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长风给冯静柔搬来凳子,给她泡了茶,端来水果给她吃,只是每个动作都匆忙极了,像是要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冯静柔。
两人相对而坐,说了许许多多的话。
崔长风问起冯静柔下乡插队的生活,冯静柔只说一个“好”字。
好,都好,一切都好!
关于崔长风自己的生活,他说这家店是他儿子开的,前面一间是店铺,卖衣裳,秋冬季节会挂上他编织的毛衣,很多老顾客会来买。后面是他儿子的缝纫车间,雇了几个工人在缝制西装,生意很不错。
关于以前那些不好的事,他亦只字未提。
人生嘛,就是要把所有的好记在心里,所有的不好都忘掉。
冯静柔在店里学习的时间不长,却总记得大师傅请她吃的芒果味儿冰沙。
冰沙打得松软绵密,浇上浓浓的芒果酱,果酱一点点浸入冰沙里,每吃一勺都是从舌头到胃的极致享受。
崔长风让冯静柔在店里坐一会儿,自己出去一趟。
再回来时,手里就端着一碗芒果冰沙。
“柔柔,想它了吧?”他脸上始终挂着笑意,就连皱纹都显得轻松愉快。
冯静柔一看到冰沙就绷不住了,像个小孩子一样跑去迎崔长风。
“嗯,想它。师父,您都还记得啊!”
“记得,当然记得!”崔长风将冰沙放到桌子上,一人递给她们一只勺子。
“我的小柔柔最爱吃冰沙,有一次生理期吃得肚子疼,你妈妈气得跑来骂了我一顿。哈哈,我到现在都记得她当时眉毛拧得多紧!”
说着,老人就拧紧眉头,模仿起钟秀芝骂他的样子。
那是一种既生气又心疼的表情。
冯静柔也记得这件事,乐得不行:“我妈妈说女孩子不能吃冰,不能光脚踩地,长大会肚子疼。罚我一整年不许吃冰沙,我都只能在师父您这儿偷偷吃。”
她熟练得拌匀冰沙,用勺子舀半勺,递给秦安安。
看着女儿被冰沙凉得眯了眼睛的样子,冯静柔眼眸里溢满柔色。
“我那会儿还烦妈妈管得多,可是,自己做了妈妈以后,却青出于蓝胜于蓝,比她更夸张。”
是真的很夸张,夸张到一分钟都见不得安安光脚,夸张到只允许她吃三勺冰沙。
秦安安皱着小眉头抗议,还想吃。
冯静柔一口都不肯再给她。
她自己经历过生理期的痛,不舍得女儿有同样的经历。
秦安安坐着无聊,自己一个人“啪嗒啪嗒”地跑去后面的缝纫车间,参观去了。
崔长风说车间里很安全,冯静柔才放心她一个人去。
秦安安个子没有缝纫机高,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很多条腿在“咣咣咣”地踩缝纫机。
车间虽不大,但工作流程顺畅,生产井然有序,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没人磨洋工,也没人聊天。
秦安安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一个木质拐杖。
拐杖立在一架缝纫机旁,跟四周的场景格格不入。
她好奇地仰头去看,就看到了一个削瘦的白头发老爷爷。
阳光从窗口洒进房间,刚好落在他身上。白发变得有些透光,身上的白衬衫熨烫得平整服帖,即便在做着辛苦的缝纫工作,他仍旧将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做严谨的科学实验一般。
秦安安突然对这位老人产生了极大兴趣。
老人也发现了秦安安,苍老的眸子里溢出笑意。
他停下手里的工作,探身看向秦安安,笑着问她:“小朋友,你是谁呀?”
秦安安故意学他的话:“你是谁?”
老人笑得更开心了,像个朋友一样冲秦安安伸出右手:“你好,我的名字叫冯锦年,你呢?”
