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数息,他便浑身瘫软,双目圆睁,气息断绝。
蜚蛭吸了他的血,臃肿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被一旁的金吾卫一火把戳中,燃成焦土。
吕翁躺倒在地上,裤管已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他今日真是长见识了。
大唐辽阔,包罗万象。
陆瑾缓步走到天后面前,躬身行礼:“多谢天后愿意配合微臣,方能顺利引出贼人,破获此案。”
天后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沈风禾。
她方才虽吓得躲在陆瑾身后,此刻却握着一支金吾卫递来的火把,正小心翼翼地对着墙角残留的蜚蛭残骸烧灼。
就是她烧了弘儿的别院。
可真会玩火。
“陆瑾。”
天后看着远方含笑道:“你夫人……下次宫里再做了新制的点心,你便来宫中取,赐给她尝尝。”
说罢,她转身看向仍有些失神的李弘,语气恢复了平和,“弘儿,此事你可知情?”
李弘看了一眼地上卫良的尸身,面对天后投来的目光。
他短暂愣神后,回道:“儿臣不知。”
“那便好。”
天后笑了一声,“回宫吧......再过一月,母后带你去洛阳行宫。洛阳牡丹国色,到了春日,灼灼绽放,你的病定会好转。”
李弘的目光复杂地扫过地上卫良的尸身,那张因失血而惨白扭曲的脸,与往日里论佛法时温文尔雅的僧人模样判若两人。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脚步沉沉地跟在天后身后,身子发颤,显得愈发清瘦。
陆瑾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高声道:“猫鬼吸血一案,牵连数条无辜性命,长安风言无数,还请天后......”
“本宫知晓。”
天后的声音淡淡传来,渐行渐远,“会有交代。”
沈风禾还握着那支火把,挥来挥去。
“阿禾,怎不害怕?”
陆瑾瞧着她动来动去的身形,缓缓开口,“别燎了,像是在炙羊肉似的。”
沈风禾盯了一眼地上滋滋作响的蜚蛭,想将陆瑾的嘴缝上。
这叫以后她还怎么直视炙羊肉。
她走到他身旁,好奇地追问:“郎君,金吾卫怎会知晓蜚蛭怕盐怕火,似是提前备好的。”
陆瑾看着她好奇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是狄寺丞翻阅了许多古籍方志查到的。他还说,某位夫人夜里做梦,恰巧梦见了这种吸血的蜚蛭,才提醒了他留意此类毒虫。”
“什么,什么夫人?”
陆瑾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阿禾,这狄寺丞,何许人也?你觉得,你能瞒过他吗。”
沈风禾偏过脑袋,后退一步,恰好瞥见天边染起余晖。
她惊呼出声,“啊啊啊!光顾着说话,我要回大理寺做晚食啊!再晚吏君们都要饿肚子了!”
她举着火把,像一阵风似的转身狂奔,一边奔一边喊:“郎君我走了!”
望着沈风禾飞奔的背影,陆瑾转向一旁的吕翁。
“待回去,你可将医馆放心交给孙儿打理。待大理寺判下的刑罚结束,若你此生不再开口,尚能安享晚年。”
陆瑾目色一凛,“本官不想这样好的医馆,从此消失在长安县。”
吕翁叩首,再也没有讲过一句话。
至于卫良雇佣的扮演猫鬼之人,定是会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根本不需大理寺动手。
黄昏之际,大理寺饭堂的饭堂,真安静。
静得只剩吏员们的叹气。
似是有黑气从每人头顶冒出,惶惶如百鬼夜行。
沈风禾推门而入,见到这幅光景,愣神片刻后便笑嘻嘻道:“吏君们好啊,吃了没?”
史主簿抬头,终见来人,幽怨回:“沈娘子,你觉得呢?”
庞录事苦着脸指了指碗中的饭,“老陈说晚食归你管,只给蒸了粟米饭,连点配菜都无。沈娘子,你说我们是拌豕油吃,还是拌糖吃,还是就俩腌菜梗子吃。”
陈洋在灶台边擦拭铁锅,听了这话哼了一声。不关他的事,人家自己答应的。
沈风禾继续嘿嘿地笑,“现成的粟米虽能拌些浇头,但哪及得上锅子暖身?眼下人多,我现做菜确实赶不及,我想,不如吃个锅子,最是省事。”
庞录事咂咂嘴,“吃啥锅子哟,又不是过年搞庆祝,哪来的闲情逸致?”
