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只给我。”
陆和煦尚未有动作,那嬷嬷就已经拽了他另外一只胳膊过来。
【已经喝了那么多日血了,太子的病怎么还没好。】
【难道是血取的不够多?】
陆和煦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落在那嬷嬷身上。
嬷嬷抬起手,划开小少年伤痕累累的胳膊,看着那黏稠鲜红的血液慢慢流入白瓷碗内。
接了小半碗血,这嬷嬷便起身离开。
陆和煦低头摸索着留在这里的药箱,给自己上药止血,然后绑上绷带。
因为长久失血,所以他指尖战栗,连一个小小的绷带都绑不好。
屋子的门又被锁上了。
陆和煦死气沉沉的眸子从小小的花窗往外看。
今日阳光很好。
他爬过去,蹲在阳光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块喘息之地。
可很快,失血过多带来的失温令人浑身发抖。
其实,他是愿意救哥哥的。
可是,太疼了。
划开胳膊的匕首,血液从身体里流淌出去的恐怖,都令他感觉害怕。
为了让他能供应上足够的血,皇后吩咐御膳房送来很多大鱼大肉,补品汤食。
他吃不下那么多东西。
有太监进来,两个人拽着他的胳膊,另外一个人掐着他的脖子往里灌。
吃不下就塞。
塞不下就灌。
吐了就再吃。
“这怪物力气怎么这么大!”
“拿铁链给他锁上!”
粗重的铁链束缚住纤瘦的孩子。
他被按在地上,掰开嘴,往里灌。
陆和煦从一开始的恶心到后面的麻木,他发现,自己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了。
尝不出味道这件事。
更多的是生理层面的问题。
陆和煦不懂,他只知道,没有味道的食物在被塞进来的时候,好下咽多了。
陆和煦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过了多久。
他只知道窗边墙壁上被他划了很多道痕迹。
他蹲在那里数。
这是他按着日出日落来计算的。
一、二、三……三十四。
整整三十四天。
他胳膊上有很多道口子。
每三五日,要被划开一道口子。
或许是他的血真的起效了,那个嬷嬷来取血的时间变长了。
他胳膊上的伤口逐渐恢复过来,只剩下灰色的结痂。
他看着它们慢慢的脱落,长出新的皮肉。
他依旧尝不出味道,只看着每日里的饭食变成生冷的剩饭,馊饭,最后只有几个发霉的馒头。
无所谓,反正他尝不出味道。
墙壁上密密麻麻,都是他用指甲抠下的痕迹,直到那口窗户边,到处都是斑驳的痕迹。
陆和煦坐在那里,安静的数。
“……七百二十九,七百三十,七百三十一……”
陆和煦抬眸,从窗户窄小的缝隙往外看,只看到一点浅白的光,那像是月光。
他轻声数着,数到差不多要数完的时候,却又忘记自己数到哪里了,他便慢吞吞的回头,继续去数。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隔着廊下的北风呼啸声,不远处传来钟磬之音。
陆和煦下意识抬眸,看到的却依旧是只有一条窄缝的窗户,只能漏进来一条阳光和月色。
他曾听到过这种声音。
那是每年宫中过除夕的时候特意敲响的祭祀祈福之音。
意味着家人团聚,国家安宁。
屋子里很冷,没有炭盆,只有一床被褥。
陆和煦将它裹在身上,安静地靠在窗边。
伴着窗棂的轻颤,外面传来太监挂灯,调整灯烛的轻响。
“哎呦,又下雪了,今儿个这天可冷呢。”
“是啊,赶紧回去休息吧。”
“哎,你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又病了……”
陆和煦靠在那里,眼神动了动。
病了。
又要来取他的血吗?
陆和煦抬起胳膊。
因为长久不见日光,所以他的肌肤白到没有血色。
他将胳膊放下去,苍白瘦削的面颊上没有任何表情。
冬日的天真的很冷。
那种湿冷钻进了骨子里。
陆和煦裹着被褥躺在那里,听到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门锁已经许久没有被打开了。
那些太监给他送饭都是直接从窗户缝隙里扔进来的。
不过也亏得他们懒,不然他还得不到这条缝隙。
靠着这条缝隙,陆和煦才能晒到一点日头。
他喜欢看到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斑斑驳驳地照在身上,让他有一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植物需要阳光,人也需要阳光。
或许人就是另外一种类型的植物。
屋门被打开的瞬间,冬日阳光倾泻而入。
太久没有看到这么大片的阳光,陆和煦下意识抬手遮挡,身上破旧的太监服已经太旧了,透出一股陈旧腐烂的味道。
“把他带出来,先洗一洗。”
一位身穿明黄色凤袍,外披玄色貂鼠裘,手持铜鎏金錾花手炉的女人出现在主屋门口。
她似是畏冷,连手上都裹着织金锦缎炉套,日光下,那戴着凤冠的发髻被梳理的纹丝不乱。
女人脸上带着淡妆,青黛凤眸,高仰着下颚,一双眼睛落到陆和煦身上,看到他满身的脏污,青黛皱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并用手盖住了口鼻,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之色。
陆和煦没见过这个女人。
他认识这个女人身后的嬷嬷。
那嬷嬷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太监。
她没有打开他身上的铁链,只让两个太监领着他去洗漱。
冬日的天,冰冷的水浇在他身上。
他被粗暴的清洗完身体之后,换了一件干净的棉服,身体却并不觉得暖和,刚才那股井水的冷意已经将他体内的暖意全部驱散。
厚重的棉服穿在身上,随着他身上的铁链而缓慢移动。
陆和煦走在廊下,冬日暖阳落在他身
上。
身体因为阳光的照射,所以逐渐回温,苍白的脸上也有了几丝血色。
陆和煦眯了眯眼,细长眼睫落下,盖住一半眼眸。
他的眼睛因为长久不见日光,所以变得有些畏光。
不知走了多久,厚重的铁链摩擦着他的肌肤,将皮肉磨开,渗出血迹。
“到了。”
面前挂着一面厚重的帘子,还没进门,陆和煦就嗅到一股很重的苦药味道。
有人打了帘子,带他进去。
陆和煦缓慢走进去,他看到三五个宫女正在伺候躺在床铺上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