秦安安感觉自己被雷劈了,大眼睛瞪得圆溜溜。
【妈妈呀,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吗?】
【这位老爷爷,不会这么巧,真是我外公冯锦年吧?】
【妈妈!妈妈!】
她心里发出尖锐的爆鸣,顾不上跟冯锦年握手,转身就往外面跑。
【妈妈,我见到外公啦!】
第201章 锦年,我们养了个好女儿
不等秦安安跑到身前“汇报”,冯静柔已经被她的心声震惊了。
手一颤,一碗冰沙散落在地。
她顾不上收拾,抱起秦安安就往里面跑。
秦安安:【诶?我都还没说话呢,妈妈怎么跑起来了?】
【难道说,妈妈也知道外公在这里?】
【天啊!妈妈不会跟霍振川一样,也能听到我的心声吧?!】
秦安安吓傻了。
不过,转念一想,又放下心来。
【想多了,想多了,应该是老师傅告诉妈妈外公在这里的吧。】
自己说服自己。
思绪又飘到另一个问题上。
【外公是大学教授啊,就算退休了也有丰厚的退休金,为什么会来店里打工?】
【还有,他的腿是断了吗?】
冯静柔冲过门帘,秦安安立刻指着外公的方向:“妈妈……外公!”
话说出口,她却愣住了。
阳光最好的那台缝纫机前,此刻正坐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陌生女人。缝纫机旁也没有拐杖。
她左看右看,小小的缝纫车间里,根本没有外公的身影?
【咦,外公去哪儿了?】秦安安整个懵掉。
冯静柔问了车间里的工人,每个人都摇头,说没听说过叫“冯锦年”的人。
她眼里的光熄灭。
抱着秦安安,垂头丧气地走出去。
崔长风已经收拾了地上的冰沙,担心地看着冯静柔。
“师父。”冯静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到老人身边,“我爸爸有没有在您这儿工作?他叫冯锦年。”
她声音颤抖着。
崔长风看着冯静柔,沉默许久,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为难些什么。
半晌,缓缓摇头:“我这儿没有叫冯锦年的人。”
冯静柔给崔长风鞠了躬,抱着秦安安慢慢走出毛衣店。
这个世界上,比绝望更可怕的是,明明看到了希望却眼睁睁看它被打碎。
崔长风站在门边,看着冯静柔母女缓步穿过马路,身影消失在街对面的公园里,长长地叹一口气。
“柔柔,别怪你爸爸妈妈啊!”
“他们故意避开你,只是因为太爱你了……”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慢慢走进后面的缝纫车间,在车间后面的小院子里找到冯锦年。
冯锦年坐在凉亭里,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哭泣。
崔长风喊他的名字,他过了许久才使劲儿擦了把脸,抬头问:“走了吗?”
崔长风点点头。
告诉他冯静柔是来沪市采购机械,偶然路过。冯锦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既高兴女儿出息了,有了自己的事业。
又因为不能跟她相认,而痛苦万分。
听说冯静柔在找他,冯锦年垂下头,长久得沉默。
“我都把话说那么绝了,那么伤她的心了,她还找我做什么?”他茫然地望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反反复复重复一句话,“她找我做什么呢?做什么呢?”
在他心里,他早已经把自己从“冯静柔爸爸”的岗位上开除了。
中午,毛衣店下工,工人们纷纷走出店门,回家吃饭。
一个衣服上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老太太,推着一个小推车,脚步蹒跚地走到店门口,对着店门喊:“锦年,吃饭啦!”
小推车里,有她拾荒得来的废品,和一个很旧的饭盒。
冯锦年听到喊声,拄着拐杖从店内出来,很自然地跟老太太一起并肩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
打开饭盒,吃她今天准备的午餐。
“玉芝,我……”他干涩的嘴唇颤抖着,“我今天见到我们的女儿了。”
钟玉芝震惊许久,突然激动地使劲儿拍冯锦年的后背,差点儿把他刚吃下去的馒头都快拍得吐出来了。
“锦年,我就知道,我们的女儿是个有大志向的!她绝不会甘于被困在农村一辈子。”
“锦年,我们养了个好女儿。”
“她现在在哪儿?”
她哈哈大笑,笑完了才发现丈夫的脸色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