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无华服,却胜在眉眼清亮,站在陆瑾身旁,竟是格外相配。
陆瑾行完礼,转头看向身侧,“阿禾,你仔细辨辨,眼下殿内的香,是否与昨夜,以及猫皮上的味道一致?”
沈风禾凝神吸气,殿内檀香交织,还有那缕熟悉的淡香。
只是一会,她便笃定点头:“是一个味道。”
天后将手中未燃尽的香递向身旁的僧人,吩咐道:“置于香案上吧。”
吕翁虽害怕,但也想多看一眼天后。他忽见那僧人拿香之手,其上挂着一串佛珠,猛地瞪大眼睛:“少卿大人,就是这双手,就是他买的水蛭!”
僧人之手为慈悲之手,要保持洁净,每日数次净手,且指甲长不过指末。
时常手持佛珠,长期捻动,会在一处指腹上留下厚茧。
那僧人垂眸接过香,听了吕翁的话,手掌忽然一翻,藏在袖中的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出鞘,直刺天后心口。
“母后小心!”
李弘脸色骤变,下意识冲过来便挡在天后身前。
陆瑾跨步上前,伸手精准扣住僧人的手腕,稍一用力便是“咔嚓”一声轻响。
僧人吃痛松手,匕首脱手飞了出去。
陆瑾手肘一抬,重重击在僧人后心。那僧人闷哼一声,瘫倒在地,被随后赶来的金吾卫死死按住。
僧人被金吾卫按在地上,仍挣扎着嘶吼:“放开我,你们这帮助纣为虐的奸佞!”
陆瑾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钳制之人,沉声道:“释良大师......也不对,该叫你卫良才是。昔日兰陵萧氏的门客卫康之子,卫良。”
“你。”
卫良浑身一震,挣扎的动作随之停住,抬头看向陆瑾,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你是如何知晓?我隐姓埋名入寺为僧数年,早已改头换面,这世上不该有人知道我的来历。”
“大理寺卷宗里,记着一桩旧案。兰陵萧氏遭贬时,门客卫康为护主家幼子身死,独留一子失踪。卷宗附了卫康家仆供词,其中提过你幼时染过豌豆疮,虽侥幸活下来,却留一脸疮疤。”
面前之人,也是西明寺的释良大师,正是如此。
卫良行刺未果,又被陆瑾一语道破身份,猩红着眼怒骂。
“陆瑾,你这个妖后的走狗,你助纣为虐,不得好死!”
“放肆!”
李弘脸色骤沉,苍白的面容因怒色添了几分血色,“释良,你怎可对孤的母后如此出言不逊!”
卫良转头看向李弘,眼中的戾气稍缓。
“太子殿下,您是天下皆知的仁善之人,您本就该康健长寿,日后承继大统,成为天下之主。”
他咳了一声,目光扫过天后,语气登时变得激烈,“可妖后把持朝政,独断专行。她打压关陇世族,残害忠良,屠戮宗室,弄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这样祸乱朝纲的女人,本就该死。殿下,您怎能被她蒙蔽。”
李弘呵斥道,“一派胡言!”
他整个身子因激动而大声咳嗽起来。
天后听了卫良这番话,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在香烟缭绕的大殿里回荡。
“卫家的人,当年萧氏得势时何等忠心,如今怎不护着你家主子的儿子李素节,反倒跑来护着本宫的弘儿?”
卫良被这话刺得双目赤红,挣扎着嘶吼:“太子殿下是纯纯正正的李唐之后,宅心仁厚,连萧氏的义阳、高安两位公主,他都肯冒死求情,这般仁君,才更该是天下之主。”
他死死瞪着天后,满是怨毒,“而你,妖后!别以为你一手遮天,天下人就不知晓你安的什么心。”
太子殿下幼时明明康健,如今却缠绵病榻,日渐清瘦。定是妖后暗中作祟,想除去他这个绊脚石,好圆她篡权夺位的狼子野心。
李唐江山,怎能大半落入女人之手。
天后笑了好一阵,才渐渐敛去。
“你口口声声护着本宫的弘儿,便是在他的别院里养那吸血毒虫,残害无辜性命?”
她缓步上前,不怒自威,压迫得人喘不过气,“弘儿本就不常去那别院,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人只会以为是太子李弘养毒虫杀人,污他仁善之名,这才是毁他储君之位。”
“那不是毒虫。”
卫良被这话刺激得彻底癫狂,挣脱着金吾卫的束缚,双目赤红地盯着李弘,眼神里满是近乎偏执的痴迷,“书上写着的,只要换得最年轻、最新鲜的血液,太子殿下就能驱散沉疴,重获康健……”
他看着李弘苍白的面容,恭敬道:“太子殿下,再等等......我马上就攒够了,只要彻底换了血,您就能彻底康健,再也不用受病痛折磨。届时,您振臂一呼,天下响应,定能把这妖后拉下台!”
李弘听得浑身颤抖,脸色愈发苍白,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放肆,孤的父皇身子还康健着......”
