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听你的。”
这一夜,各村村民反应不一,等第二日大早,有顶着眼下青黑,带着一家人在地里开始抢收的,也有老神在在,对气象站天气预告不屑一顾,完全没有动作的人。
而在这些人中,又有出言嘲笑着急抢收的人。
杨里长一家人,一大早便下地了,连杨里长自己也撸着袖子,开始抢收,他们家今年还种了麦子,也一同收了上来,因为地多,还雇佣了一批佃农帮忙。
一群人从早上一直到夜幕落下,方才堪堪将地中的作物尽数收上来,要知道往年他们家的人要将全部地里的作物都收上来,可是要花费五天的时间,如今五日的工作一日便做完了。
等收完,一家人全都累瘫了,连晚饭都是雇人来做的。
“要是今夜不下雨,我们这不是白干了吗?”杨里长的二儿媳嘟囔,“那气象站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公爹怎么这么相信他们的话?往常公爹还说那庙中求仙问道的和尚道士是巧言令色,以话术骗人,可这气象站和那弄虚作假的道士有什么区别?”
杨二郎也累得不行,此时听着自家媳妇的话,只道:“反正爹做的事情,总是有道理的,我们听话就是。”
二儿媳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怕我们一家会成为村里的笑话吗?今日那老李家的媳妇还跑来笑话我,说我们一家听风就是雨……”
当然,她也只是跟丈夫抱怨一下,杨里长作为他们杨家的大家长,说一不二,他们只有听从的份,哪里敢反驳?
而大槐村那边,村民们也累得不行。
和对此事将信将疑的其他村的村民们不一样,大槐村的人对苏明景的话那是深信不疑,这什么气象站既然是太子妃提议设立的,那信它肯定没错。
所以一天的时间,他们就着急的将地里的作物全都收上来了,入夜了都还没收完的,也还在地里勤劳着,一直到凌晨,方才结束。
宫中,苏明景也收到了气象站的天气预报。
从白日起,她便一直看着天气,注意着天气的变化,白日里很热,入了夜,气温竟是更高了,又闷又热的,似乎还有一股潮意。
苏明景的感知较一般人要更敏锐一些,此时她抬头,看着外边的月亮,喃喃:“空气中的湿气在增加……”
太子听到,不由问:“是今夜会下雨的意思?”
苏明景点头:“大概率如此。”
太子也看向外边,过了几瞬,他道:“今夜若真下雨,那可太让人猝不及防了,只盼京城的百姓们有听从气象站的天气预告,已经及时将地中的粟米收上来了。”
苏明景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此事聊了一会儿,便入帐中睡下了,时间悄无声息流过,直至半夜,窗外突然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躺在床上的苏明景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
翻身下床,她直奔窗边,伸手将窗户打开。
就在窗户打开的一瞬间,外边的风卷着石头般的雨滴,猛的朝里砸进来,雨水呈线,短短时间,屋檐上已有积水哗啦啦留下。
“怎么了?”太子也被惊醒,在床上坐起身来,掀开帐子问。
苏明景站在窗边,转过头来,一张脸面白如玉,似生萤光。
“下雨了。”
她说。
第128章
——风如拔山怒, 雨如决河倾。
秋日的这场雨来得又猛又急,当第一颗雨砸落在外间的瓦片、叶片之时,不知多少人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
“下雨了?!”
地中, 还未收起来的粟米在风雨中飘摇,枝头的米粒被大雨砸落, 以落在地上, 便与污泥雨水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哪粒是米,哪粒是土。
安静的村庄已经喧闹起来, 在簌簌雨声中,到处亮起了烛火, 在惊慌的声音中, 有人大声将家中人唤醒,拿起镰刀就往地里奔去。
“快快快!”
奔入地中的百姓将手中镰刀挥成影,不断将粟米割下, 家中的其他人跟在他身后,在他将粟米割下后, 便迅速抱起奔入家中放下,如此反复,只期盼能尽快将地中粟米收入粮仓,减少地中损失。
只是可惜,这雨下得太大了,雨水成帘, 又是夜晚, 夜色沉沉,大家的视野受到了极大的阻碍,几乎不能视物, 收割作物的效率遭到了极大的阻碍。
秋雨寒凉,无数人却急出了一身的汗,还有人直接哭嚎出了声,大声骂着这贼老天:“……这还要不要人活了啊,你怎么不把我收了去啊?”
