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跟他一样的年岁,他们的脸也生得一模一样,可他看起来却比他健康很多。
看到他,少年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却因为生病,所以无法起身,只是眼神炙热地盯着他看。
陆和煦回视他,他黑色的眼眸之中毫无波动,像没有灵魂的玻璃珠子。
屋内还有很多人。
陆和煦的目光从这位太子殿下的身上往旁边移动,他看到一个身穿道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手持拂尘,素色道服镶着玄色暗纹,身形清瘦似鹤,发髻只以一木簪束起,看向他的目光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国师,就是他。”
刚才见过的女人再次出现。
她换了一身衣裳,像是觉得方才去过关押他的地方,让她身上都染了脏污。
她生得很美,看不出来年岁,不过若是细看,也能从她细皱的眼尾处看到一点皱纹痕迹。
“皇后娘娘不必担忧,待贫道将他炼成药人再取血供太子殿下使用,疗效必能翻倍。”
原来是皇后。
陆和煦的目光安静从女人身上略过,带着麻木。
皇后十二年前生了一对双胎,一个取名叫陆承煜,一个取名叫陆和煦。
一个当了太子,一个在掖庭活了十年之后,成为太子的血包。
牺牲一个不爱的孩子,来救一个自己爱的孩子,这件事对于皇后顾福婉来说,根本就不存在犹豫。
她满脸信任地看着国师,“太子殿下的性命,全系您一人之身了。”
那国师上下打量陆和煦片刻,然后点头道:“皇后娘娘放心。”
当今陛下很信任这位国师,特意为其在宫内建造了一所玄极宝殿。
说是宝殿,实际上就是一处大型道观。
陆和煦被牵着铁链带进去。
宝殿之中,有一个巨大的炉鼎正在燃烧,他看到各种穿着道观服的小童在里面忙碌,皆是一副垂首敛眉,神情恭谨肃穆的样子。
鼎身以青铜铸就,三足两耳,周身铸满细密繁复的云雷纹,鼎口吞吐着袅袅青烟,陆和煦远远就能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陆和煦看到侧边站了一排宫女,她们挽起袖口,露出自己的胳膊。
正有小童在为她们取血。
黏稠的血液从她们细白的胳膊上往下流淌,有宫女的身体支撑不住,往后倒去。
那小童也不慌张,反而蹲下身去,直到将碗里的血装满之后,才给宫女上药止血。
那宫女已经陷入晕厥状态,却也无人看顾,只待她自己醒了,自行离去。
“过来。”陆和煦抬眸,看向唤他的国师。
那国师拿着拂尘,如同唤狗一般唤他。
“吃下去。”
陆和煦看向小童取来的这瓶丹药,视线动了动,伸手,身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而跟着晃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丹药入口,一开始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夜半,蜷缩在宝殿角落睡觉的陆和煦感觉身体很热,腹部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然后便是一阵剧烈的灼烧痛,心口泛起恶心,他甚至来不及起身,偏头就吐到了地上。
他很久没有吃饭,吐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血。
腹痛如绞,陆和煦躺在地上,看到了各种幻影。
空旷的宝殿之中,他发出刺耳而癫狂的笑声。
翌日,有小童进来,看到躺在血泊之中的陆和煦,神色一顿,却也不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宝殿之中的炉鼎一日不停,陆和煦被锁在角落里,日日盯着这炉鼎出丹。
那些丹药总有些会被喂到他嘴里,混着饭菜进入胃部,将他的身体搅的乱七八糟。
那位嬷嬷依旧过来取血。
她走到陆和煦身边,掀开他的袖口,露出手臂。
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还未愈合,就又被划开。
鲜血流淌入瓷盅里,陆和煦面无表情的看着白色瓷盅内缓慢浸满自己的血。
“他死了吗?”
