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经济原因不谈,雇人干活儿还会让人联想到以前的地主,是件很敏感的事。
李村生趁着抽烟的功夫,劝秦铮辛苦一些,自己种地。
秦铮哈哈大笑:“我这不是懒嘛!村生哥,你说我出十块钱一天请人干活,合适不?”
李村生抽烟的动作一顿。
作为从小一起玩儿到大的兄弟,他太清楚秦铮想使坏时是啥表情了,看他此刻的笑容,立刻觉察出不对劲儿。
而且,他懒?
他干起活儿来,跟牛似的,会懒?!
李村生知道秦铮要干啥了。
“哈哈,十块蛮多了。咱庄稼人儿一个月都挣不到十块钱!”李村生默契地加大音量,“你要是钱实在多得没地儿花,我去给你招呼一声,保证立马有一群人去你地里干活。”
“你要几个人?对干活的人有啥要求不?”李村生故意问。
秦铮心领神会:“要六个人。”
“要求嘛……没啥要求,只要是咱们村的人就行。”
跟李村生说清楚后,秦铮就回自家地里去了。
离开前,视线凉凉地扫过秦福田和刘凤英,看到他们激动到潮红的脸,就知道他们上钩了。
果然,秦铮刚一走,刘凤英就找到村长,让他不要去找人,他们愿意去帮秦铮干活。
李村生挑眉:“你们?”
“你们难道忘了,秦铮跟你们断绝关系了吗?”
刘凤英想说“断绝关系是断绝关系,赚钱是赚钱,不冲突”,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他是我生的,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趁这次机会缓和关系不行吗?”
李村生露出为难的表情:“不知道秦铮会不会要你们啊。而且,他要六个人,你们才俩人。”
“我们有六个人!”刘凤英赶忙说道。
她说的六个人,包括付红梅,和老二家三口子,刚刚好六个人。
她把一家人叫到地头儿,嘀嘀咕咕地告诉他们去秦铮地里干活儿,能一个人赚五块钱。
周翠芬怀疑:“娘,秦铮真能给咱们钱?”
她已经好多天没吃上肉了,五块钱可以买好几斤肉呢。丝毫没怀疑她婆婆有克扣工资的嫌疑。
自从周红兵入狱后,周翠芬就没了撑腰的,再也不敢忤逆公婆。
刘凤英的家庭地位直线上升。
刘凤英一瞪眼:“你爱干不干。谁挣钱归谁!”
周翠芬识相得闭了嘴,看着婆婆走向秦铮的育秧田。
不一会儿,就见婆婆冲他们招手。
周翠芬:“成了?”
秦耀祖:“走吧,咱们仨干一天能赚15块钱。多攒点儿钱,咱们想办法把房子盖起来。”
秦风没了拖拉机,就像没了灵魂的木偶,整个人变得死气沉沉,闻言嘟囔一句:“能盖楼吗?”
没有楼,周香绝对不可能嫁给他。
秦耀祖心烦,没有秦铮帮忙,他盖三间瓦房都费劲儿,还楼呢?!
“你要是个有本事的,住山洞都能娶上媳妇儿。屁用没有,净指望着吸父母血娶媳妇儿!我们要你到底有啥用?!”秦耀祖气急败坏地训斥儿子,带着两脚泥去给秦铮干活去了。
秦风闷着头,跟在他身后,变得更沉默了。
秦铮一看他们都来了,立刻让秦凌、秦砺回家玩儿去。
自己站在地头儿,看着秦家六口人撅着大腚在地里干活儿,翘起的嘴角就没落下去过。
只用一天时间,秦家人就把他家的稻秧全插好了。
刘凤英让其他人先回家做饭,自己揉着酸痛的老腰,腆着脸走到秦铮面前。
她已经算好了,秦铮给她60块钱,她拿出20块钱给老大、老二家,她们老两口还能赚40块钱。
一天净赚40块,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老三啊,娘给你干完活儿了。”她使劲儿在褂子上擦擦手,准备接钱。
秦铮脸上盖着草帽,躺树下睡觉。
闻言将草帽掀开一条缝,仔细看了看自家地。
一亩半的水稻田,已经插满了绿油油的秧苗,不稠也不稀,刚刚好。
“嗯。”他鼻翼间淡淡地应了一声,“干完就回去吧。”
刘凤英猛地一怔:“那钱的事儿?”