只是老天无情,任由人哭喊怒骂,雨势仍然不见停歇,一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天色微亮,大雨这才逐渐变成了小雨。
可是这时候,地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今日年岁好,地中粟米长得好,往日所见,枝头沉甸甸的,可是现在再看,粟米湿漉漉的,枝头的米粒已经被打落不少,落在下边泥泞的泥土中,分不清楚了。
田地中,没来得及将粟米收起来的不少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谩骂声、哭泣声在村中的半空中盘旋。
在大杨村中,杨里长半夜就被雨给惊醒了,之后基本就没睡,待天亮,他披着衣服出来,看着外边院中的一片狼藉。
“……爹,多亏了您,不然这场雨落下来,我们家地中的粟米小麦,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了!”
家中几个儿子儿媳走出来,看着院中雨后的狼藉,只觉后怕不已——昨日若不是杨里长坚持要将地中的作物尽数收上来,今日坐在田地中哭泣的人,怕是也有他们一家。
要知道这一场雨砸下来,大家在地中这一年的辛苦,几乎可以说是白干了。
杨里长听到这话,却不觉得高兴,他眉头紧锁看向院外,道:“我到村里看看。”
妻子罗氏忙拿了伞来,道:“雨还在下,你打着伞吧。”
杨里长点头,他沉默的接过伞,穿上鞋子,在村里走了一圈,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近。
作为大杨村的村长,他不仅在村中颇有积威,也很受大家信任,所以在他通知了村民们气象站预告有雨的消息,建议大家先将地中大部分的粟米收上来之时,有不少村民照做了。
而在看到他家都将地中作物尽数收割了,原本有所犹豫的人家,也有所动作了,不过,有跟着做的人,却也有固执己见,选择什么都不做,甚至觉得杨里长他们所为是笑话的人。
只是现在,笑话变悲剧,一家人狼狈落拓的坐在田地中,看着还未收割的粟米,欲哭无泪。
杨里长看着,心中并未觉得痛快,反倒有些沉重。
早上,雨势渐小,村中其他人也逐渐出来了,在田地中与杨里长相遇,昨日收了粟米之人,看到田地中哭嚎的人,心中更觉惊惧,看到杨里长,各种情绪顿时化为了无数感激的话:
“村长,真的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昨日通知我们,我们家地中的粟米,今年还不知道要被糟蹋多少,家里的人怕是都得挨饿!”
“是啊,我家也是,我家的地本来就少,人又多,要不是听了村长的话,今年我们一家人还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老许家的,昨天还嘲笑我听风就是雨,刚刚我路过他家的地,看见他家老娘媳妇在地里哭,那地里的粟米,被打了一大半,今年他家还刚生了个小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
杨里长听着村民们唏嘘感叹的声音,眉头皱得死紧。
这场雨来得太突然,白日还是艳阳高照,半夜却瓢泼大雨,他们村有他提醒,都有好几户人家损失惨重,其他村的情况,怕是比他们村的情况还要严重。
……
杨里长猜测非虚。
京城其他村,损失的确惨重,如他这般,将气象站的天预报视若金句的,村中损失要少些,但是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损失,而不相信气象站天气预报的村,那损失就更加惨重了,或者该说,惨烈。
即将可以收上来的粟米遭此大雨,至少三分之一被打落在了地上,这还只是至少。
与杨里长不对付的钱里长,便完全不信气象站所谓的天气预报,除却一开始几天,派了村里的人来衙门这里做做样子,而后连人都懒得派过来,所以他是完全不知道昨夜会下雨的消息,甚至因为难得下雨,一页好眠。
一直到第二天,他才看见了外边被大雨肆虐过后的惨烈,便是他家地中,也是一片惨状。
钱里长并不知道气象站早已预告了昨夜有雨的消息,看着雨后的惨状,他开始着手处理,直到下边村的人找过来,赤红着眼质问他:
“……别的里长都通知了昨夜有雨的消息,钱里长你为何未将此事告知我们?若你早告诉我们,我们又怎么会放任地中粟米不管?”