陆瑾迈步而入,在沈风禾背后道:“自然有得庆祝。猫鬼吸血案,破了。”
“破了?!”
吏员们先是齐齐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方才的怨气一扫而空。
“少卿大人,破案无敌!”
“少卿大人,我想给您做小!”
“少卿大人,快与我们讲讲!”
“......”
史主簿大笑道:“这些日子提心吊胆的,我家夫人最近都不敢出门,可算破了。”
庞录事也跟着笑,“少卿大人说得对,该吃锅子,该庆祝!”
沈风禾转身冲灶台后喊,“陈厨,劳烦寻些砂锅出来,咱们今日就开锅子宴!”
陈洋嘴上又哼了一声,但和吴鱼一起从货架下拖出七八口砂锅,利落地点燃了炭火,往大理寺饭堂抬。
另外两个厨役也连忙过来搭手,擦拭锅沿,摆置案几。
沈风禾撸起袖子,抱出一方冻得紧实的羊肉。她手中菜刀起落如风,薄如蝉翼的羊肉卷应声落下。
今日做三味锅子,她又将腌制好的獐子肉与腊肉取出来,再切些香蕈、笋片、豆腐......时令菜蔬,也得洗净备好。
一做香蕈汤,丢进泡好的各式蕈类,放姜片、葱段和晒干的红枣。
山野滋味,香蕈鲜美。
二做鸡汤,清亮的鸡汤放入枸杞和少许黄芪,又加了些捣碎的豆豉提鲜。
汤色清亮,鲜而不腻。
三做陈皮糟香锅,倒入炼好的豕油,爆香蒜末、姜末和陈皮末,煮得咕嘟冒泡。
清苦回甘,解腻刮油。
待三味锅子调好,便慢慢舀入各式砂锅中。桌子旁,咕嘟作响,热气腾腾的白雾氤氲了整个饭堂,将窗外的寒气都隔绝在外头。
沈风禾将切好的羊肉卷放在扁箩里,又把獐子肉、腊肉切成薄片,与各色菜蔬、香蕈、豆腐分门别类摆好,满满当当铺了好几张桌子。
随取随拿。
陈洋怎会安于被她比下。
沈风禾不在,他本是失去了兴趣般,懒得烧几个菜。眼下人一来,他便起了劲头,摆弄着各式蘸碟。
或是胡麻油清碟,或是胡麻酱加些许糖,又或是碾碎的茱萸与安息茴香适量,就是这般豪横。
至于芫荽与鱼腥菜,确实有人爱取。
一有吏员来取,陈洋便张口一顿好夸。
芫荽,多么美妙而翠绿的菜。
鱼腥菜,香香甜甜,脆爽无比,香得不得了,有腥味吗?
没有!
吏员们围着砂锅翘首以盼,就等着不远处的少卿大人动筷。
陆瑾刚拿起筷子,他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开动!
砂锅里汤汁咕嘟冒泡,筷子起落间,薄如蝉翼的羊肉卷在汤里一涮,像是入口即化般满是奶香气。
獐子肉是腌制好的,涮一涮便可。
豆腐吸饱了汤汁,滋味鲜美,再来一口时蔬清清口,妙不可言。
吏员们吃得热火朝天,时不时谈论起最近破获的一些案子。
沈风禾在一旁低头悠然自得地切羊肉,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温润的声音,“过来坐下,一起吃。”
她抬头,见陆瑾端站在她身旁。
“少卿大人,我还得切些羊肉,万一大家不够吃呢?”
“这些已经够了。”
陆瑾视线扫过案上满满当当的肉盘与菜碟,转而看向一旁站着的陈洋和两个厨役,“你们也都坐过来吧,案子告破,饭堂能有今日热闹,多亏了你们。”
“少卿大人,这不合规矩吧?”
陈洋讷讷开口。
少卿大人真的不记恨他的芫荽粥吗。
“规矩是死的,今日庆功,不分上下,都坐。”
沈风禾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推辞,擦了擦手,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陈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拉着吴鱼几个厨役,在角落的空位上小心翼翼地坐下,也给自己开了一锅。
他要在料碟里加满芫荽和鱼腥菜。
史主簿最先反应过来,当即笑道:“少卿大人说得对,今日不分你我,沈娘子快尝尝你自己做的陈皮糟香锅,这獐子肉涮着太美味了。”