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景想着,拿了一个茶点放入口中,茶点甜而不腻,香而不浓,极为可口。
任鸿维窥着她脸上的表情,见她面上似有满意之色,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口:“太子妃,臣有问题想要请教!”
点心可口,茶水清雅,就连天气也不错,所以苏明景此时的心情也不错,听到任鸿维的话,她大方的分了一个眼神给他,问:“什么事?”
“微臣愚钝,”任鸿维谦逊,语气恭敬的问:“敢问太子妃,这气象站,究竟是要如何做?若只是观天象,看四时天气变化,那这和微臣在钦天监所做之事,并无区别啊,何须再立一个机构了?”
任鸿维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困惑。
他是第一次作为某一个部门的负责人,接到任令,他既紧张又兴奋,踌躇满志的想要把事情做到最好,只是气象站作为一个新建立的机构,他面对这白纸的部门,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他将心中困惑与家中长辈说,便得长辈提点:气象站乃太子妃一力提议而建,这世上没有谁会比她更加了解此机构的作用了。
所以,才有今日之邀。
而苏明景听完他所问,看了他一眼,道:“任大人将气象站的根本作用弄错了,气象站的作用,不是观天象,也不是看四时天气变化,它的作用,是将天气的变化告知于下边的百姓。”
“譬如,钦天监观出明日有雨,气象站的人便需要将这个消息在明日之前告知于下边的百姓,让百姓们有所准备,以此调整耕种计划。”
她沉吟:“唔,这也就是所谓的,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天气预报……”任鸿维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念到最后,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眼底的光亮也越来越亮,最后他看向苏明景,感叹道:“太子妃此言实是精准,此事的确可称天气预报啊。”
苏明景建议:“要将天气预报及时告知于京城底下的百姓,以目前的科技来说,只能依靠大量的人力,任大人可以让人将每日的天气预报传达到底下的乡里,再由乡里的里长安排,将这消息层层传到下边的村子。”
现在的村子,由各个村长管理,而村长之上,则是里长,某种方面来说,里长虽不算官,却带着官的某种职权。
任鸿维连连点头,脸上表情豁然开朗。
苏明景又道:“有一点任大人要格外注意,即便一地,气象也可能截然不同,咫尺之间,可能一片有雨,一片为晴,更别说偌大的京城地界了,所以天气预报,也该因地制宜!”
……
杨里长为京城底下一普通里长,管着周围十个村的大小事。
他本是读书人,只是考到秀才这一步后,便再也没办法往上考,年过三十后,他深知自己科举无望,索性也歇了科考的心思。
待他到了四十岁,因为身负功名,又德高望重,便受众人推举,做了附近的里长。
一转眼,距离他坐上里长之位,已经过了二十三年,而他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这些年,对于上边吩咐下来的事情,他都做得极为妥帖,声望更盛了。
这日,杨里长被官差叫到衙门,等到了地方,才知道,被叫来的还不止他一个里长,京城附近的里长,都被叫到了这里,其中不乏有他所熟识的。
一群人挤在衙门的一个房间里,相视之间,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茫然,实在不解官差突然叫他们来衙门,是要做什么?
好在,衙门的人没让他们多等,很快的,一个自称气象站的官员的大人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跟他们说了一番话,语毕后,此人说道:
“每日申时,我等会在衙门处张贴明日天气预报,望各位里长能及时将信息传达给底下的村民……这是明日和后日的天气预报,明日晴、后日晴转多云!”
这人说完,便离开了,独留一群里长凑在一起,哗然而议。
“这是叫我们每日都来衙门上值点卯吗?这也太麻烦了吧?”
“明日晴,后日晴转多云……这难道就是那为大人口中的天气预报?”
“这种事情有必要吗?”
……
吵吵嚷嚷中,和杨里长和他所认识的几个里长凑在一起,也在议论此事。
“……此事甚是麻烦啊,杨里长,你怎么看这事?”和杨里长相熟的一位里长开口询问他的意见。
杨里长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却道:“我倒是觉得此事甚好。”
被大家盯着,他缓缓说道:“你我虽为里长,却也为乡下小民,最是清楚田间耕种的不容易,田地耕种,最是看重时节、天气的。”
“点种需有雨,不然艳阳高照,种子难以发芽;而收获却需无雨,不然作物被大雨一浇,大家田地中损失惨重,来年就得忍饥挨饿。”
“但是,若有这天气预报,告诉我们明日后日的天气如何,我们便可依靠这天气预报来耕种。”
“若是春时,后日有雨,我们便可准备种子播种;若是秋时,也可按照天气预报来决定秋收,赶在天上落雨前将作物收上来,以免造成损失……”
杨里长虽是秀才,却不是那等不事生产之人,他家中也有几十亩地,平日也有耕种,所以说起耕种之事,那是侃侃而谈,言之有物。
而说到秋收,他话音一顿,恍然道:“如今正是秋收,朝廷突然如此安排,莫不是就是为了防止突降大雨,百姓们田地中产出有损?”