钱里长听得呆了,他从未信过气象站的天气预报,自然不知道昨日的天气预报,此时被村民们质问,他只能下意识的为自己辩解:“……那气象站的预报,哪里能作数?”
可是愤怒的村民们却不管他的争辩,他们只知道,若钱里长昨日如其他里长那般,将气象站的天气预报告诉他们,他们早就将地中的粟米收起,又怎么会有今日之损?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他们选择性的撇去了,即便钱里长将气象站的预报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的这个可能。
他们只知道,就是因为钱里长的疏忽大意,才使他们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面对村民们的愤怒,钱里长的辩驳显得如此的惨淡,很快的,激动的村民拿起地上的石头,朝他扔掷而去,钱里长的头被磕破了,鲜血横流。
钱家人惊恐的将他拉入家中,将家门合上,一直到衙门的官差过来,愤怒的村民们做群兽散,钱里长的表情都很茫然。
“……怎么,就这样了?”
*
因为气象站的天气预报,这次京城周围百姓地中虽然有所损失,但是总体来说,损失却不算大,比起往年,要好得多。
况且京城底下不比其他地方,遭受损失的村民,还可进京务工,弥补损失,若是其他地方,遭遇这样的事情,来年怕是要饿死人的。
这次的事情,朝廷上下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气象站的作用,他们原本以为,这只不过是那位太子妃一时兴起之事,可是如今看来,这个机构,好像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有用。
试问这天下百姓,若耕种前后能窥见天气变化,那不就可以根据预报来调整耕种计划?
“……这是巧合吗?”
不愿相信太子妃真是言之有物的人,只能如此说。
而苏明景的名声,在这一次,也随着气象站的出名,而被京城周围的百姓记在了心里——他们可是听说了,这气象站乃是东宫的太子妃体恤他们百姓耕种艰难,必须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才一力建议朝廷建立的。
太子妃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百姓们不知道朝廷的事情,但是他们却知道,谁做的事情对他们有好处,现在苏明景所行之事是在帮助他们,一时间,京城周围的人对太子妃都是交口称赞,当初明昭帝封她为“督察”,也变成了慧眼识珠,早看出了太子妃的才干。
太子妃被人称颂,却不是所有人都不高兴,朝中那等迂腐之人,更是大喊:“……女子入朝,乱国之本啊!!”
也是在这时候,明昭帝终于从登仙楼出来了,已逾两月的朝会,终于再开了。
而这一次,也是苏明景以“督察”之职,第一次上朝。
太子也有两月未见明昭帝,此时在朝上见到他,才发现两月过去,明昭帝竟是瘦了不少,眼底下带着青黑,坐在龙椅上,哈欠不止,一副困倦的样子。
庆荣侍立在一旁,高喊着:“……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两月过去,朝廷上下各方制衡,又有太子决断,朝廷安稳,并未有什么大事,秦阁老将两月的事情总结禀告之后,明昭帝便打算退朝离开了。
就在此时,却有一位大人出列,开口道:“……太子为我大麟储君,身负社稷之重,当有延绵子嗣、开枝散叶之责,只如今太子年岁渐长,膝下却无子可继!”
“太子妃入宫一年,仍未得喜讯,臣斗胆进言,为固国本,理当则贤良淑女,以充东宫,为太子早日诞下子嗣,以安民心。”
说完,这位大人跪在地上,脸上表情郑重其事,极为严肃,而后,他以头磕地。
大殿中,群臣安静,众人似是此时才恍惚想起,太子膝下单薄这事,而龙椅上,明昭帝脸上的困顿一扫而空,若有所思——他与朝中臣子一样,都忘了太子已经及冠,却膝下单薄这事。
没办法,在今年之前,太子给人的印象都是身体孱弱,短命早死,大臣们都怕他下一刻就要病死了,谁还能奢望他娶妻生子?延绵子嗣?
至于明昭帝,倒是好几次有让太子娶妻生子,留下血脉的想法,只太子不愿耽搁着世上的小娘子,坚决不允,这事才几次都作罢。
此时,听了这位出列谏言大人的话,他与其他大臣才恍然反应过来:太子如今身体已然康健,完全可以纳妾生子,延绵子嗣了。
最主要的是,太子已经二十岁,膝下却一个子女都没有,这对于一国储君来说,乃是大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