这是嬷嬷这么久了,第一次听到他说话。
嬷嬷抬眸看他一眼,少年实在是瘦,更衬得他身上那铁链沉重至极。他肤色很白,是那种丧失了血色的近乎纸灰般的白,是一种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毫无生气的死白。
他身上被胡乱套了件白色亵衣,宽大的领口和袖子处,露出的脸颊、脖颈、手背,都白得发僵,连唇色都褪成了浅淡的灰粉,唯有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衬得那片苍白愈发刺目。
“再胡说八道,撕烂你的嘴,太子殿下好着呢。”
【真是晦气。】
嬷嬷起身离开。
陆和煦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
划了很深的一道伤口,却好像已经留不出血了。
陆和煦抬手,指尖按在肌肤上,触感冰凉,仿佛皮下的血液早已凝滞,只剩一层薄皮裹着枯骨,风一吹都似要透出寒意,全然不见活人的温热与血色,只余久病积毒、气血耗尽的枯寂与颓败。
-
炉鼎的火依旧在燃烧。
陆和煦半阖着眼躺在那里,外面传来小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可是好东西,我好容易才拿到的。”
“什么呀?”
“内法清酒,这可是只有当官的才能喝的,我们师傅剩下一个酒底子没吃完,被我拿过来了。”
“快给我尝尝。”
守在门口的小童吃醉了酒,陆和煦缓慢睁开眼,他看到束缚着自己的铁链。
他张开五指,用力拽紧。
下一刻,手腕粗的铁链被他硬生生拽断。
因为用力,所以他胳膊上的伤口尽数崩开,鲜血顺着惨白的肌肤往下流。
陆和煦并不在意,他站起来,推开门玄机宝殿的大门。
那两个小童已经吃醉了。
陆和煦低头,随手扯下其中一个小童身上的道袍披在身上。
他顺着游廊往外,出了玄机宝殿。
天气已经很热,陆和煦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只记得那些过来放血的宫女身上的衣服换成了轻薄的夏衫。
“今日才七月二十五,怎么就已经这么热了?”
“谁知道呢,哎呀,快些干活吧,太子殿下还等着我们将冰块送过去呢。”
虽然天色已暗,但空气里的温度没有下降半分。
闷热的像是要将琉璃瓦晒化。
宫女们捧着冰块疾走,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陆和煦身上穿着道袍,因为皇帝的命令,所以身穿道袍的人在宫里是可以肆意行走的。
陆和煦与锦衣卫擦肩而过。
为首之人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面露疑惑,却因为皇帝的命令,所以并未开口阻拦。
陆和煦一路远远跟在那两个宫女身后,直到来到御花园内。
他记得这个地方。
他第一次与他的太子哥哥见面,就是在这里。
那时候,夏花烂漫,他的太子哥哥牵着他的手,望着他的表情满是兴奋,说,“我终于有弟弟了。”
陆和煦感觉鼻下有炙热的东西往下淌。
他伸手擦了擦,是鼻血。
他不在意,只继续往前走。
这半年多的时间内,他被喂了各种丹药,身体很差,梦魇,无法入睡,没有食欲,时常头疼。
前面的宫女窸窸窣窣在说话,他已经听不清了,他只看到了那个躺在凉亭里的少年。
夜色如墨,将御花园的亭台楼阁都裹进深沉的阴影里,唯有几处宫灯亮着,昏黄的光在浓重的暮色中撕开几道口子,却照不亮深处的幽寂。
陆和煦就隐在这样的暗色中,黑沉的视线往前看去。
凉亭内,少年身上穿着金织盘龙纹的明黄色太子服,躺在榻上,周围放着冰块,可他依旧觉得热,“再去拿一些冰块来。”
晚风掠过,将灯影、月影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宫女们躬身退下去取冰,亭子里只剩下太子一人。
陆和煦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一头蛰伏的兽。
陆承煜伸手扯了扯领口。
好热。
自从吃了那些丹药开始,他就很不舒服。
尤其是夜间,总感觉燥热难耐,有时候还会流鼻血,可国师说这是正常的。
他流出来的不是鼻血,而是污血。
“冰块呢,怎么还没有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