他眉头紧蹙,满眼尽是难以置信的痛楚与失望,“你......你这是......害人害己。”
卫良被李弘的失望刺痛,眼神愈发偏执,嘶吼着辩解。
“太子殿下,您怎能这样想,江山易主,本就离不开血,您的曾祖太宗文皇帝,当年玄武门之变,流了多少忠魂的血,才换得盛世。”
他喘着粗气,狂热又癫狂:“眼下我不过用了区区几人的血,比起太宗皇帝的伟业,这算得了什么!他们能为太子殿下换血捐躯,是天大的福分,定是开开心心去的。能护得您康健登基,死得值得啊!”
“胡说,胡说八道……”
一旁的吕翁被这颠倒黑白的话惊的浑身发抖。
他是贪心了些,但医者仁心,他真是卖水蛭当药材的。
若是他不胆小,敢去辨认辨认那尸身是否死于水蛭,也不会连连死人。
水蛭吸血,最爱鲜活。
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水蛭吸血而死,该有多惊惧。
他颤颤巍巍地继续开口,“世上哪有什么换血续命的法子,你这是草菅人命,是害人啊!”
“人怎么会开开心心赴死呢。”
沈风禾蹙着眉头,“他们那么年轻,还有很多事要做。长安多热闹啊,谁都看不够。”
卫良注意到了一旁的沈风禾。
是他昨夜抓来的女子?
就是她烧了宜春别院,毁了太子殿下亲手种的牡丹,还险些烧死他的宝贝。
她是陆瑾的.....他吃惊。
夫人!
卫良勃然大怒,“是你,就是你烧我的宝贝,贱......”
“啪”的几声。
陆瑾扇过去的耳光接连落下,清脆又沉重,打得卫良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溢出血丝。
“你有什么资格取人性命。”
陆瑾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西市香料铺的杨成,年方十九,少年老成,不过是为西明寺供应香料,便成了你的目标。浣纱的吴芳娘子,她十六岁,这个月才接了西明寺洗僧袍的活计补贴家用。她阿翁双目失明,家中全靠她撑着。”
他还未与那老翁说,孙女已死,那老翁却每日都坐村口盼着。
他俯身逼近卫良,“西明寺花木繁盛,后山还有玄奘法师手植的珍稀草木。前阵子长安多雨雪,后山老槐倒伏,护林郎尤翔年十七,只是受里正所托前来清理。还有送信的周天,不过十五岁,替新罗学问僧传递经卷书信,何其无辜!”
“捕手们日夜不休走访查证,才拼凑出他们与西明寺之间的微弱关联。他们都是大唐的好少年,各有各的生计,各有各的牵挂。你凭什么凭着一己执念,替他们决定生死?凭什么夺走他们的性命?”
卫良被陆瑾打得晕头转向,却依旧嘶吼:“为了太子殿下,他们死得其所!”
多么美妙的计划,一箭三雕。
能为太子殿下寻得新鲜的血液,能缔造妖后的传言,还能替萧氏正名。
“死得其所?”
陆瑾怒极反笑,又是一记耳光,“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你根本不是护太子,你是在毁他。”
卫良像是没听见似的,瞪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弘,自顾自念叨,“太子殿下,再等等,就差一个人。只要再凑够最后一份血,您就能换血康健了。”
李弘红着眼眶,胸口剧烈起伏。
他气得浑身发颤,厉声喝骂:“孤往日里时常与你论佛法,只当你是潜心修行之人,你竟然......你这般草菅人命,枉为佛门弟子。”
他怒而拂袖,转身不忍再看。
“太子,你定是被这妖后蒙蔽了心智,待我杀了她!”
卫良嘶吼着仰头狂笑,念念有词。
殿内供桌后的佛祖塑像阴影里,竟密密麻麻爬出数条胳膊粗细的水蛭。
它们在地上扭曲爬行,周身泛着黏液。爬着爬着,背脊竟生出薄翅,振翅飞起,直扑殿中众人。
“啊——!”
沈风禾吓得脸色惨白,尖叫一声,扑到陆瑾身边,“郎君,是蜚蛭!是狄寺丞说过的蜚蛭!”
不是说是传说吗。
真有水蛭会飞......水蛭会长翅膀!
卫良笑得更加厉色,“自然是蜚蛭,世上既有蜚蛭,那换血之法,定也是存在。”
“金吾卫。”
天后厉声喝令,她虽身处险境,却依旧面不改色,气场凛然。
崔执领名,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被高高举起,整袋盐粒撒向空中。
蜚蛭畏火畏盐,遇之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几条来不及逃窜的蜚蛭坠落在地,挣扎几下便烧作一团。
处理这些蜚蛭也只是片刻的功夫。它们甚至根本无法接近天后。
卫良不理解,怎会早有准备。
最后一条蜚蛭被火把燎到翅膀,薄翅瞬间焚毁,“啪嗒”一声掉落在卫良脚边。
没等它重新爬行,便猛地缠上卫良。
“啊——!疼死我了!”
卫良凄厉尖叫,浑身抽搐着想要挣脱,那蜚蛭却愈缠愈紧,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蜚蛭吸食自己的血液,痛苦得五官扭曲。
陆瑾目光冰冷地盯着他,“太常寺协律郎周文,你又为何要害他?”
卫良疼得浑身发抖,“我才不稀罕他的血,那蠢货不过是倒霉,被饿了的蜚蛭盯上罢了。”
他身上那只蜚蛭吸饱了血,身体胀大了数倍,又爬向他的脖颈。
卫良的尖叫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滚圆,双手死死捂着脖颈,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