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霜瞠目结舌。
等到李渊把一碗面的汤都喝完了,沈知霜这才回过神,她拿着帕子,细细地给李渊擦汗,姿态亲密。
李渊冷眼看着她,任由她逢场作戏。
既然他深夜过来了,毫无疑问,肯定要在这里住下了。
静玉斋的下人们看上去活泛了许多,忙着抬浴桶,打扫,一个个面带喜意。
将军都好几日没来了,好不容易过来了,他们怎能不高兴?
到了洗漱时,李渊把沈知霜叫进了浴房。
几日不见,沈知霜自然知道他的某种目的。
于是他来牵住她时,她都默认了。
热气弥漫中,沈知霜还有空想,两个人真算是饮食夫妻了,哪怕吵再多的架,李渊倒是不减兴趣。
等到两人彻底洗漱好,沈知霜躺在李渊的怀里,下意识手指碰了碰。
李渊陡地握住她的手,冷眼警告她。
沈知霜笑笑,不乱动了,对他道:“将军是为了孟秀珠的事来的?”
李渊沉沉看着她:“你在试探她?”
沈知霜摇头:“在试探你。”
李渊的眉头皱起。
“我在试探你会不会对孟秀珠一味容忍,若是你一直忍着她,那我就用自己的法子处置她,让她别在我面前上蹿下跳。”
李渊没说话。
其实他的心情很复杂。
上辈子,他以对待恩人的姿态对待孟秀珠,她一进将军府就受到了厚待。
李渊第一日就去看她了,随后几日,还让沈知霜一起陪着她吃饭。
他不过是怜惜她失去了弟弟,又孤身一人来投奔他,没想到助长了她的野望,也让下人们把她当做了第二个女主子。
想到上一世,她脱光了藏进他的卧房内,苦苦哀求他的模样,李渊心头掠过了一抹厌烦。
最终还是纳她为妾了。
成为了他的妾室后,孟秀珠更是多次犯蠢,给他那个义父通风报信,被他人买通的奸细糊弄,还欺压下人,令人怨声载道。
沈知霜因为她的身份特殊,同样不管她,只把她做的事一一告知李渊。
李渊忍无可忍,正要惩罚她,孟秀珠却被诊出了身孕。
她那一胎不稳。
李渊想起那胭脂水粉,表情更加冷沉。
孟秀珠自卑于自己的年纪大,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用胭脂水粉装点自己,她涂的口脂一向太厚,无意中又服下了许多,差点伤到了胎儿。
从那时开始,为了腹中的孩子,她才开始深居后宅,安心养胎。
李渊原以为是他的纵容助长了她的野心,这一世,他不曾去见她一面,想着她兴许不会像前世那般,或许,她还会是边塞那个勤劳朴实的秀珠姐。
可她更是无可救药。
沈知霜不过就是设下了一个浅显的圈套,她就忙不迭地往里面钻。
她竟然想要害他的孩子。
李渊下意识将手放在了沈知霜的肚子上。
沈知霜没什么反应。
这人总是喜欢莫名其妙开始思考,她都习惯了。
李渊对孟秀珠没什么感情,可是……她生的孩子,却是他曾经最喜欢的孩子。
第42章 李佑
孟秀珠所生的儿子,李渊为其取名为李佑。
他希望他的这个孩子能够永远获得庇佑。
因为他先天不足。
李佑出生时就没有左脚。
当时李渊震怒,究其本因,最终的答案,仍旧是孟秀珠用的胭脂水粉过量。
那些胭脂水粉,由于孟秀珠卸妆不及时,残留在了脸上,尤其是口脂,被她吞下去许多。
大夫当时只说胎儿不好保,李渊言辞狠厉,逼着他们保下了这一胎,可李佑出生时的天生畸形,如同当头一棒,把李渊砸得头晕目眩。
当时沈知霜已然生下了健康的李谨,李渊原本以为这一胎也没问题,谁又能料到,李佑竟天生有残缺。
孟秀珠当场哭晕了过去。
李渊无法对自己的孩子置之不理,可孟秀珠他实在是信不过,本打算把孩子交给沈知霜来养,沈知霜却难得违背了他的命令。
她的理由很充分——她自己的孩子都照料不过来,哪有精力照料别人的孩子。
更何况,人都爱自己的亲生骨肉,她必定会厚此薄彼,偏爱自己的孩子,李佑本就天生有缺,又得不到平等的关爱,只会害了他。
沈知霜说的都是实话,李渊无法反驳。
最终,李渊决定把李佑带到前院,由他专门找人看顾,沈知霜顺便搭一把手。
李佑就这样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长大了。