闻言,旁边却有人撇嘴,不屑道:“头上的大老爷们,哪里懂得这耕种之事?怕不是又是另类的敛财之法!”
此话说完后,这人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这里,这才又压低声音道:“而且你们刚刚也听到那位大人说了,此事是那位东宫的太子妃提议的!”
“说什么太子妃体恤民情,感叹民生艰难……”这人轻哼,“一个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哪里懂什么民情?我看不过是在哗众取宠,博人眼球罢了!”
杨里长听着,忍不住狠狠皱眉。
他认得说话这人,此人姓钱,因而大家也叫他钱里长,他与杨里长自来不对付,脾性相悖,自来认为女子无用,既为女子,就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不该有自己的主见。
当初皇上封太子妃为“督察”,他便大肆表示过自己的不满,说这是牝鸡司晨,是乱国之兆。
——大麟并未有文字狱,言论自由,所以百姓们向来畅所欲言,钱里长方才胆大说出如此狂悖之言。
杨里长有些不喜,说道:“钱里长这话怕是有所偏颇吧,先不论这天气预报是否有用,但你我都为农家之人,最是明白天气对于我们田间耕种的重要性,太子妃能考虑到这一点,就代表她并不是那等只会说空话之人。”
钱里长用眼横他,阴阳怪气的道:“杨里长还和以前一样,很喜欢为女人说话啊,只恨杨里长竟是生作了男人模样,若让你选的话,怕不是更愿意做女人吧?”
杨里长生气:“你!”
眼见二人又要争吵,旁边人习以为常的打着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别动怒,我们现在是在说正事,你们暂且先将个人恩怨放下。”
杨里长冷哼。
接下来几人的议论,杨里长心里意兴阑珊,也懒得参与,只是在之后,与他相好的里长询问他的意见之时,他正了正脸色,说道:
“旁的人我不知道,但我是打算按照朝廷的安排行事的,不过是跑一趟的功夫,又不用花费什么银钱,何乐而不为?而且,朝廷总不可能害我们把?”
好友感叹:“若这天气预报,真能精准预告到这接下来几天的天气,对天地间的耕种,那自然是极为有用的,只是,这人又不是神佛,哪里能精准知道天气的变化?”
杨里长也忍不住点头,很赞同好友这话。
天气天气,自然是看老天的脸色,凡人怎么能精准的捕捉到老天的变化呢?
……
如杨里长他们这般相似的一幕,也在京城各地的其他衙门发生,而各地里长的选择,也是大不一样。
杨里长深知天气预报对农事的作用,不仅每日派了家中儿子往衙门走一趟,还将自己底下各个村子的人唤来,与他们说了此事,让他们每日傍晚都派一人到他家这里了。
他如衙门那般,也在自家门口立了个牌子,上边写着每日的天气预报,他甚至无师自通,还学会了在上边画画,天气晴朗便画个太阳,多云便画一朵云朵,这样各村村长,还有村民们,即便不认字,一看图也知接下来的天气如何。
一日、两日、三日……
连续七天过去,天气竟然都是万里无云,一片晴朗,气象站的天气预报,似乎无用,这导致有的里长在心中慢慢生出懈怠,甚至对这气象站所谓的天气预报产生了怀疑。
“最近这每日的天气都是大晴天,连几朵云都看不见,就连我都能看出来,明天会是个大晴天!”
农人看天吃饭,自然也稍微会一些看天气的本事,这气象站的天气预报,与他们所猜测的,也是一模一样嘛,既然如此,他们哪里还需要天气预报来说?
