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耳膜开始发颤,指尖抖得更加厉害。
终于,木门被她推开。
好黑。
今夜多雨,不见光,只有苏蓁蓁身后那盏琉璃灯带着一点光色,缓慢的氤氲在她脚边,可照亮的地方有限,她依旧只能看到黑漆漆的屋子,还有那个……只能看到轮廓的身影。
苏蓁蓁的屋子开门就是卧室,中间用珠帘隔了一下,珠帘后面放了一张床,还有一个小房间被她隔成卫生间和沐浴的地方。
此刻,屋内珠帘安静无声。
隔着那串珠帘,她看到一个男人正坐在她窄小的床铺上。
其实她的床铺已经不窄小了,只是男人太高,太大,就显得她的床铺小了。
她的屋子其实也不小,可在男人的衬托下,突兀变得逼仄低矮起来。
屋子里太黑,看不到脸,可光光只是那么一个轮廓身影,苏蓁蓁就感觉到了一股莫大的压力。
那种流淌在空气里的,无法忽视的威压。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并没有在开门的瞬间被捅死。
苏蓁蓁站在门口,神色踌躇。
她下意识又往魏恒的方向看过去,却发现院子里早已空无一人,就连刚才还虚开一条缝的院子门都被关上了。
好安静。
安静到苏蓁蓁能清楚地数出自己的心跳声。
她想,刚才给了尘的那份假死药,她也应该给自己留一份的。
女人站在屋前踌躇。
“进来。”
屋内传来男人的声音,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低哑许多。
苏蓁蓁低着头,声音细细的,“那个,灯,要给你带进来吗?”她低头指了指外面那盏琉璃灯。
屋内的男人没有说话。
到底要不要带?
苏蓁蓁想了想,还是没带。
按照她现在的经济条件,碰坏了赔不起。
苏蓁蓁进了屋,她脚上的绣花鞋因为刚才在外面沾了湿泥,所以每走一步,地上都留下一个湿漉漉,脏兮兮的泥脚印。
她想了想,还是将绣花鞋留在了门口。
如果没死的话,还要抽空擦地。
死了的话……就不用了。
苏蓁蓁穿着干净的鞋袜,走到珠帘前。
两人隔着一层珠帘,中间是暗沉的黑暗。
浅薄的光色在男人身上打下一层光影,距离近了一些之后,苏蓁蓁发现男人长大了不止一星半点,足足像座小山似得压在她的床铺上。
“喵……”
酥山发出声音。
苏蓁蓁努力睁大眼,终于看到那个蹲在男人膝盖上的小猫。
听声音看起来活得挺好。
苏蓁蓁松了一口气。
“点灯。”
男人比少年时期话更少了,语气中还压着一股难以忽略的阴鸷。
苏蓁蓁硬着头皮转身去点灯。
她走到门口的桌子边,那里置着一盏竹架灯。
用细竹篾扎成简易架子,或用木头做底座,托着陶瓷灯盏,再在外面加一个竹编的浅罩,防止风大吹灭灯芯。
苏蓁蓁还给它加了一个手提部分,像拎水桶包那样,方便挪动,比简朴的纯陶盏灯更实用,不易碰倒,也更不容易漏油烫到手。
可现在,她拿开竹罩子点灯的时候,却还是不小心被流下来的烛油烫了一下。
烛油的温度还不算高,不是很疼,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似得。
苏蓁蓁缩了缩指尖,继续动作。
灯火点亮,她将竹罩子盖上,背对着男人站在那里,声音很轻,“好了。”
“提着灯,过来。”
苏蓁蓁提起灯,转身,低着头,走到珠帘前,停顿一会,听到男人不耐烦的呼吸声。
苏蓁蓁伸出手,拨开珠帘。
珠帘轻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打破一室寂静。
里面更窄,两
人的距离大概只剩下两米。
苏蓁蓁看到地上男人被灯色拓出的影子。
不止是声音,连带着影子都带上了几分沉峻冷硬的意思。
“苏蓁蓁。”
时隔五年,苏蓁蓁再次听到陆和煦唤她的名字。
她提着竹架灯站在那里,感觉这个名字过电一般钻进肌肤里,她的心跳更快起来,几乎要从喉咙口涌出去。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的男人。
穆旦?
陆和煦?
还是……陛下。
“不抬头看看我吗?”
女人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盏竹架灯,细长的竹子勒在她的指尖,显出浅浅的红印。
苏蓁蓁听到声音,缓慢抬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
浓郁的黑色长袍交错着猩红色的腰带,绸缎般的黑色长发被束到腰间。
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压着酥山的脑袋,指骨分明,骨节泛着淡淡的瓷白,肌肤一如既往的苍白无血。
看起来并没有好好吃饭的样子。
苏蓁蓁的视线继续往上,窄瘦的腰,颀长挺拔的身段,并非那种夸张的健硕,而是流畅的精瘦。宽肩窄腰的线条利落舒展,往日少年的单薄尽数褪去,只剩沉稳遒劲的轮廓。
她的视线定在男人的脖颈上。
交领的长袍压着里面素白的立领,露着窄窄一截,衬出修长颈项。
那颗痣。
还在。
男人喉结滚动,苏蓁蓁的眼神也跟着跳了一下。
她的视线上移,猝不及防跟陆和煦对上。
那是一张极其优越的脸。
五年的时间,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位完全成熟阴沉的帝王,褪去青涩,突出的骨相冷硬如琢玉,灯色斜打在轮廓上,眉骨、颧骨的棱角愈发凌厉、与周身的沉郁气场相映,冷淡又有张力。
他直直地看着她,似乎从她进门开始后,目光就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
苏蓁蓁想。
他又好看了。
两人四目相对,苏蓁蓁睁着一双眼,下意识拎高了手里的竹架灯。
陆和煦被灯色一照,下意识偏头。
苏蓁蓁赶紧放下了灯。
男人身上气势强大,已经不是五年前能比的。
唯一没变的是,依旧很瘦。
“你脸上是什么?”
陆和煦蹙眉,视线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她的伪装还没卸下来,“这是那个栀子果汁水……”
“洗掉。”
哦。
苏蓁蓁放下手里的竹架灯,转身去洗脸。
她走到药柜前,取出一个小碗,往里面加入一点杏仁粉和蜂蜜。
黏稠的蜂蜜搅拌在杏仁粉中,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苏蓁蓁走到梳妆台前。
梳妆台的镜子斜对着床铺,苏蓁蓁的视线跟男人在镜子里相遇,她立刻低头避开。
杏仁蜂蜜搅拌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擦在脸上,轻轻打圈揉搓,然后继续抹到脖子上,手上。
杏仁粉细腻去色,蜂蜜滋润,既淡印又不伤肤,跟现代的湿面膜差不多。
屋子里的卫生间内有洗漱的地方,苏蓁蓁提着竹架灯进去,她将灯笼顺手挂在旁边墙壁的钩子上,然后低头开始洗脸,洗脖子,洗手。
淡黄色的水混着杏仁蜂蜜一起冲走,苏蓁蓁抬起湿漉漉的脸,伸手去拿挂在旁边的毛巾,将脸上的水渍擦拭干净。
还有粗粗的眉毛和脸上的雀斑,也被一起洗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