对待这个儿子,李渊一向宽容。
可李佑却天生阴郁,他的左脚让他自卑敏感。
李渊越是照顾他,就越是心疼他,在他所有的孩子里,对李佑,他耗费的心思太多。
就连长大了一点的李佑说要见他的母亲,让她的母亲重获荣华富贵,他都应下了。
可李佑却越长越歪,孩子天生亲近自己的母亲,孟秀珠教着他争宠,讨李渊的喜欢,还要处处与李谨比较。
沈知霜很快就把整件事告诉了李渊,让他定夺。
李渊真是怕了孟秀珠,他再次将母子隔开,让李佑在他的目光下长大。
疯疯癫癫的孟秀珠,李渊甩给了沈知霜去管。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总之,等他彻底对孟秀珠放手了,她反倒老实了。
可对李佑这个儿子而言,他这个父亲做得极其失败。
李渊仍旧记得当初李佑参与谋反,被带到他面前,那狰狞又疯狂的脸。
“父皇,我一辈子都没有做一个正常人的机会,我不会站,不会走,不会跳,我连正常的躯壳都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天生就是残缺的!你说疼我,却让我从小见不到娘亲!我努力读书,学习策论,却永远比不上李谨他们!我一辈子没能好好活一次,为什么不能把皇位给我?!你说了,我是你最疼爱的儿子!”
李佑的话里充斥着恨意。
他在恨他这个父亲。
那时候的李渊,先是皇,再是父,他对李佑彻底失望,按照律法,下旨砍了他的头。
李佑在死之前,还在流泪,说恨他,说自己不愿意出生……
这些事,对于重生的李渊而言,早已过去了多年。
可回想起来,李渊还是有种遍体生寒的感觉。
付出了那么多的心力,获得了一个恨他的孩子。
他忍不住抱住了沈知霜。
沈知霜身体很暖,很软,还有香气,他抱着,心里那股寒意也就慢慢消解了。
沈知霜感觉莫名其妙的。
李渊在那里思考,她也不想打扰,其实有个取暖器还挺舒服,她都快昏昏欲睡了,李渊又好像发了神经,把她抱得那么紧,跟绑架都差不多了。
沈知霜略微挣扎了一下,“将军,我不会跑。”
言外之意就是他没必要把她抱得那么严实。
李渊却将头靠在她的颈窝处,使劲地嗅着什么,仿佛没听到她的话。
沈知霜对着帘帐翻了个白眼,躺平了。
可能李渊很清楚,无论如何沈知霜都不会害他,可能是从重生到至今,他只与她同床共枕过,总之,李渊闻到沈知霜身上熟悉的香气,心口慢慢平静下来。
“若是你生了一个孩子,将他悉心养大,他却在长大后说恨你,你该如何?”
李渊低低地问。
沈知霜听到他的问题,心思一转。
虽然她不知道李渊为什么会这么问,但对于她来说,李渊还是有点作用的。
她可不希望在育儿过程,本该承担责任的父亲缺位。
这里可不是现代,没有单身育儿的条件。
沈知霜扭过身,正面李渊:“说恨我,那便是我的教育方式不对。”
李渊眉头一皱。
沈知霜假装没看到,继续道:“若是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我会尽自己所能教他,对他好,让他成为一个正直的人。可是夫君,我的能力是有限的。”
“我身处内宅,每日只对着一亩三分地,方寸天空,见不到更多了。我不知道天地,不懂时势,能教给孩子的东西太少了。”
说到这里,沈知霜握住了李渊的手,非常认真地看着他:“您不一样,您在外闯荡,见识过太多太多。您胸有沟壑,自己能闯出一片天,孩子需要您这样的父亲去教他。”
李渊面无表情:“到时我会请夫子,夫子们会好好教他们。”
沈知霜摇头,她的语气格外郑重:“夫子有真本事的又有几个?他们无非是照本宣科,教孩子如何参加科举。我要您教给孩子的,是求生的本事。”
李渊的眼神一凝。
沈知霜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功名利禄都是浮云,自己有本事在世上安身立命,那才是真正地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