着桌椅板凳,上面还挂着几面撕扯下来的床帐。
他身后是空荡荡的衣柜,里面的衣服一半扔在床铺上,一半挂在太师椅的靠背上。
床铺上躺着一个人。
陆和煦提灯走过去,看到女人歪着头,黑发披散,脸上浸着一层薄薄的香汗,鼻息平稳,睡得正香。
床帐虽然被扯了下来,但木架子床上的雕花镂空处挂了很多香囊,散发着淡淡的薄荷艾草香气。
很熟悉的丑香囊。
陆和煦阴鸷的眉眼缓慢平和下来,眸中却升起困惑之色,他伸出手,指尖落到女人鼻下。
还在呼吸。
他的指尖顺着苏蓁蓁的唇瓣往下滑,落到衣领上。
外露的肌肤上没有伤痕。
陆和煦收回手,想回忆一下这几日,头却又开始疼了起来。
他拧眉,转身准备走出屋子。
临走前,看到桌子上有一本册子。
陆和煦抬手取过,打开。
第一页:有投井倾向,注意!!!
这里是用红色朱砂笔写的,后面都是黑色毛笔字。
卯时日出,躲在柜子里,好乖。
午时日中,继续躲在柜子里,喝一碗药,好乖。
酉时日后,还是躲在柜子里,喝一碗药,好乖。
戌时黄昏,从柜子里出来,跟在我身后看我煎药,让他去擦桌子,擦得很干净,好乖,奖励一碗酥山,好乖。
亥时不肯睡,一起欣赏植物,好乖。
……
五日记录。
几乎都是这些东西。
陆和煦不记得了。
他盯着册子的目光变得怪异,然后直接拿着本子走了出去。
屋外月光明亮,院子的门已经被苏蓁蓁锁上。
陆和煦直接用手将锁给掰断了。
已入夜,外面很安静,陆和煦站在门口,抬眸看向夜空。
影壹从墙头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主子。”
陆和煦面无表情道:“几日。”
“五日。”
比之前时间短了不少。
陆和煦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杀了很多人。
那些人的尸体堆成了小山,他脚下的血流满了整座正殿,那些血从玉砖上滑下去,一路淌到石阶上。
自那之后,他便开始失控。
“她怎么没死。”陆和煦捏住手里的本子问。
影壹脑子里猛地回想起这院子里那个女人这几天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好乖呀宝宝。
影壹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咽了回去。
“您的病或许是好了。”
好了吗?
少年歪头看向影壹,“可我现在想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