这种言论一传开,有所懈怠的里长九更多了,不过杨里长却不同,他却是更加信服这个“气象站”了。
连续七日的晴天,这也代表着气象站连续七日对天气的卜算都是对的,也许是巧合,不过他却不会赌,反正跑腿的是自家二字,还能让他顺便将家中收下来的菜拿去县里卖,一举两得。
而就在第九天,气象站的天气预报有了变化。
“……明日有风,夜里恐生雨,后日大雨。”杨里长念着气象站今日的天气预报,眉头不由紧锁,沉思起来。
在他旁边,站着为他跑腿的儿子,因为刚从县里回来,打着赤膊,满头大汗,一副热得不行的样子。
“爹,我看今天外边连朵云都没有,明日怎么看也不会下雨啊,气象站会不会看错了啊?”儿子以手做扇,使劲给自己扇着风。
这天气也是古怪,明明已经是秋季,可是这两日天气却像是回到了热夏,酷热难忍,连风都没吹几下,恍若充满了暑气。
这种天气,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明日有雨的样子。
杨里长闻言,却是白了他一眼,说道:“人气象站的人不是说了吗,他们的天气预报,可是钦天监的大人们夜观天象看出来的,是什么专业监测天气的人,人家看天气不比你这种泥腿子厉害?”
泥腿子·儿子不说话了。
杨里长自己这么说,但是此时却也皱眉嘀咕:“这天气预报,也不知道靠不靠谱,地里的粟米,我瞅着还得再晒小五天,方才能收起来。”
若现在收,有的粟米还未彻底成熟,米浆还未长得凝实,收上来也无法做粮食,这便是损失。
“若这天气预报做不得真,我慌慌张张让大家将地中粟米小麦收起来,若明日无雨,恐他们会对我生怨啊。”杨里长愁眉苦脸。
见他在屋里踱步不止,愁眉不展,站在角落里的杨大郎随口道:“可是现在秋收,损失的只是那未长熟的粟米,但若是一场大雨落下来,那可就不止了。”
下雨,不仅会将粟苗上的米粒打落,即便冒着雨收回来,粟米被打湿,很快就会发芽生霉,难以长期保存,那损失可就大了,十不存二。
杨里长听完,喃喃:“你说得对,虽说多做多错,但是我若什么都不做,一旦明日生雨,我定会愧疚终生,若最后无雨,最起码我也能问心无愧。”
杨大郎则道:“您可直接将气象站的天气预报告诉大家,至于要不要选择将粟米收上来,就看大家各自的选择,这样,他们也不至于怨恨于您。”
若明日无雨,村民们要恨,那也是恨朝廷,可不能恨他们杨家。
杨里长点头,将手中的纸递给他,道:“你将这预报贴到外边吧,待底下村长过来,再与他们说清楚……还有,将你二弟他们叫来,明日我们杨家便开始抢收!”
杨大郎立刻点头。
……
很快的,底下几个村子的人也来到了杨里长他们家,等看到与前几日不同的天气预报,他们心中都是一惊。
“里长,明日夜晚真有用?”
杨里长只能道:“这是朝廷气象站的天气预报,我也不知真假,所以,是否要选择在明日抢收,全看你们自己。”
有人问:“那里长您呢?你们家是如何打算的?”
杨里长犹豫,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好不要多言,因为现在这情况,言多必失,多说多措,但是看着众人熟悉的脸,他还是道:“我是打算将地中的粟米都收了。”
他便将杨大郎那番话说了,末了道:“你们回去后,也得此事仔细与你们村的人说清楚,再由他们自己选择,该如何做。”
各村的村民亦或是村长,不由点头。
而这一天,对于京城许多村的人来说,都是个不眠之夜,因为在傍晚时分,许多村中的大钟都被敲响,由他们村的村长告知了明日夜晚恐有雨的消息。
村民们议论纷纷,将信将疑。
如今他们村的男人都还要打赤膊,女人也着薄衫,天气如此炎热,怎么看明日也不像是会有雨的样子啊,可是朝廷的气象站预告却是明日有雨。
“……当家的,你说我们明日到底要不要把地里的粟米收了啊?”
“收!怎么不收?没听里长说吗,明日收,就算明日夜里不下雨,我们也只损失一小部分粟米,但是若明日夜里真下雨了,我们却没将粟米收上来,我们这一年的收成都得毁了!”
“有道理啊,当家的!”
而另一家,所持的意见却又不一样:
“那气象站的人又不是神仙,哪里知道明日有没有雨?反正我看这天气可不像是会有雨的样子,我们家粟米本就比别人家的种得晚,提前收,损失可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