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蓁蓁将毛巾挂回去,从卫生间里出来。
她站在竹架灯旁边,鬓角额头的青丝被水渍打湿,贴着瓷白的肌肤,一双美眸清凌凌地落在陆和煦身上。
男人抬目看她。
五年的时间,似乎并未在女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的眉眼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只眸光中多了几分沉静。
此刻,这份沉静在男人幽深的视线中被打乱,变成不可掩饰的惶然。
苏蓁蓁低头,依旧避开男人的视线。
“啪嗒、啪嗒……”
有雨水落进来。
苏蓁蓁下意识抬头往上看。
又漏雨了。
因为最近雨水太多,所以屋檐上的瓦片漏了。
漏的也不多,一滴接着一滴,跟打点滴最慢的那个调速一般,缓慢往下坠。
陆和煦抬眸,那滴水正好落在他额间。
他抬手,指尖擦过额头的雨水。
骨节微屈,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动作慢而沉。
“那里漏水,你要不坐这吧。”
苏蓁蓁将椅子上堆满的衣物一股脑扔到桌子上,然后将那个圆凳拖到陆和煦旁边。
两人离得更近了,男人的视线垂下来,目光极淡地扫过她,沉沉的,辨不清情绪。
雨水继续往下滴,打在陆和煦的额头上。
男人皱眉,脸上表情不悦。
“那雨水从上面下来,很脏的……坐这里,没有雨水……”
苏蓁蓁用袖子将圆凳擦了擦。
男人阴沉着脸坐到了苏蓁蓁拖过来的那个圆凳上。
苏蓁蓁松了一口气,赶紧又从卫生间里拿了一个盆出来,然后掀开被褥放在床板上。
接一下漏雨。
没死还要睡呢。
因为陆和煦换了一个地方坐,所以原本趴在他膝盖上睡觉的酥山被迫下来了。
它半睁着眼睛,还有点懵,抬眸看了一眼陆和煦,又跳了上去。
酥山是白色的猫,夏天的时候是猫掉毛最厉害的时候。
男人的黑色袍子上,尤其是膝盖处,几乎已经被覆了一层白绒绒的猫毛。
“去,去……”
苏蓁蓁赶紧驱赶。
不要猫命了你。
酥山被苏蓁蓁赶走,跑到桌子上那堆衣服里睡觉了。
那些衣服是干净的,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叠,今日又忙着去牢里找了尘,就随手扔在了圆凳上。
酥山安静睡去,甚至打起了很轻的呼噜声。
苏蓁蓁局促地站在男人面前,水葱似的手指交握着,紧张地捏着指腹。
屋子里很乱,除了衣服,草药也扔的到处都是。
因为夏日蚊虫多,所以水青色的床帐子上挂了香囊。
是艾草薄荷的味道。
针脚依旧粗糙,看起来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雨水滴在木盆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男人额头上还是被雨水沾了些污渍。
苏蓁蓁在身上掏了一会儿,掏出一块帕子,试探性地递到陆和煦面前。
男人看一眼那块皱巴巴的帕子,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嗅到上面清苦的草药香气。
他没有接,只是用眼神阴冷地看着她。
苏蓁蓁收回了手,自己捏着帕子继续站在那里。
站累了。
苏蓁蓁有些站不住了。
今天她奔波一日,现在非常想睡觉。
“苏大夫!苏大夫!”
外面传来大嗓门的喊声,并伴随着拍门声。
苏蓁蓁下意识看一眼陆和煦。
男人应该是被吵到了,神色变得更加阴郁。
“我,我出去看看?可能是有什么急事。”
苏蓁蓁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的往屋外挪。
男人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苏蓁蓁穿上那双湿漉漉的绣花鞋,准备去开院子门,抬手摸到自己的脸,便将挂在门口的帷帽戴上了。
苏蓁蓁将院门打开。
门口那些丝线已经消失不见了。
夏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因为天色已经很深了,所以街坊邻居都睡了,大娘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兀。
大娘看到门开了,赶紧伸手一把拽住苏蓁蓁的胳膊,“苏大夫,快去看看我家夫人吧,我家夫人又不好了。”
苏蓁蓁认出这是那曲水园老太监家的婆子。
之前好几次,她
去给那位夫人看诊,就是她领着人,带着马车过来接她的。
“怎么了?”
那位夫人上次有些发热咳嗽,吃了苏蓁蓁的药后发了汗,好的已经差不多了。
“哎呀,不好说,不好说,快跟我走吧。”
那嬷嬷伸手拽着苏蓁蓁往外去。
苏蓁蓁往屋内看一眼,“好好好,既然事情那么急,那我就跟你走一趟吧……”
苏蓁蓁想,已经过去五年了,清虚太玄会的起义被彻底镇压,大周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年代。
陆和煦并没有变成原著中只知道杀人的疯子,也没有被沈言辞所杀。
虽然他的暴君之名在外不减,传说金陵城内几代传承下来的世家大族都要被他杀光了,但身为帝王,应该更加成熟了吧?
起码从刚才的情况来看,她觉得他变得更加稳重了。
既然这样,那应该不会在这里大开杀戒?
苏蓁蓁存着小心思,跟着那婆子上了马车。
没有人阻止。
苏蓁蓁坐在马车内,紧张的听着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声音。
去往曲水园的路苏蓁蓁已经很熟了。
她想,那位夫人应当也不是什么大病。
如果她现在跳车逃跑的话能不能行?
不行。
了尘师傅还在监狱里。
苏蓁蓁想到之前在监狱外面看到的那辆马车。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陆和煦那个时候就等在监狱外面了。
难道……了尘其实是诱饵?
虽是一桩杀人案,但委实用不到锦衣卫。
是她大意了,现在才想到。
所以,他笃定她逃不掉。
想到这里,苏蓁蓁全身的力气都好似被抽空了一般。
怪不得他不阻止她跟着这婆子出来。
饿了。
奔波了一日,苏蓁蓁连口水都没喝。
她低头看向马车内,发现了一壶茶水和一碟糕点。
大户人家就是这点好。
苏蓁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拿起绿豆糕一口塞了进去。
混着茶水将绿豆糕咽下去,苏蓁蓁就着摇晃的马车将整碟绿豆糕都吃完了。
腹内饱足,她开始犯困。
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