“什么钱?”秦铮瞥她一眼,“你每年都让静柔给你干活儿,给过她钱吗?”
刘凤英:“……”
第148章 他是懂怎么气人的!
刘凤英一开始找秦铮的时候,没敢提钱的事儿。
她怕一提钱,秦铮就不让她干了,只含蓄地说是来给秦铮帮忙。
秦铮现在不提给钱,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刘凤英粘着秦铮,默默叨叨说了一堆话,说自己听到了秦铮和村长的对话,哭着让秦铮给她钱。
秦铮见她往枪口上撞,直接就乐了。
他拉刘凤英,就要算一算,他和静柔这二十多年来,每年给老两口干活儿的费用。
算到最后,刘凤英还得倒找他300块钱。
刘凤英气得老脸都绿了。
见秦铮软的不吃,她就来硬的,威胁秦铮说:“你要是不给我钱的话,我就把秧苗全给拔掉!”
秦铮无所谓:“拔呗。你信不信,老子地里的秧苗但凡少一根,你家地里就会365天全都光溜溜,水稻、玉米、小麦全都长不出来。”
“老子家不靠种地过日子。”
“你呢?”
刘凤英:“……”
她气个半死,却一句重话都不敢再讲。
刘凤英太清楚秦铮是个犯起浑来六亲不认的性子,只能自己软下来。
他们不能白干活儿,既然秦铮不愿意给钱,那就趁机修复关系好了。
秦铮现在混得好,跟他处好关系,以后还能再捞不少好处。
“老三啊,咱们以前的事儿都翻篇儿,好不好?”刘凤英抹着眼泪装可怜,跟秦铮商量,“不管咋说,你都是娘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孩子奔生娘奔死,你的命是娘拿命换来的。咋还跟娘记仇呢?从今往后,咱娘俩还跟以前一样……”
秦铮皱眉,冷冷打断她:“我真是你肚子里掉下来的肉?”
刘凤英心头一颤:“你……你什么意思?”
天色擦黑,地里已经没人了。
秦铮缓缓站起身,用草帽拍打掉沾在身上的草,面上似笑非笑:“你以前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他不想把话说破,说破就没意思了。
秦铮哼着歌儿,一身轻松地回家给孩子们做饭去了。
只留下刘凤英站在原地,独自凌乱。
秦铮的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湖心里,表面漾起浅浅的涟漪,深处却早已波涛骇浪。
刘凤英慌里慌张地回到家,一进门就把秦福田拉进里屋:“怎么办?他好像知道那事了。”
秦福田牙齿漏风:“不费吧?辣么久特系!”(不会吧,那么久的事!)
刘凤英心中不安:“难怪他这次回来,对咱们态度这么差。俺滴亲娘嘞,是不是他找到他的亲生爹娘了?”
“那家人不是破败了吗?”
“那个小丫头,能活到几岁?是不是早就死了?”
“万一他们找过来……”
刘凤英越说,越不安,烦躁地在屋子里转圈圈。
秦福田倒是觉得她想太多了,四十多年前的事儿,谁会来翻旧账?就算找到又怎样,有证据吗?!
眼下倒是有一件火烧眉毛的事。
付红梅和老二一家,都眼巴巴等着刘凤英发工钱呢。
老两口合计一番,好不容易熬到儿子儿媳都听话了,不能在他们面前丢了面子。只能从自己所剩无几的棺材本儿里数出20块钱,含泪发给了四个人。
吭哧吭哧干了一天活儿,钱没赚到,还倒贴二十。
“福田啊,你说咱俩是不是遭报应了呀!”
刘凤英欲哭无泪,心里憋得难受,再加上累了一天,临睡前又呕出一口血。
秦福田吓坏了,喊秦耀祖送他娘去医院。
秦耀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爹,咱家哪有钱去医院啊?娘忍忍就好了。”
秦福田气坏了,扯着嗓子骂人,说秦铮和冯静柔以前在的时候,老太婆有个头疼脑热,就算是大半夜都会从被窝里爬起来,忙着送她去医院。
秦耀祖理直气壮:“秦铮好,你们去找秦铮去!跟我说干啥?!”
秦福田顿时哑火儿。
他突然认同了老太婆的话,他们是真得遭了报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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